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队长家食住了两三天，热情的招待使玉如感激不尽。学校必定是老师的家，怎能长期食住农户呢？玉如说明了心意后，队长答复了他的要求。
一大早，玉如背上行李，队长一手拎着锅，一手抱着炊具把玉如送到学校。打开办公室的门锁，走进一看，门后是个用石头、泥土垒成的锅台，队长将锅往上面一按说：“这就是你做饭的地方。”
屋里东山墙上有口窗，窗下面靠南墙铺了一张床，床上铺着一顶羊毛毡；床前靠着窗下摆了张破旧不堪的方桌子，桌前有把破椅子，这就是办公的地方。除了门窗透来的光亮，墙壁全是漆黑漆黑的；紧靠墙壁的下面，两座用石头砌成的垛子，上面架了一块木板，板上放着几个盆罐，这是盛粮的器具，玉如把被子放在床上，扫视着这十二平方米的屋子，笑着说：“看来这里既是住室，又是办公室，还是厨房哩！”
队长也笑了说：“山里人屋里离不开烟火，每次做饭，而后把火一掏放到火盆里，屋里就暖和了。”
玉如问：“夏天也能在这里做饭吗？”
“夏天外边修个小草棚，我们自有安排。”队长转过话题说，“平地老师来这儿生活，我们只觉理亏，可又没办法呀！”
“亏什么？天天有饭吃就行了。”
“我们生活苦，你也享不了福呀！”队长作了解释说，“我们这儿是玉米面，配些小米和杂粮，粗茶淡饭的，吃得惯吗？”
“时间一长就习惯了。”玉如回答说，“反正你们能吃的我也能吃，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
队长坐在床沿说：“不管你怎么讲，这里就是苦，不过我们会尽量照顾你。俺把你盼来，生活上再照顾不周，你展翅膀飞走了，俺就糟糕了！”
“别怕，我飞走还会飞来的嘛！”
队长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门外进来一个女人，原来是小福妈，她抱来一领大皮袄，往床上一扔说：“睡觉没有这，就难过冬夜。一人住在这儿，上不着村下不挨户，既怕又冷，不妨让位孩子和你来作伴。”
玉如摇摇头说：“我这么大怕什么？”
队长插解说：“怕都是自己怕自己，只要有了胆，什么样也不怕！战争年代，我们这茬人和敌人斗，子弹中刺刀下，怕什么？不怕就会勇敢，勇敢就会胜利；越怕就胆小，胆小就害怕，害怕就没勇气，缺乏勇气就挨打。世上没有可怕的，关键看我们怎样对待它。”
“呀呀呀——你又扯起大道理！”小福妈不耐烦说：“人家是平地人，来到这儿多见石头少见人，孤单单的，住在这儿不害怕也胆寒，不为别人想，光拿自己打比仿，行呀？”
玉如表示说：“我胆子不小，别为我操心。”
“这里有野兽，你不怕？”
玉如立刻愣住了：“野兽？夜里那嗷儿嗷儿的叫声是什么？”
队长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胆小的狐狸，夜里没有吃的到处叫。”接着指着小福妈，“娘儿们家纯是胡诌八扯，野兽无非是黄斑豹，可是你不动它，它决不伤害你，怕什么？”
玉如明白地点了点头，原来小福妈话中有理，他的心不禁有点紧张起来。
李队长忽然一卡腰板，以驱赶的口气说：“胆小女人，光说胆小话，哪壶不开提那壶，快回家做准备，磨些碎粮来，让赵老师过新生活吧……”
队长无意的取笑反使玉如惆怅起来，他坐在床沿，望着既是卧室又是办公室又是做饭的黑暗狭小的小屋子，想到爸妈关照自己的幸福情景，不由低下了头，当初吃穿靠父母，无忧无虑，而今从不会做饭的男儿要当厨师，全靠自己动手，处境的迁变，使他立刻心灰意冷，看着想着，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中午，太阳到了正南，它把全部的光辉洒在这周围是山峦叠峰的山村里，这是寒冬里山沟村民最幸福的时刻——温暖给了人舒服的感觉。上了年纪的老人靠着墙壁晒太阳，儿童们玩耍在阳光下再也看不到怕冷而淘气的情形。
学校院子里更是阳光明媚，快意增了几分。同学们又陆续走进学校，看，郭文的女儿素琴领着三岁的妹妹走来了；喜贵的女儿新梅拉着三岁的弟弟也来到了学校。原来八个学生现在增到二十个。两个幼儿来，校院里又增添了嘻闹声，那个喊，这个叫：这个抖抖手，那个摇摇头，哭着的弟妹破涕而笑，同学们拍手大喊：“呀呀呀——笑了，笑了——”
活泼的玉平凑到玉如的跟前，挽着胳膊仰着脸蛋问：“老师，听说你生火做起饭，吃的啥饭呀？”
“吃的高级饭。”
“什么高级饭。”
“糊糊儿——”
玉平瞪着小眼不明不白，年纪大了的双双解释说：“添上水，生着火，水一开，撒上玉米粉滚上几滚就成了糊糊儿。”同学们一听都笑了。
