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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黄花

作者: 铁树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吃什么呢?一拿起饭缸玉东就发愁。每次和老顶、仙球、大波他们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所谈论的两个话题之一就是吃什么。来到这里最大的苦恼就是吃饭的问题,食堂的伙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在菜里找到一滴油水比工兵扒地雷都难,能把盐放得适味已经是好的了,饭菜味同嚼蜡,像在上甘岭上肯饼干一样难以下咽;老是到校外吃也不是办法,路远倒不说,每个饭馆里油腻乌黑的地板墙面让人看着就恐怖。

  两个话题的另一个话题当然是女人,男人在一起说不两句一定会跑到女人身上,一提到女人,男人就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左右逢源、妙语连珠、口若悬河。女人也的确是他们的一个苦恼根源,一方面是因为这几个男人都远离了自己的女人,另一方面,这里也确实像在食堂饭菜里找油星一样难得见到一个上眼的,以至于玉东怀疑这所大学已江河日下风光不再,连个美女都招不来了。

  今天是周五,仙球、大波都回家抱老婆去了,老顶路太远,一学期中间只能回家一趟,玉东是一想起家就厌烦,难得有机会逃离,怎会轻易再自投罗网?两个人在打饭窗口转了半天,勉强选了自己能吃的饭,回转身时,发现偌大一个餐厅,早已人才济济。

  “妈的,每次吃饭都这么难!”玉东不由得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他翘首扫视了一周,眼前黑呀呀人海茫茫,落座的学生都在埋头苦干,可以听见各种咀嚼的声音,交响乐一般;还有不少人也在四处寻觅落脚点,力图见缝插针。玉东突然发现在远处边缘地带有张餐桌只有一个女生,还有三个空位,就像葛朗台发现了女儿的金匣子一样兴奋。“老顶,快,那里有位!”玉东一边喊着老顶一边向空位扑去,人还没到,屁股已落在坐椅上。每次占有了位子,玉东好似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这感觉挺美,看着还没有找到位子的人,优越感得到了满足。

  玉东这才看了看对面的女生,不料对方正惊讶地看着他,玉东也惊讶起来,这不是自己班的同学吗?叫什么名字来着?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毕竟接触的不多,而且自己有一个大毛病就是老记不住人名。经常走在街上遇到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时,别人顺口喊出了他的名字,他总是含糊地答话,人家都走好远了还没想出对方姓甚名谁。

  “你们也来吃饭了?”对方礼貌地打招呼。

  “是呀是呀,你也来吃了?”玉东有点无措,脑子里还在想着她的名字。

  这位女同窗玉东是注意过的,开学初曾经在大礼堂前遇到过。她远远的迎面走来,身子瘦弱,面容憔悴而疲惫,额上的头发蓬松而散乱,整个刚刚病愈的样子。现在眼前的她依然给他这种感觉。

  “今天是周末,你怎么没有回家?”老顶搭话道。

  “家离的远,回去一趟不容易。开学初的几周每周都回,但是路上太浪费时间,而且来来回回疲惫不堪,所以现在我两三周才回家一次。”女同学语气温柔,语音悦耳。

  彼此之间不太熟悉,所以也难找出太多的话题,于是各自吃饭,沉默了一阵。

  “你们周末在这里都是做些什么呢?”女同学主动打破了沉默。

  “能做什么呢?”老顶答道,“除了看书还是看书。你也知道,这里的生活很单调。”

  “哎对了,明晚艺术学院音乐厅有音乐会,你们可以去看看。”女同学忽然想起来,建议道。

  “什么音乐会呀?”玉东问道。

  “不清楚。愿意看的话去看就是了。”

  “我们不知道音乐厅在哪,你帮忙给占位吧?呵呵。”玉东开玩笑地说。

  “好吧,到时候再说吧,不知道能不能占到位。你没看在这里干什么都得占位,打仗似的。”女同学随口答应着,一边也就吃完了饭。“你们吃着,我先走了。”

  望着女同学婷婷远去的背影,玉东问老顶:“她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清楚,好象叫什么丽云来着。明天你还是问她自己吧,哈哈,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关于女人的话题又开始了……

