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盟连锁里来了一个党委书记，这在大沙田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很快在两万多人中间传开了，有的人仿佛看见了救星，有的人好像看到了希望，还有的人每每会对部下或新朋友说：“我们这儿有个党委书记，大人物！你拽什么拽？别不识抬举！这是党对加盟连锁的肯定和支持。等我们成功了，发财了，那时你就等着后悔吧！”于是，小芳居住的地方门庭若市，人们纷纷带着新朋友前来见郝书记，请他签名，甚至有的人常常打开笔记本，翻到郝书记签名的那一页，非常自豪地对新朋友炫耀：“知道不，这是党委郝书记的签名！”
连续3天陈诚到小芳那里预约，请她安排郝书记接待新朋友安琪，都因为郝书记实在太忙，安排不过来。
第四天早上，陈诚来到六楼，苦着脸说：“实在没办法，郝书记那儿天天人来人往，他几乎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
方霞看了陈诚一会，不无惋惜地说：“最好能让安琪见郝书记一面，让他签个名，也熟悉一下，等安琪叫来了新朋友，对他们有说服力，对新朋友的认可要少费很多周折。”
许云皱着眉头，凝视着窗子。
安琪坐在草席上，头枕着膝盖，拨弄着草席上冒出来的一根草。
“实在没办法，实在没办法。”陈诚反复说着。
许云忽然站了起来，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笔记本，翻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就是他，找到了！”她一会儿看着笔记本，一会儿拨着号码，嘴里念着：“7，6，8。”当她把手机送到耳旁时，里面传来了话务员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她按了一下手机，说：“李部长也成了大忙人，电话都没一点空闲，一定是求他安排郝书记接待的人太多。”她在手机上按了重复键，把手机送到耳旁，里面仍然是话务员的声音。过了大约10分钟，她又按重复键，这一次总算接通了。她连忙对着手机说：“喂，李部长吗？”
“我是。你想让我安排郝书记接待吗？”是一个小伙子的声音。
“是的。”
“我的天！我的电话快要被打爆炸了，都是求我安排接待的事。”
“通融一下嘛，请郝书记安排时间接待我们。”
“非常抱歉哦，实在安排不过来。知道吗，郝书记每天饭都顾不上吃，睡觉时也常常被叫醒。5天后你再打电话给我吧。”对方好像有挂电话的意思。
“慢着！”许云迫不及待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都是加盟连锁事业的伙伴，不能因为是熟人就开绿灯哦！”对方仿佛是铁板一块，铁面无私，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我是许云！金牌讲师许云！”许云把金牌讲师说得特别重，旨在提醒对方，我不是泛泛之辈。
“啊？”对方好像很惊讶。“你怎么不早说！郝书记叫来了一个朋友，叫裴科长，是个女的，也是社会地位不低的人，我让她接待你们。你们这就过来。”
“哎，好的。非常感谢！”许云笑嘻嘻地说，“今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哎，好，拜拜。”她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对陈诚说：“快，我们这就过去！”
他们几乎一路小跑，来到了一座大楼前。
“在五楼。”许云说，“跟我来。”
小芳居住的五楼房间很大，左边是三个卧室，右边也是三个卧室，中间是客厅，大约有20多平方米，长方形的。客厅中间放着一张长条形的褐色桌子，足可以同时围坐10个人。
当许云带着安琪他们来到门口时，只见客厅里有许多人，一拨人围坐在桌子旁，另一拨人蹲在靠墙的地方。
郝书记坐在桌子的中心位置，低着头，飞快地签着名。他签名时有个特点，笔走如飞，签完了一定要使劲在名字后面重重地点一下，大有盖章的韵味，可能是他身居要职，常常批核，养成了签名必盖章的习惯。
“你是金牌讲师许总？”小芳迎了上来，笑容可拘地对方霞说。
方霞指了指许云，说：“是她。”
小芳上前，和他们一一握手。她说：“你们跟我来。刚才我上边的李部长打来电话，要我立刻安排你们和裴科长见面。他还说，许总是响当当的金牌讲师，怠慢不得。”
许云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喝了蜂蜜。
小芳把许云他们带到左边第三个卧室门前，小声对许云说：“裴科长才到这儿两天，昨天听了第一堂课，对我们的事业还不怎么了解，所以你们不要和她多说，签了名就走人。”
许云笑了笑，说：“理解。”