运喜同学指着院里的同学们说：“老师，前天你说学生多了做游戏，今天该做游戏了吧？”
他这么一启问，院里的同学立刻围住了。这个催着快快做，那个问要做什么，玉如一挥手回答说：“咱们山沟没有电，更看不到电线电灯，咱就做个传电游戏，好吗？”
“什么是电呀？”
“电是一种动力，是一只老虎，看不见摸不住，一摸命就难保，厉害得很，你们怕不怕？”
同学们一听都瞪起了眼，这个哎哟一声，那个舌头一伸，谁也不出声。玉如把话一转说：“看样子可怕，其实不可怕；电是真老虎也是纸老虎，它流动在电线上，只要掌握了它，它就会乖乖为人民服务；开关一开电灯亮，电扭一动机器转，浇地、磨面、工厂城市，到处用的电，你们见过吗？”
同学们听得出了神，你看我我看他瞪着小眼睛，谁也不回答。深山的孩子们由于路险路远，不到十多岁是不让下山的。在他们的认识里，山外的一切都是稀奇的事，他们只知山中的天有多大，要说山外的天没有边际，像口大锅，他们定会摇头反对。现在谈到电，他们感到神乎其神；谈到山外美好的世界，他们会听得痴迷发呆。双双忽然问：“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安上电灯呀？”
玉如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不会太远了。国家建设一日千里，快得很。可是更好的明天靠你们这一代去建设，所以你们都要好好学习，有文化就能掌握电；有了文化就能开火车，开轮船，开飞机，到工厂开机器……”
此时，从竹园走来一个身穿羊皮袄的人，一看便知是牧羊人，后边跟着两个小男孩儿。快嘴的花花拍着手喊着说：“又来了两个，秦录表叔也来了！”
玉如赶忙将他领进了办公室。秦录指着送来的孩子说：“大的叫乐意，十一岁了，小的叫争意，九岁了，他们到来要给你增添麻烦了。”
“没什么，该入学的不入学，我有责任。”
秦录坐在床沿上，两个孩子也跟着坐在他的身旁。秦录说：“我们家离这儿八里远，孩子们小，来来往往不放心，可张安特意找上门，他年纪那么大，为了俺跑那么远来劝说，只觉理不合，就这样决定，还是让他们上学好。”
玉如高兴地说：“孩子上了学，还得感谢老张呢！”
“感谢他也得感谢你，孩子们中午吃饭的事，路远不能回家，需要劳动你啊。”
“好办，这一来中午吃饭就有人做伴了。”玉如接着说，“生活不好，要忍耐些。”
“家常便饭吃饱为止。”秦录说，“山里的孩子上学真困难，水洞村还有一个女孩子，聪明得很。跑山采药的人常住她的家，教她认字，一教就会。识了好些字，还会查字典打算盘，想上学不得机会哇！”
“她叫什么名字？”
“叫香云，父亲叫常山。”
“你反映了情况，又要多一个学生了……”
下午，课外活动开始了，其中一个同学盯着玉如，又对另一个同学低声说：“哟，老师头上还有一个伤疤呢？听着他们的私语，玉如的心头立刻涌起了激情的悲伤和愤怒，可眼前又无法作解答。”
玉如把传电游戏的方法讲解后，同学们立刻在院里行动起来，大家先拉住手，形成一个包围圈，然后个个放手站立，运喜充当电流，跑到谁的身旁，谁就当电流继续传下去，这样周而复始，倘一慢呆，受罚唱歌，个个乐得捧腹大笑。欢乐声传到远处，正在山坡上整修土地的社员们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
忽然传来一声喊：“林校长来了——”
大家立刻围了上去，玉如接过校长带来的提包，紧紧握住了手，又领进了住室。
他扫视一周，看到玉如安家过上新生活的情景伸出大拇指说：“好样的，你安下心，我们的心就踏实了。”
他长叹了一声接着说：“你是第三个，也算‘三请诸葛’哇。本该我送你一块来，就是忧心忡忡，怕你重打退堂鼓，要是再退，我就没脸向群众交待，所以你要理解，别见怪。”
玉如点点头说：“你费的心，经过的困难曲折，我全理解，怎能见怪？你的努力我很感动；山区没文化的苦，群众要求文化翻身的强烈愿望更使我感动。”
林校长嘿嘿一笑问：“决心真的下定了？”
“我向干部群众表了态，在这里扎下根，干它几十年，行吗？”
“对，就要这样做。林校长鼓励说：“我当教师二十年了，抗日战争时期我就参加了教育工作，那时没有固定的教室和住室，上课常常露着天，天当帐篷，膝盖当课桌……”
玉如问：“什么原因？”
