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突然深夜来敲我的门。我吃了一惊,披着一件外套起来给他开门,看见他迷糊的眼睛和灰暗的脸,心里感到有些不痛快。他开始什么也不说,朝我含糊地笑了一下,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我说,你怎么成天神出鬼没的,像死了爹娘似的,有什么事吗?他说,你知道我前天干了些什么事吗?我感到非常吃惊,说,你前天干什么我怎么知道?我略略一想,又说,前天中午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喝过酒吗?喝完酒,然后大家就分手了,你到底是遇到什么事情了?马良说,我们喝过酒吗?我说,你他妈是不是在梦游?真得健忘症了?我把衣服穿上,给他丢了一支烟,并把我们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时的情景说了说。我说,喝酒的时候,梁雅茹还哭了,你还把大嘴臭骂了一顿,后来梁雅茹就哭得更伤心了。如果不是大嘴砸了酒杯,掀翻桌子,把我们都吓跑了,还真不知道那场戏该怎么结束。马良依然迷糊着眼睛说,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你帮我再仔细想想,我们分手后,我去了哪儿?
我说你后来去了哪儿我怎么知道?这家伙从神农架探险回来之后,常常说自己的脑袋里关着一只蚊子。我不知道他竟有如此严重的健忘症,喝醉了酒几乎像个不记事的白痴。而发生的事毕竟就在前一天嘛,难道酒精把他的记忆细胞全部给杀死了?我坐在他的对面,毫无一点耐心。我说,在喝酒的前一天,也就是前前天,你是不是约梁雅茹到什么地方潇洒去了?马良说,是啊是啊,我们到方圆山,爬了一整天的山,玩得很痛快。然后他把他和梁雅茹呆在一起的好多有趣的细节都给我说了,并且还说得眉飞色舞的,以表明他们的关系又再一次地朝床上发展了。我无奈地笑了笑,说,既然你知道前前天你的所作所为,怎么就不知道前天的事了?真他妈奇怪了。马良说,你是知道的,我现在一喝酒就不记事了,脑袋里好像关着一只蚊子,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想想。
凭马良难堪的表情,我感到他一定是碰到什么想不起来的重要事情了。
写到这里,我非常后悔,因为我的小说里出现了个叫梁雅茹的女人,这使我几乎有种毫无兴趣写下去的感觉。我不是说本人曾和她有过什么感情上或者性爱上痛苦的经历,或者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举止行为,但我的确不想在我的笔下出现这类女性。老实说,我对女性非常有兴趣,她们在我的笔下,常常放射出迷人的“电波”,让我的文字也像某种飘浮不定的尘屑,它们在一个感应磁场旋转,最后让我迷恋得不能自已。我喜欢文字的这种状态,就像我喜欢用它表达某种自由一样。但是,我对梁雅茹毫无信心,因为我感到靠幻念也难以把握她,或者说她几乎使我丧失激情。一个在生活中让你毫无激情的女人,在你的文字里也难以鲜活起来。
现在我也不想再饶舌了。我帮助马良回忆前一天的事情真让我感到滑稽无聊,还感到在这些事情里面还有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成分。我写梁雅茹,将使我难以做人,可能还会得罪身边的一群朋友。所以现在我这篇小说的头开得很痛苦,也开得非常危险。
说简单点,在多年前,大嘴把梁雅茹带进我们这个圈子后,我们这个圈子就开始混乱不堪,有点日落西山的颓败、混乱感了。早先我们这个圈子牢固得像一个囚笼,任何新的朋友也难以插进来。我们是一个团结的集体战斗的集体。我们酒喝时常常说,现在还没有认识的人再也不想认识了。现在我们的圈子简直跟一个猪圈没什么区别了,我们牢固的栅栏被一个女人所撤除,并且把我们各自的生活搅成了一滩烂泥浊水。
我还得慢慢讲述我们的故事。
至今我还非常清楚地记得大嘴第一次把梁雅茹带到马良家里去时的情景。那是多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马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白晃晃的,汽车也是白晃晃地从马路上驶过,我感到太阳似乎从天上掉了下来。我接到马良的电话就从家里往他家赶。马良约我们,我估计又是他老婆出差了,大家又可以在他家闹腾了。我不由分说就答应了。那时,我还是单身,每天都像过节,只要有酒场,天大的事也不会缺席;而马良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说,只有在老婆出差后他才像是在过节,而平时他在苦度人生。我知道这是他的夸张,他老婆李红很漂亮,令我们羡慕;而李红基本上还是能够接纳认同我们的。马良说我每天都在过节,自然是马良羡慕我的自由。其实,在那时,我像一只无头苍蝇,盲目而快乐地奔波在腥臭袅袅的生活之道上。
我就是在马良家里喝酒时认识梁雅茹的。她是大嘴带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深是浅。我走到马良家的楼梯口,刚好碰见大嘴和他身边的那个叫梁雅茹的女人。我大声地朝他们“哎”了一声。大嘴回过头来,也朝我得意地“哎”了一声。我对梁雅茹印象最深的就是,在上楼时,她身穿的花格短裤被汗水紧紧地贴在两片饱满的屁股上,扭动的肥臀实在是太性感了,晃得我心里痒痒的。除此,我还有点担心,担心她上楼的动作变大了会把线缝撑开。
多年来我对她的这一初次印象一直保持着鲜明的感觉。后来即便我们常常见面并且还打成了一片,但我的感觉平平,在我的大脑里,她的长相竟是模糊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如果梁雅茹走在马路上,你不仅不会有什么感觉,并且还很难把她从人群中认出来。我就有过这样的体会。有一次,我在一家商场门口买冰激凌,一转身就和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这女人比我高出一个头,吃亏的自然是我。冰激凌落了一地,我正要发火,一想又没什么理由,再一想,我还阿Q似的一乐——我的头刚好碰在她软乎乎的胸脯上,也算占了一点小便宜。我正要走,一个熟悉的声音把我叫住了。我定睛一看,是梁雅茹。我突然一惊,说,怎么会是你?她说,你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撞了人还不礼貌一下,像丢魂似的。然后她又问,最近在忙什么呢?我有点尴尬,忙说,也没什么好忙的。你不知道我眼睛不好?你看你看,我还真没把你认出来哩。
其实,我的眼睛好得很,左右1.5。再说,即使有点近视,在一米之类看清某个人也应该没有问题。如果马路上有个绝世美女,我想在五米之外我的目光也会大放异彩。在这一点上,男人个个都有远视症——这是男人最基本的审美本能。
总之,梁雅茹是个高大的女人,是个跟她的名字相差很远的女人,是个让你在生活里难以想起来的女人,是个既像女人又像男人的中性人,是个说话声响亮而哭起来很柔情的女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梁雅茹是个让男人不知所措的女人。自从她混进我们的圈子,我们在生活中就好像多了一块不干胶,这块不干胶粘着谁就是谁,那黏糊劲让你左右不是,你要想摆脱是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