陈诚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小芳轻轻地敲了敲门，说：“裴科长，开一下门好吗？”
门开了。裴科长出现在门口。她大约40岁的样子，蓬松的发型，面部可能重点加工过，因为脸皮白皙细嫩，而脖子的皮肤显得很粗糙，面部和脖子的颜色明显不一样，面部白，脖子稍微黑一点；眉毛被拔掉了，用眉笔画上，细细的，像一弯冷月。她不冷不热地说：“进来。”
小芳对许云说：“你们聊吧，我还要招呼其他人。”
“好的。谢谢你！”许云说。她带着几个人进了卧室。
裴科长关上了卧室的门。她说：“坐吧，在草席上。”
几个人都坐了下来。
许云把笔记本递到裴科长面前，说：“请给我签个名，裴科长。”
裴科长一一为几个人签上了名。
“你们都是小芳一伙的？”裴科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明显透露出不满和蔑视。
“不是。”许云说，“我们和她不是一个体系的。”
安琪望了裴科长一会，问：“您听课了吗？”
“嘿——听课，”裴科长仿佛每个细胞里都有气，“我都搞不明白，你们年纪轻轻的，干吗集中在这里搞**似的，做什么加里去就锁？社会上的路千万条，走哪一条不好？”
许云连忙站了起来，说：“打搅了。”她想马上把几个人带走。
安琪仍然静静地望着裴科长，等她说下去。
方霞既想听裴科长说下去，又想站起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陈诚伸出两根指头向上推了一下眼镜，大有争辩一番的气势。
“这个老郝，怎么也痴迷到这个程度，真让我失望！”裴科长说，“我原来是老郝的部下，自从他被撤职以后，没和他联系过。”
“他被撤职了？”安琪吃惊不小，“一个党委书记，怎么能说撤就撤呢？”
“哼，撤职，是轻的！”裴科长说，“没把他抓起来逮捕法办就算不错的了！他这一辈子啊，要终身记得人家小姑娘父母的恩德，要不是人家怕丢人，求厂里不往上报，有他好看的！”
安琪更惊讶了。她问：“他犯法了？”
“这个人，外号叫人见人怕！”裴科长说，“每天下班后都要到职工家里揭人家的锅盖。”
“这是为什么呀？”安琪越来越好奇了。
“我们走吧！”许云终于忍耐不住，催促起来。
“你们先走吧。”安琪说，“我听阿姨说完呢。”
“他看到哪家有好吃的，马上官模官样地说；‘日子过得不错嘛！这都是党的一元化领导的结果哟！’如果人家不留他喝酒，那么有你受的！大会小会上点名批评，当然，批评的内容是冠冕堂皇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缺点呢？如果不请他喝酒，即使找他批核工会上的福利，他也要找出借口，拖着不批。”
“这也不够撤职的呀！”安琪说，“这仅仅是到职工家里吃点喝点，不算犯法呀。”
“嘿嘿，犯法，他胆大包天！”裴科长说。
“快点，快点，把安琪拉走！”许云十万火急地说。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安琪生气了，红着脸说，“听别人说一会话也不行？”她对裴科长说：“您接着说吧。”
“有一天夜间，他不知道在哪个职工家里喝了酒，借着酒意，撬开了女职工宿舍，把一个20岁的姑娘……畜生！人家才20岁，和他的外甥女一样大，就被……”
许云急忙推了方霞一下，方霞连忙站起来，两个人连拉带拖，把安琪拉到大门外。
“这个裴科长在单位里准是个刺儿头，对郝书记一肚子不满！”许云对安琪说，“你也不看看，她那泼妇的样子，准是以前对郝书记有仇恨！她的话你也相信？”
陈诚连忙插嘴：“如果我是郝书记，一辈子也不提拔她！这种人，这德行，看见就恶心！”
“我也想吐！”方霞也附和着，“她分明对郝书记有仇恨，借机会发泄。她的话根本不可信！”
“就是嘛，谁也没调查过，不能随便怀疑一个人嘛！”许云说，“在我们加盟连锁里，有干部，有警察，难道他们都像裴科长所说的，犯了事，这才来做加盟连锁？一派胡言！”
安琪说：“这是人家的事，你们干吗忿忿不平？我也只不过听听而已，觉得好奇。”
在回头的路上，安琪忽然想起了八里庄的一句粗俗的话，既想做婊子，又要立贞洁牌坊！
当许云、方霞和陈诚集中到陈诚的房间里时，许云的气愤仍然没有消失，觉得今天的安排是非常大的失败。
陈诚已经从气愤里走出来，他说：“下午带安琪去见饶总饶百万，他是我的朋友，绝没有胡说八道的可能。”
“我也觉得再串门时一定要选择好对象，不能像赶潮流似的，大家都朝一个地方去，我们也跟着去，不一定有好的效果。”方霞说。
不管他们怎么设计，也不管他们怎样讨论，郝书记这棵参天大树在安琪的心目中不仅倒下了，而且腐朽了，再也撑不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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