当槐花凋谢殆尽的时候,池塘里的莲叶绿了。
我坐立于石拱桥沿,望向那盈盈碧波,湖面上泛着片片椭圆的碧叶,白玉般的莲花于水中亭亭玉立,迎骄阳而不惧。它们镶嵌在泊泊叶海之中,高雅清纯,娇而不妖。
我浅声沉吟:“莲花复莲花,花叶何稠叠。叶翠本羞眉,花红强似颊……”声音渐渐隐遁于唇中,心底泛起一丝荒芜。世人只知道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却不知莲与淤泥情意缠绵,相痴相守,却终要楚汉两隔,凄寥相望。
我惆怅着,一袭桃粉百褶裙随风飘荡,浮在桥上飘逸轻盈,清雅绝伦。
玄石砌的假山后面隐约传来男女打情骂俏的嬉闹声音。
我侧过头遁声听去,只听一女子尖细的嗔嗲声:“陈御医,你为豫美人开的那几贴药甚是管用呢,现在她每天夜里都睡得很香呢!什么时候……也给我弄几帖呀?”
然后是一成熟男子戏谑的调笑:“我怎么舍得给你呢,你若睡熟了……以后每夜里谁来想我呢?”
“油嘴滑舌!”女子声音高了一些,骂声中却带着亲昵的口吻。
那男子显然是被她推搡了一下,本能地从假山后面退出两步,不经意一瞥,正与我的目光想对。他愣一下,随即举拳捂嘴,不自然的干咳两声。
那女子并未察觉,仍不依不饶的追上两步,手搭上他衣襟,搔首弄姿道:“你若真心对我,为什么不从主子提口要了我?”
我一惊,打量那男子。三十年华,丹眉凤目,两鬓青丝约束自然。纤长身姿,衣冠整齐,一袭赤红锦衣纱笼广袖,款款而立。
身旁女子杏黄春衫薄袖,锦衣素鬓,生得柳媚花好。一看就知非一般宫蛾,想也与沭儿一样是个贴身侍女。一见到我,她原本粉润的两腮变得惨白,紧抿唇畔,想是见过我,不再言语,留下慌张的一瞥便匆匆走了。
我没有理屑,回转过头仍坐于桥沿,身靠在理石而雕的石狮桥柱上,右腿曲起抬在桥沿上。沉默片刻,突拾起一块石头,猛投于碧湖之中。“嗵!”一声响,顿时激起四下水花,溅起片片涟漪。
“姑娘的脾气不小呢。”他巧笑着向我款款走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喟叹一声:“孤影独迎风,赏荷自清,却梦惊鸳鹭。”声音轻扣,撩人心弦。
“亭亭风露拥川坻,天放娇娆岂自知。一舸超然他日事,故应将尔当西施。”他吟声诵道,似有意在取悦我。
我回转身,冲他凄楚迷离的一笑,他顿时愕住,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笑意变得浑浊,故作高深道:“这位小姐,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我一脸诧异,茫然的望他,明眸轻笑。
“你的错误,就是生得如此美丽动人,仿若琼苑仙子般优雅脱尘。你的笑容,更让我沉醉不已……”
如此放肆轻佻的话语,却并未激起我的恼怒。
我自桥沿立起,一脸凝重的问他:“你是御医?”
他笑一声,语气中带有一丝得意:“在下陈梦渊,熟略医术,经治百病,宫中人人尽知。愿意为小姐……排忧解难。”他向我一拱手,目光灼灼。
我垂眸,望向自己微有隆起的胸部,然后抬眸,深深凝他,目光清柔如一潭秋水,娇声楚楚道:“芫芰近日也总是夜不能寐,劳烦御医也为我开几贴药?”