  周末的生活总是慵懒的。第二天两个人奢侈地睡个懒觉,醒来也无事可做,书是无论如何看不下去了。于是老顶约玉东上街闲逛。两个男人逛街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就去了本市著名的书店街,串遍了所有的书店,每人买回了一捆半价书,也算有收获,满载而归,就这样半天的时间很容易的就打发了。下午又昏天暗地的睡了半晌,醒来时离天黑还早呢。

  “唉,那个丽云不是说今晚有音乐会吗?和她联系一下,让她别忘了占位。”两人憋闷了半天,老顶还是把话题扯到了女人身上。

  “昨天是随便说说,你还以为人家真会给你占位呀?再说时间还早呢。”玉东一脸的不屑。

  “不是没事吗!没事找事。找通讯录,联系!”老顶积极撺掇。

  “联系就联系,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玉东翻出通讯录,发出了一个短信息。

  那边还真回了信息:“时间还早呢,急什么!”

  “有门!” 玉东暗想,她还真会给占位,晚上有事做了。

  晚饭后玉东又发了个信息,回信说:“我这就去占位,你们来吧。音乐厅的位置……”

  玉东按照信息里的指引找到了音乐厅,已经座无虚席,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在入口处玉东还没来得及扫视一周,一眼就看到了丽云,她的旁边有两个空位。玉东挤过去在丽云身边坐下来时,心里竟然莫名地有点激动。

  “老顶怎么没来?”丽云往玉东身后瞅了一眼说。

  “他本来就不喜欢音乐,不想来,在寝室看今天新买的书呢。”

  老顶不来让玉东心中窃喜,可以独享与女同学听音乐会的浪漫了。这种待遇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他觉得在已经三十大多的年龄里还有如此艳福真是难得,怎能不紧紧抓住这机会呢?

  离开演还有一会时间,两人随意地闲聊着。丽云在一所小学任教,她来上这个学,竟然也是为了逃避忙碌的工作,给自己放个长假,调节一下身心,呼吸一下轻松的空气。这一“不良”动机竟然和玉东不谋而合。谈到将要写的毕业论文,两人又都担心是个麻烦,不易过关。玉东告诉她自己已经提前着手准备论文的事情,现在正在思考其中关于作文教学的问题,丽云说:“真巧,我也正在看一本关于作文教学的书,只是对书的内容不太感兴趣,可以借给你看看,也许用得着。”玉东说: “好的,有空看看。”

  正聊得投机,一位四十多岁衣着讲究气质高雅的女士来到她们身边礼貌地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没人,你坐吧。”玉东友好地说。

  “那多谢了。”

  她也许是声乐系的老师吧,玉东猜想。

  音乐会是声乐系毕业生的毕业汇报会,演员是六位学生和她们的导师,全是美声唱法。玉东向来不喜欢美声唱法,大概是因为修养低,欣赏不了。而他的兴趣也不在欣赏音乐上,他的心思全在于体味在这样一个高雅的环境里和一位文静温柔的女同学坐在一起的感觉。他隐隐感觉到,在丽云安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颗像这音乐会一样高雅而难以企及的心灵,他猜测着她也许和他有着相似的情趣和思想,他在自己的幻想里,似乎两人的心灵靠的很近,而且她就是自己多年的亲密好友。这就叫做一见如故吧,他想。

  演唱者的表现似乎不太出色,一位女生因为紧张连连出错,但她的心理素质还好,镇定地坚持到底,尽力唱出自己的水平。另一位女生身材消瘦,樱桃小口怎么也张不大,声音好象被包裹在口腔里,总也嘹亮不起来,玉东旁边这位像是老师的女士对玉东说:“这个学生平时不用功,你看看,这唱的是什么呀!像搦住嗓子似的。”

  其中最帅气的那位男生倒是唱的很好,他一出场就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想必是不少的同学了解他。他也的确不负众望,唱了个满堂彩,整个音乐会因他而气氛热烈起来,再加上导师也登台献艺,助兴不少,满场增辉,音乐会由一开始的矜持平寂,变得气氛高涨,观众们的激情被渲染出来,到结束时达到高潮,演员连谢了三次幕观众们仍不依不饶,掌声不断,演员们只得又唱了几个曲子才算满足了大家的热望。丽云也投入在这热烈的氛围里,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平日的满面憔悴一扫而去。玉东一向对各种演唱现场的热闹气氛不以为然,但此刻的场面让他也莫名地倍感愉快,有点兴奋。不知道是演唱会还是别的什么感染了他,他的心渐渐飘浮起来,在空中翩翩起舞。

  随人流走出艺术学院大楼门外时,才是晚上九点,时间尚早,玉东感觉应该对丽云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比如邀她去散步。但第一次交往就提出这种邀请似乎有欠妥当,正犹豫之时,丽云说:“回去吧?”

