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孩子

告诉孩子

　　夜深了，一切都静下来，妻子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使屋里显得更加静谧。端详着女儿嫩嫩的小脸，我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爬满了思绪。今儿个女儿来到世间恰好盈月，本来自己高高兴兴的，谁知此时的心里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燃着一支烟，浓浓的、青青的烟雾迷漫开来，笼住了我，笼住了妻儿，笼住了温暖的小屋，笼住了一切……

　　孩子，等你二十岁的时候，爸爸要送你远行——

　　夏季的九点钟，太阳已经高照，天还没热起来，正宜于乘车。提着爸爸给你准备好的行李袋，你坐上去往南部一个小城的班车。坐在车上，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一片草原景象。这景象你早已看厌了，无非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呗。可，你还要再好好地看一看。

　　看累了，你不妨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反正你到终点站下车。刚闭上眼，你马上会有一团疑雾在心头升起，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远行呢？爸爸只能酸酸地告诉你：也是二十岁，也是夏季，爸爸也曾第一次远行。

　　快到中午，车到了那个小城。不要急于吃饭，立即买车票，吃一点从家带来的点心就可以。一点钟，你又坐上车。这是一列去往Ｔ城的火车。车小得可怜，只有五、六节；慢得也可以，二百里的路程，要走整整一下午。你不妨坐在有太阳的一侧，太阳不那么燥热了，忧忧郁郁的，孤孤寂寂的，抛落在草原的上空。你和太阳对视，一会儿，你肯定会可怜起它来，是谁把它抛在这儿？连个伴儿都没有！一想到这里，你会觉得自己挺委屈：爸爸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出来，一个人？

　　总算到了Ｔ城。去往红城的车将近九点才开。你有一段空闲时间，爸爸告诉你这样利用：先去买车票，然后吃饭。吃饭不要走远，就近。一个女孩子家，单身在外，要多加小心。吃完饭，就站在车站外，看夕阳，看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一点一点地落，一直落到山的那头，山的那头。听着各种口音的行人，渐渐地散去，散回各自的小家。风一丝一丝地刮过来，刮来了凉爽，肯定也刮来了别的什么。孩子，好好地咀嚼这“别的什么”，这“什么”，就是爸爸让你一个人出来的原因啊。

　　九点钟，又坐上了车。已是夜晚，外面的景物模糊不清。车上的人不多了，一人一座，你可以睡一会儿。放心，乘务员的态度很好，到站会叫醒你。可我估计着，你肯定睡不着，至少也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是咱们家，一会儿是爸爸向你常说起的老家，心渐渐地被分成两半，老也合不到一块儿，又好象被谁偷了去，空荡荡的。那滋味，纵是伟大的语言家，不亲临其境，也难以描述其万一的。倒不如没有心的好，揣测你会恨恨地这样想。可人怎么会没有心呢？天！

　　好歹熬过去了。３点55分，你到了红城。红城是爸爸的故乡，在这儿，爸爸度过了大学时代。你名字中的“红”字，就因此而来。跑下站台，拐过街角，就是汽车站。不用再找旅社了，去往爸爸老家的车８点20开。

　　去往爸爸老家的车总是很挤，你是有座的，倒不怕。不过，爸爸劝你，有上岁数没座的让给一个座。你总还年轻呵，当然这时的你已经很疲劳。乡下人热情，他们问你是哪儿人，上哪儿，直答就是了。有认识爸爸的，先准是惊诧不已，没想到爸爸都有你了——我漂亮的、可爱的女儿。接着会问起爸爸的情况。你告诉他们，爸爸很想老家的人，只是没机会常回来。他们热情地邀请你去玩，你要好好地表示谢意。熟了，他们会提起和爸爸在一起的趣事：什么和爸爸一起去偷瓜跑到半道瓜摔个粉碎啦，什么爸爸两三口喝掉半斤酒两小时后吐一大堆啦，什么在班里给老师来个恶作剧啦……这当儿，你看到了陌生的爸爸。爸爸的童年、少年永远丢落在那里了。孩子，假如让你突然地离开生你、养你的老家，离开你熟悉的、热爱的人们，而且是永远，你会怎样？

　　到家了。奶奶的白头发一点一点向你挪来，你要紧上前去，搀奶奶。奶奶一边打量你，一边已是老泪纵横。你要一边给奶奶擦泪，一边告诉奶奶：爸爸、妈妈都想着奶奶，忙，回不来，就让你一个人回来。——她老人家怎么会知道爸爸的心思呢？

　　吃饭了，你坐在奶奶的身旁。家里人自然都往你碗里夹菜，夹给你，吃就是了。当然，你不会忘了给奶奶夹菜，奶奶的手不好使。奶奶岁数大了，牙又掉了很多，吃不了硬东西，要夹烂烂的给奶奶吃。奶奶就是不吃，吃不了，心里也乐呵。老人家辛苦大半生，图的不就是这儿吗？

　　饭后，把爸爸的礼物拿出来给他们。爸爸没什么好东西可送，他们也不稀罕这些，可总是爸爸的一片心哪。

　　在老家住着，一定不要忘了爬村后的山。站在山顶上，脚下是爸爸常向你描述的满山野花，眼前流淌的是爸爸常向你描述的小河，久居小城的沉闷感一扫而光。人这时总想痛快一下，你就大声喊吧，喊什么都行。爸爸小时候常这样的。喊后，你可能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总不是你熟悉的小城和乡下的草地哦。爸爸为什么让你在车上好好看看故乡呢，那曾经看厌的草原呆腻的小城现在在你心中还厌还腻吗？

　　孩子，这回你该明白了吧，爸爸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也体验一下乡愁的滋味啊！可怜、可恨的乡愁，赶不走丢不掉的乡愁，欲休还说欲说不能的乡愁！

　　爸爸一人离家在外工作，身心上的痛苦甭提多难受了，多亏遇上了你妈妈宁静。是她抚慰了我受伤的心，是她使爸爸有了家，咱们温暖的家。你名字中的“静”字就取自这儿。至于我们的故事，等你长大了，问妈妈吧。

　　再燃着一支烟，烟从岁月的这头一直向岁月的那头燃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