我的举动都被他飞掠过眸,一览无遗。他若有所思地笑着,忽明忽暗,随即放浪形骸地炯炯盯向我,目光移至我胸部,笑意更加浑浊,“在下很愿意效劳,不过……要先为小姐把把脉才行……”
我逐贴向他,声音细若蚊丝,含蓄柔婉地说:“那今晚,芫芰在毓歆阁,静候陈御医了……”
我的脸轻轻拂过他胸前衣襟,略有碰擦,闻到了淡淡酒香。然后我脉脉含笑而去。
曼妙转身时,风掠起我衣袂裙角甩打在他身上。我优美地缓缓步下桥阶,感觉到身后那双直直盯着我的火辣目光。
我知道,此刻的我是性感而迷人的。
性感,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
弥漫于胭红苑的男女私情,催育了我与生俱来的对于风情韵事的敏感。从而,提早使我对于性感,有了成熟的领悟。我略显妖娆而逐渐成熟的身体,就是我魅惑性感的资本。
沭儿在桥下呆呆的凝望着我,朱唇欲启,却终是未发一语。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言出无忌,对于我的所为,她已经开始学会了闭口缄默,置匿于心,这正如我所愿。
晚风拂衣袂,皑月伴鸟啼,翠阁朱阑浮薄雾漫漫。眼前烛火摇曳,沭儿青色身影拂动。
“沭儿,侍候我换衣吧,我有些疲倦了。”我合上书卷,轻唤她。
她微愕,顿了一下,还是低问一句:“小姐……不等陈御医了?”
我微阖双目,神态自若地笑着:“他……不会来的。”
陈御医果然没有来,只是第二天清晨,派他的徒弟送来了几副药。
我知道他已经在抛转引玉了。
我欣然收下药,取出一丝随身携带的蚕丝绢帕,递与他:“回去把这个带给陈御医,就说上面的诗是芫芰特为御医而作的,现将此赠与御医。”
徒弟迷茫的看着除了绢角绣有“芫芰”二字,而未有一丝墨迹全身雪白的绢帕,没有多言,便辞去了。
我转眸,看到沭儿诧异不解的神色,我笑:“沭儿,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她垂首抿唇,低低地说:“小姐做每一件事,自有小姐的用意。”
“是啊……”我怅惘一叹,自语道∶“我讨厌他与宫女调情的样子。”
媚阳暖照,风拂翠柳。我与晏淑在绯木棋盘上对弈。
他心思缜密,落棋沉稳。几步下来,屡屡攻前,我却步步防守,围绕不前。
我睨他一眼,一边落子,一边似有无意地说:“前日在颐春园偶遇茗昭容,上前寒暄了几句。见她亲自采摘花茶,尤为心细认真,芫芰便觉奇怪。又见她满额敷汗,甚为劳累。芫芰便问她采茶如此精细,是为何?”
我停下话语,见他正把玩着黑子,没有如先前一般立即落下。他锁眉,似有些犹豫应落何处。
我接着说:“她冲我倩笑,说皇上日益繁忙,身心疲惫,案牍之劳苦无人可忧,臣妾犹怜在心,故每日精采有去疲解劳之妙效的清茶,精制留攒。待龙驾之日,只为解皇上身心劳苦,博龙体康福。”
见他落子,我也取子落下。他的双眸淡雅如水,平静无波。
又落几子,他微一蹙眉,似是无意地问道:“茗昭容,是哪个宫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侍女上前婉声道:“回皇上,茗昭容位居尹娇宫。父亲乃吏部侍郎左卿,祖上三代为官,尽忠职守,未有僭越逾制。”
我心略微一震,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女子:身着青色窄袖杉,腰系鹅黄丝绦,下袭纤柔百褶裙,清雅约素。声音明朗婉约,不失柔和。
而她那巧妙谙练的回答,更是声动击西,对帝王的语意揣测得透彻无比。
我隐约记起,第一次见玄淑妃的情景。就是这位侍女追至拱桥还她绢帕,当时她眸间那讳莫如深的笑容我还依稀在目。此人言语适当举止慎重,决非泛泛之辈,不愧是跟随帝王身边的人。