  “好,回去吧。”玉东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答。于是两个人分道扬镳,各回宿舍。

  走在回去的路上,凉爽的风迎面吹来,玉东感觉“沁人心脾”这个词用在这里最合适。摆脱了音乐厅里热浊的空气,把夜空里清凉的气息吸入口中,达于肺腑,浑身都通畅了。人流在路灯下缓缓四散而去,大礼堂前的花园里花树扶疏,在朦胧的灯光里绰绰约约,显出优美的姿态。一对对涉入爱河的少男少女的身影躲在阴暗处,相拥在一起卿卿我我。在这衰叶纷坠的深秋季节,玉东的眼前和心中却分明是百花盛开的春天一般,他感觉今天是他入学近两个月来最快乐的一天。

  在职硕士研究生学制三年,但为了尽量减少学习对在职人员的工作的影响,许多大学将在校学习的时间压缩在一年之内,第二年就可以回去一边工作一边写论文,两不误。这所学校就是这样。第一学期一下就开设了九门课程,玉东感到挺紧张忙碌,不比上班清闲,只是少了一份精神上的压力,加上生活状态的改变带来的新鲜感,使他对眼前充实的学习生活倒也很满意。课程虽然排得很满,但也只是听听,做点笔记。现在还没有作业布置下来,更没有上班时没完没了的备课和批改作业,连一点属于自己的业余时间都没有。在这里课余时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是自由的。只可惜虽然重新置身于大学校园,与当年上大学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事过境迁,似乎青春激情早已不再,即便心里的某种欲望蠢蠢欲动,但也已力不从心,难以掀起波澜了。经常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海报花花绿绿的在校园里四处张贴,本科生经常有各种各样的活动,他们的生活一定是丰富多彩,然而玉东感觉已经离自己太遥远了。玉东和老顶他们都有同样的感受,虽然自己也重新成为大学里的一员,但却是游离大学生活主流之外的,他们是被忽视、被遗忘、过时了的一小撮。所以,当实在看不下去书时,他们内心总会不由得升起一缕莫名的惆怅。于是,关于女人的话题自然而然的就开始了,好象只有这些更加赤裸裸的话题才能让他们情绪激昂起来,多少安慰一下他们落寞的心灵。曾经有几个傍晚,同室的四个人一同到校外散步排解烦闷,最引他们注意的是街边的几家洗头按摩小店,小店故意半敞的玻璃门里都发出朦胧的粉红的灯光,可以看见按摩女的半个身影。“十元按摩,轻松享受”,超低的价格,浪漫的诱惑,使人真有一试的冲动。然而他们谁也不敢进去,因为不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担心里面有陷阱,更担心会染上令人羞耻、悔恨一生的什么病。人们最恐惧的往往就是自己所不了解事物,按摩店就是他们所不了解的。其中一家按摩店名字就叫“浪漫屋”,于是“浪漫屋”又成了他们话语中经常出现的词语,“浪漫屋”像《聊斋》里的狐仙一样,让他们热爱着又惧怕着,成了他们一直热切向往又绝对不敢涉足的地方。

  听音乐会两三天之后的一个晚上,玉东躺在床上,无聊的感觉再次悄悄爬上他的心头,他觉得必须做点事情来赶走这不良情绪。连续几天来看了不少书了,在电脑上写出的读书笔记已长达六万字,实在不愿再用功。他感觉现在需要个女人。男人爱谈论女人也许是很正常的事情,是生活的和心灵的需要,当一个男人心里想女人的时候那一定是非常需要的时候。中国古代有很多的思妇诗,想必男女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或许是因为古代的男人想女人了而故意说女人想男人,于是写出那么多缠绵悱恻、玉软香浓的诗句,让后世的男女感慨唏嘘不已。每当读到唐代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时,玉东总会产生想用自己无边的温存去安慰那位孤独美丽的少妇的冲动。不知怎的,玉东一直坚信,凡在古诗里出现的女子,一定是貌若天仙的美女。

  玉东知道自己最该想的是自己的老婆,可是想起自己老婆时却怎么也产生不了那种他希望出现的缠绵的情愫。大概因为在一起的年月太久了,夫妻之间的感觉平淡寡味,水波不兴;甚至玉东有时心里明确的感觉到,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自己的老婆,当初也仅仅是因为需要有个女人而草草娶了她。他现在一点也不知道当年他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水,他这样一个自诩最重感情的人,自诩是一个感情丰富的诗人,选择老婆时怎么就没有考虑到爱不爱呢?

  玉东想起了老婆,但很快思绪就从老婆身上移开了,他想起了丽云。

  丽云并不算漂亮,而且面容憔悴身体瘦弱得叫人担心,然而玉东的思绪却就在丽云这里驻扎下来。他很感激她能陪他听音乐会,他觉得应该向她表示点什么,比如一句感谢的话。那天晚上在音乐学院门口就应该说的,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三天,时机错过,再表达感谢就矫情了。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他翻拣手机中保存的信息,找到一个同事发来的幽默短信,给丽云发了去:“如果思念是一滴水,我送你一个大海;如果思念是一颗星星,我送你一座星系;如果思念是一只蜜蜂,我送你一个马蜂窝。”

  没有回音。当他初次读到这则短信时,禁不住被“马蜂窝”逗乐了。然而发给丽云却没有回音。难道他不感到好笑吗?

  玉东认识到自己太唐突了。陌生的女同学,仅仅一次很平常的同看演出,就贸然地给人家发有“思念”字眼的信息,是不大地道。不知道丽云心里正怎么骂他不正经呢。在暗暗的自责里他就不再想这些无聊的事了,继续埋头于读书和写作。

  丽云心里乱乱的。

  丽云知道自己有一个毛病,阴雨天气总是心情忧郁。可是这两天天气很好,天空蓝蓝的很高远,却也竟然有一缕烦恼在心底涌动,就像平静的湖面上不时地泛着气泡。她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忧郁源自何处。到了晚上这情绪更强烈,她让燕子陪自己出去走走,燕子说已经洗了脚刷了牙,脱衣服坐被窝里不想再出来,她只好独自出了宿舍楼。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舒服多了。丽云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枯叶不时地飘落肩头,好象一只安抚她的手。小操场上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她沿着操场的边缘兜圈,任思绪随意飞扬。她还是想不通烦恼情绪的来源,她试图找出一些原因,但都不是,自从入学以来还没有这样过。能有这样一个脱产学习的机会她很高兴,当校长恩准的时候她高兴地简直想拥抱一下这个她一向厌恶的校长。多年辛苦的工作使她总想有个喘息的机会,而如今终于可以给自己放个长假了。老公极力反对她来上学,理由是没人照顾孩子没人照顾家,还开玩笑地说:“万一要是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她不想考虑这么多,她只想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把自己放飞一次,也圆了考研的梦。

  重新以学生的身份坐在教室里的感觉真好,轻松、舒畅、兴奋。她听课很认真,笔记很详细,很听话地到图书馆借来老师要求看的书,每晚仔细地读上二三十页,甚至还做点读书笔记,然后安静而甜美的入睡。新结识的同学来自省内各地,大家一见如故,相处得很融洽,重又找到了学生时代的感觉。每天夜里都睡得很晚,同寝室的几个人互相介绍家乡的风土人情、逸闻趣事,每每惊讶于异地人们不同的生活而笑声不断,增长了不少见识。

  班里的男生很少,坚持听课的就三个,要不是那次餐厅的相遇还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三个人中玉东长得还算耐看,眼睛亮亮的好象很有才气,他竟然敢跟我一起去看演出,也够有胆量。就是,我怎么就答应给他们占座位了呢?初次交往就能感觉出他是个温和可亲的人,还发来一个什么关于“马蜂窝”的信息,真顽皮!说不定小时候就是个爱捅马蜂窝的淘气鬼。想到这里丽云不由得笑了。