“左卿……”晏淑低喃一声,若有所思的举起一子,突掷于榧木棋盘上,朝我轻然如风的一笑:“芫芰,你输了。”
那一刻,他那淡如春风的和煦微笑,像个孩子一样纯净。
可他不是孩子。
我的思绪渐渐被风吹走,飘到了窗外。
我望向那火红的骄阳,它如磐石般悬挂在苍茫的天空中,睥睨着天下万物,如此盛气凌人。仿似洞悉世间的一切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后来的几日,他去了几次茗昭容的尹娇宫。瑾昭仪被废黜后,昭仪之位一直空缺。半月后,茗昭容被晋封为昭仪,立时成了九嫔之首,一时也风光无限。茗昭容派人给我送来了很多珠宝,想必她此刻也煞是欢喜。
我冷冷的看着那些粲粲发光的珠翠珍宝,刺眼灼目。可我需要它们,尤其是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深宫里如履薄冰般的存活下去。
一天,我告诉皇帝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他听了很着急,宣了宫里很有声望的御医来为我诊治。不是别人,正是陈梦渊。
陈梦渊煞有其事的为我把脉,他那专注而严谨的样子却是前所未见。他正色对皇帝说:“陛下不用担心,小姐并无大恙。只是天之炎热,加上小姐身体虚弱所致。臣为小姐开几副药,小姐只要细加调理,再待臣观察几日便可。”晏淑听后松了一口气:“那朕就把芫芰交给陈御医了。”
从此以后,陈梦渊便有了出入毓歆阁名正言顺的理由。我知道,他在等的就是这一道旨意。而此刻,我们又是那么的心照不宣。
只是后来白天他几次前来要为我复诊,都被我拒之门外。聪明如他,似乎揣测了我的意思。最后一次夜深的时候,他像一道魅影谴入了毓歆阁。
“芫芰,你为何要将我置之千里之外呢?”他故作不解的问我。借着晦暗的烛火,我看到他的笑容依稀模糊。
“我不喜欢等。”我趴在桃心木桌上,举肘托颚,一手把玩起桌上的青花釉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忽明忽暗的笑,“可你那天却叫人家好等。”
他侧眉一笑,隔着木桌,突然俯身向我靠来,伸手捏起我的下巴,暧昧十足地谑笑道:“那你要我……如何补偿你呢?把我的心给你吗?”
我甩开他的手,踱步绕到他身前,邪气而散漫地媚笑:“巧舌如簧,这句话你对多少女人说过了?亏人家那么仰慕你,还亲自为你题诗……”
他似想到什么,脸上有一丝不解:“我正欲要问你,这绢帕上哪有什么诗?”说罢伸手便要向内襟掏去。我上前一把按住他手臂,笑意深邃凝视他:“人家心都在你那里了,屈屈一丝绢帕又算什么……”
他的笑意变得浑浊,目光在我身上游移不定,样子极为猥亵。那目光炯炯炙热,如痴如醉,嘴里喃喃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只手缓慢而熟练的抚上我的后背,放肆大胆的来回摩挲着。今夜我穿的极为单薄,隔一层薄纱,感到了他手上那滚烫的温度。
我嗤鼻一笑,没有反抗。眸光飞掠过窗外,看到远处那一抹渐近的灯火。回眸凝向他,邪佞一笑:“不尽然……”
他微有错愕。我接道:“应该是窈窕淑女,君子丧魂!”他愣住,我脸上笑容淡退,将头帖在他胸前,嗅着那熟悉的酒气,语气顷刻冷凝:“陈梦渊,不是哪个女人都是你可以撩拨的!”
我骤然狠甩开他,向后紧退几步,倏地大喊:“不要啊,你放开我!”
肩上的鸾丝轻纱在猛然的力道下“嘶”的一声被扯成了两半,而另一片则在正十分惊愕的陈梦渊手中。与此同时,阁内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猛踹开,那明黄的身影立在门中央。
他愤恨的看向手足无措的陈梦渊,突然猛的上前弓臂狠给他一拳:“陈梦渊,你这个畜生!”