  两天后的周五,玉东一如既往雷打不动地午睡,刚刚酣畅甜美地入梦,朦胧中听到一声万恶的雄鸡报晓,是他的手机短信铃声。“谁这么可恶,也不看是什么时辰!”他愤愤地打开手机一看:“我在你楼下,那本书我给你送来了,我今天要回家。”是个似曾熟悉的号码,是同事?是好友?谁可能莫名其妙千里迢迢跑来给自己送什么莫名其妙的书呀?不合逻辑呀。刚刚醒来,大脑像生锈多年的轴承运转滞涩,莫非是现在的哪个同学?翻开通讯录,啊!竟然是丽云!万万没料到!费了好大的工夫他才恍然大悟,想起听音乐会时她曾说过她有一本作文教学方面的书来着,没想到她竟然主动给送来了,玉东早把这茬事给忘了。他连忙下床趴窗户向楼下张望,果然丽云就在楼下,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油然而生,心潮澎湃起来。于是不假思索地迅速穿戴整齐飞奔下楼。

  丽云表情平静地把书递过来说:“我今天回家,怕耽误你看,所以先把书给你送来了。是图书馆的书,快到期了,你最好去续借一下。”

  “好,好。”玉东很奇怪自己怎么有点手足无措,“谢谢你。不是不常回家吗?怎么今天决定回去了呢?”

  “我也是临时决定回去的,突然想回去了。在这里周末挺无聊的。我也已经三周没回家了。”

  “那好,谢谢你。” 玉东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想不起来应该说什么,有点尴尬。

  丽云似乎也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说。仅仅几秒钟的沉寂之后丽云说:“那好,我走了。” 说着轻轻转身而去,转过墙角就不见了,像一现即逝的天仙,一下子就在玉东的眼前消失了。望着她的背影,玉东做梦一般,同时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缕惆怅的情绪。

  躺在床上,手拿那本书,心中又有了一丝暖意。“临时决定?突然想回去了?也就是说完全可以不回去!不是吗?也就是说还有可能把她留下来!不是吗?” 玉东突然想不让她回去了,玉东临时决定要试着把她留下来,赶紧就发了信息:“再次感谢你给我送书。如果能不回去就别回去了,我可以陪你。留下吧。”信息发出去了,玉东又有点担心,信息里的话语分明有点暧昧的意思,也太大胆了点,完全不应该是同学之间的话语。可是此刻他就是想这样说,而且有勇气这样说,也不知道这勇气是哪儿来的。

  “我已经在路上了。我已经决定的事是不会回头的。谢谢你的关心。”丽云马上就回话了。

  “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玉东失落而无奈。

  从第二天开始,玉东的心里就有了一份牵挂。他预感这也许是一个故事的开始。老顶、仙球、大波他们都在,可是他感觉他们都已经不存在了,心里只有那个瘦弱的身影。关于女人的话题依然是寝室里周末打发时光的最好方式,可是他已经不感兴趣了。深夜大家都睡熟了,他第一次睁大着双眼毫无倦意,心里浓浓的酝酿着诗情,终于形成了一首小诗,记在了手机上。

  说好了要带儿子去公园,丽云早早地备好了早餐。三个星期不在家真的愧对儿子,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过她,得好好补偿他。老公开车送她们去公园。在车上丽云紧紧地搂着儿子,给他讲在学校里的见闻,给他无尽的母亲的温存。儿子享受着母爱带来的幸福,不停地问这问那,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想象着妈妈在学校里的生活。正是在享受着天伦之乐时,丽云收到了玉东发来的信息:


  柳梢娥眉独倚窗,

  欲将倩影入梦乡。

  银辉一缕涤霄汉,

  抽作青丝到洛阳。

  丽云的心不由得一颤。她读懂了诗的意思。于是又有点紧张,她怕老公发现。丽云没有看错,他果然是个有才气的人,能把心意巧妙含蓄地融入在那样优美的意境里。真有点佩服他的才华。更让丽云心动的是诗中的含义,分明有一股浓浓的情在里面,这份情意是那么准确地敲打在她的心坎上,敲打出一朵火花,一脉暖流。她的心开始飘飘的在空中游荡。

  昨天中午本来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去图书馆借书,可是很奇怪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又是乱乱的,努力地闭上眼睛数一二三也无济于事。忽然想起曾答应把那本作文教学方面的书借给玉东,什么时候给他呢?晚上?就今天晚上吧。可是还是睡不着,这周末的两天该怎么安排呢?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呢?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对了,已经三个星期没回家了,还是回家吧,看看儿子。于是她就决定回家,决定在回家前把书给玉东送去。

  丽云清楚地记得,走在去玉东宿舍楼的路上心里有点怪怪的,有点忧伤,也有点甜蜜,有点焦虑,也有点期待,似乎什么也没有。当看见玉东急急地走出楼门时心里竟莫名地有点悸动;当玉东接过书以后,她想再对他说点什么,或者想等他说点什么,但谁也没再说什么。让她没想到的是,当她踏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时,他竟然发来信息让她留下,有点多操闲心了,而她回的信息有点赌气的味道。

  陪儿子在公园里玩耍时丽云几次偷偷翻看那首小诗,写得真好。她觉得应该给玉东回个信息,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更怕老公看见。儿子玩得很高兴,跑上爬下的竟然累出了汗,老公也表现出少有的耐心,尾随着儿子跑来跑去保护着他。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欢快的身影,她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但脑海里总显现出夜空下窗外的一弯明月。中午回到家后她还是给玉东回了一个信息:“谢谢你给我写这么好的诗。让我很激动。”

  哇!玉东为这首小诗的成功高兴万分!可以说他认为这是他写的所有蹩脚格律诗中最优秀的一首,从构思的精巧到意境的优美都有值得回味的地方;更重要的得到了丽云的肯定,而且达到让她的激动的地步,这是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何等的成就!玉东真佩服自己的才华。

  周一上午走进教室的时候又是过了八点了。当玉东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课,全体师生的目光一起聚焦过来,玉东很为他多次的迟到感到惭愧。的确,他和老顶、仙球几乎每个上午的课都要迟到,这与每晚因为谈论女人在十二点以前没睡过觉有关。而今天仅仅因为去厕所的原因,老顶、仙球没有等他,使他成了今天唯一一个迟到者。老师丝毫没有显出责怪的样子,温和地说:“快找地方坐下吧。”

  所谓的教室其实就是文学院的会议室,一圈圆桌摆在房子中间,周围只能围坐二十个人,全班也就二十来个人,先到的同学们基本上已经把桌子围满,只有老师的两旁还有些空隙。同学们都不好意思离老师太近,这也许是对老师的一种尊重。但今天大家到的很齐,很难挤出别的位置了,同学们都看了看自己旁边,表现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冷漠。玉东敏锐地观察到只有丽云挪动了自己的椅子,在她身边腾出一点空隙。她的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在玉东眼里却意义重大,这是丽云在为他腾出座位,而且要他就坐在她的身边,他认为这与在音乐厅里给他占位的性质相似而又别有深味。玉东马上对这深意心领神会,赶紧走过去,可是她身边的另一位同学却将自己的椅子向腾出的空隙又挪过去,想为他挪出更大一点的空隙。玉东心中暗暗叫苦,深恨这位同学的好心,真想对他的善良大骂一通。但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把怨恨埋藏心底,不漏声色地与丽云隔着一个人坐下。

  听音乐会、送书、腾座位,以及表示对小诗的喜欢,这些微小的事情,在玉东看来都非同寻常,都是某种暗示,都在一点一点地增加着他的信心和勇气。他开始有意在空闲时间里发些手机信息,力图增进与丽云的联系。圣诞节将要到来的时候,几个同事及时雨一般给他发来了一些问候短信,解决了他信息资源匮乏的窘境,他选择出几条转发给了丽云:

  “让雪橇为你开道,让驯鹿与你拥抱,让礼物投怀送抱,让烦恼调头走掉,让圣诞老人对你格外关照。”

  “愿幸福像内存一样经常溢出,金钱像硬盘一样存个没够,好运像鼠标一样握在手中,生活像CPU一样奔腾不息,前途像显示器一样无比明亮。”