我裸露着肩,衣衫凌乱,凄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愤怒而疯狂的一拳拳挥向陈梦渊,他扯着他的衣襟如雷贯耳般大声怒吼:“ 陈梦渊,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芫芰还那么小,连朕都不曾碰她……”
我看到陈梦渊被抵在墙上,那血色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向我,像要把我吞噬了一般。鲜血一股股地涌出他的嘴角,浸染他的衣襟……
侍卫们高举着华灯,阁内顿时明如白昼,照射着他们脸上的惊慌,与世间一切污晦不堪的东西……
恍惚看到沭儿拿着衣裳焦灼急切的向我走来,我向她悠然一笑,沉沉地昏了过去……
昏暗中,我投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紧紧地拥抱我,在我耳边沉沉低语:“芫芰,不要怕,朕会保护你……”
陈梦渊被流放了。他昔日功德无量,在许多朝臣的保举下,留出了性命。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自以为是与秽行色胆,将与那遥远的尘埃一并被掩埋。
可我不这么想。
我问沭儿:“去找皇上时,怎么跟他说的?”
她说:“奴婢对皇上说,陈御医说捡到小姐的丝帕要还给小姐。此是深夜,奴婢自觉不妥,便要带收。谁知他非执意要亲自交给小姐,还说有话要对小姐讲。奴婢觉的蹊跷,又闻得他一身酒气,且行为鬼祟。”
“做的好。”我又转头对她说:“去找茗昭仪,让她想办法偷偷安排我出宫一趟。”
在宫外一片荒芜之地,我再次见到了陈梦渊。这里廖无人烟,冷风呼啸疾弛而过,卷起漫无边际的滚滚黄沙肆意飞扬。眼前的他已经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手无缚鸡之力。他的手上套着坚固的枷锁,步伐蹒跚,浑身褴褛凌乱,狼狈落魄不堪。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艾发衰容,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用仇恨的双眼死死盯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吼:“芫芰,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冲他凄然的笑着,我说:“陈梦渊,你好好看看我,在江南的那个小镇,你……不记得我了么?”
他睁大双目怔怔地看着我,瞳孔放大了许多。半晌,突然惊呼一声:“你……你是妓院……”
“所以……你要去的不是那里,而是地狱!”周遭弥起噬血的冷杀之气,雾霭渐现。我挨上他,未等他说完,银光一闪,一把尖利的匕首就刺入了他的胸膛。鲜血缓缓渗出,没入他的腹部,粘稠血浆扑洒一地殷红。
“当你肆意的伏在那个女人身上凌虐她的时候,你想过要给她一丝的饶恕吗?”我盯向他,狠狠地在他耳边挤出了这句话。
那把锋利刺眼的匕首结束了陈梦渊的性命。
这把匕首是我专为他准备的,从那一次在颐春园回来的路上,无意看到回廊上几位官吏腰间的黄牌子开始。那一刻我是多么的震惊,因为在我那痛楚的记忆里,清晰地记得,四岁那年伏在她身上凌辱折磨她的那个恶魔,腰上也系着那样如出一辙的漆黄牌子。
我与茗昭仪作了一个交易,要她将宫内所有持黄牌的官员都画下。在那一张张赫然清晰的绢纸上,我终于寻找到了那张令我憎恶入骨的的脸。
后来,我暗中掌握了陈梦渊的一切线索,包括他与宫中不少宫娥的私情……
我狠狠拔出了那玫匕首,银色锋芒乍现,似要划破暮色苍穹。那首冰冷的尸体在我眼前倒下了。
我扔给了负责押送他的官役一袋钱币,封了他的口。
在这人烟荒芜,凄凉冷寥的地方,身后是一片朦胧的漫漫雾霭。地上沙尘翻滚,头顶苍鹰啼鸣。
谁又会在意,一个命如草芥般的流放者的生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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