  ……

  然而,玉东没有收到一个回信。是转发的信息没有真情实意不屑于回?是这种没事找事、无中生有的骚扰令人厌烦?无从知晓。玉东的心有点凉凉的,很为自己自作多情的毛病而懊恼。

  懊恼了两天就又到了周五。上午下课后,让玉东很意外的是丽云竟然主动发来一个信息:“今晚音乐厅有学生军乐队的元旦汇演,愿意的话可以去看。”这无疑再次点燃了玉东心中的希望之火,于是他满怀的激情死灰复燃,火焰摇曳了。

  当玉东在丽云身边坐下时,他发现后边几排还有几位本班的女同学也来看演出。他有点不自在,惟恐被她们误会。误会什么呢?而且如果她们真是那样想还真不是误会,因为他玉东心里不就是有那种愿望吗?再说,看演出嘛,你们女生可以来我就为何不能来,我坐在谁的身边不是坐呢?坐在自己同学身边比坐在陌生人身边没有什么不好吧?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英子和苏苏正在鬼鬼祟祟窃窃私语。管他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英子是女同学里最让玉东讨厌的一个,让他讨厌的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课堂上她太好发言。尤其是教育学和心理学两门课程的课堂中常常要探讨一些中学教学的实际问题,这两位女教授总是不失时机地引发在座的原本是中学教师的学员们认真思考积极发言。同学们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人了,虽然在自己多年的工作实践中积累了很多教学经验,但在这里如果不是教授点到自己的名字是绝不好意思主动发言的,而英子却是每到此时总是第一个主动举手发表自己的高见,而她自认为的多年来的深刻体会或珍贵经验在玉东以及其他的同学看来都是常识而已,彼之无什高论。英子几次发言之后,当她再举起右手和慷慨陈词时,一些同学就私下偷偷地笑。仙球小声说:“靠,这女人,表现欲这么强!性欲也强吗?”逗得坐在旁边的玉东和老顶捂住嘴笑得浑身乱颤。要不是紧紧摁住嘴唇不让它有丝毫的松动的话,一定会哈哈地笑出声音吓全班一跳。玉东搅尽脑汁终于找到了英子的一个优点,那就是她皮肤很白,脸上也没有皱纹,年龄一定是超过四十了,皮肤竟依然洁白而细腻,实在难得。

  苏苏浓眉大眼,嘴唇总是抹得艳若桃花,所以远远看去极象美女,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近看却难免让人心生遗憾。脸上皮肤黄而干涩,眼角有很明显的鱼尾纹,毫无女性的柔媚可言,身材也乏善可陈。玉东凭直觉认为,她是一个缺乏滋润的女人。苏苏在同学们中间好象有点低调,沉默寡言,玉东几次见她都是独来独往,不大爱与人接触似的,所以对她无所了解,仅仅知道其名字罢了。

  没想到学生军乐队的演奏水平还真不低,没有玉东所担心的杂乱或低靡,而是各种乐器配合默契,气势高昂,能不时给人以震撼。几支有点难度的名曲演奏得竟也轻松自如。乐队指挥的表现尤为出色,小伙子英俊潇洒,动作优美流畅,充满激情,很好地调动了整个乐队的情绪。玉东对军乐队满含亲切之情,因为他曾是自己学校军乐队的一员。看演出时他装作很内行的样子想听出演奏中的毛病,想听出长号的声音是否爆破的到位,想听出小号手的底气是否充足,想听出长笛和黑管的声音是否被淹没。玉东不无炫耀地告诉丽云,自己在军乐队里曾经吹过长号、小号、中音号,最后吹的是萨克斯。他满想得到丽云的夸奖或者一个赞赏的目光,但丽云说:“我们学校也有军乐队,我是吹长笛的。”玉东的优越感顿时就消失了,像长笛和黑管的声音一样被淹没在小号、长号的洪亮音流里,反而对丽云肃然起敬,也为他们竟然都有参加军乐队的相同经历而惊奇。

  走出艺术学院楼门时玉东已经拿定了主意,不能象上次那样失去机会了,他努力自然大方地邀请丽云说:“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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