校长胸有成竹地说：“那是战争年代，太行山就是游击队的根据地，山外几十里都是游击队出没的地方，常和敌人打交锋，我们的家就处在拉锯式斗争的地方，为了培养学生宣传革命道理，敌人来了我们就退；敌人退了我们就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能有个安静上课的地方？为了穷人求解放，县干部田部长专抓宣传教育工作，我们宣传党的政策，教儿童上学教青年学文化。今天在这儿，明天就跑到那儿。这艰苦的味道你尝过吗？”
玉如摇头回答说：“没有，听说也是第一次。”
林校长指着简陋的住处继续说：“当前的学校都是因陋就简，有个安脚的地方就行，国家有困难，集体不富足，不要在这方面有思想。切切记住：艰苦环境是磨炼意志的课堂，温室中的花朵经不住狂风暴雨的袭击；风浪中成长起来的人有着畅游大海的胆量和胸怀。苦，算什么！苦中不怕苦，以苦为乐，就能在苦海中摇起双桨，勇往前方，直至彼岸。”
玉如盯着林校长，听着他那忠言实语，不由对他产生了敬意。他是领导，也是榜样，榜样在眼前，浑身有胆量。
这时，李队长走进了门，他握住校长的手取笑问：“你怎么也飞来了？”
“我不来，你们定会骂我。”
“骂算啥？不打就好，要是学校办不成，你这校长就别想出俺这山窝！”
接着，李队长简介了近两天的开学情况，林校长一听称赞说：“学生抱孩上学是好办法。说一千道一万，只要适龄儿童入了学，咱的工作就算做妥了。在此，我为你们的努力表示感谢！”
“谢什么？”队长反击说：“俺不谢你，你还谢我们？‘泻’来‘泻’去，就要脱水了！”屋里又是一阵笑。
李队长有意鞭策说：“学校办起，就像搭起戏台，你们是内行，怎样演，我们是外行，只能看热闹，不会看门道。校长一来要多多指导。”
林校长摆手说：“我是吹风打气看情况，没有什么可指导！关于教师怎样教，怎样备课，这是职业行当，具体工作还得你们来撑腰做主。”
玉如插言说：“不是大伙努力，学生入学问题就不能解决这么快，现在只剩下郭忠家一个抱孩的女孩子未能上学，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情况要用特殊法。”林校长建议说：“不能到校就让在家学，学生包教，老师指导，不能学多就学少，打下基础，有了机会再入学。反正不能让少年再戴‘文盲帽’”。
队长笑着说：“校长来到，办法就来了……”
晚饭后，煤油灯苗闪出的光，照亮了矮小的办公室。玉如刚把课本放在办公桌上，林校长打开了他的提包，取出一盏马灯放在一旁，又顺手拿出几本书，有教学参考书，还有一本《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模范人物事迹的汇编》。他把书放在桌上，指着参考书说：“这些书要参考，但不可死搬；教学要根据情况看对像，山区学生虽少，但年级不少，所以备课要灵活。一个班有两级，三级甚至四级，一堂中讲了这级讲那级，一环扣一环，做到人人有活儿干，不能讲这级丢那级，乱了套可要出乱子。”
玉如点点头说：“当前只有两个级，可他们的课本还是崭新的，一问三不知，这就麻烦了！”
“别怕，缺的课要边讲边赶，大胆来嘛！”
林校长接着说：“切切记住教无定法，怎样学得快就怎样去教学生，方法要灵活，不这样做，十一二岁的学生小学毕了业，年龄太大还怎么上初中？所以实施山区小学教育必须因地制宜，该速成的就采用速成法。比如学数学，年龄大的就不能从三加二开始，具体由你掌握，权在你手中。”
林校长的指教打开了玉如的心窍。因为玉如刚当教师，没经验，又面对不同年级的现实，感到很困难。听校长讲的很有道理，心轻松多了。
林校长取过《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这本书，递给玉如说：“这本书给你的是动力，只要做到‘忠于党的教育事业，’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啥奇迹都能造出来，你很年轻，路长得很，前途很光明。”他停了片刻，像个讲演家又开了课题，“我是第一个踏进太行搞教育工作的人——工作在山区的人，任务艰巨，生活艰苦，困难也大，你要挺得住，学习模范人物，增加动力，增强勇气——正确贯彻党的教育方针，锲而不舍地工作。当前还有好些高山村庄需要办学——工作很艰巨，你一定要坚守阵地，成为榜样。这就是我对你的希望。”
玉如静心地听着，想着，他的每句话都在鞭策着自己。
林校长给了玉如书本，又指着那马灯说：“这灯也赠给你，别轻视它，它伴我走了二十多个春秋，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常常夜里行走；今天进了太行山，山路崎岖，夜里行走，离开它就寸步难行；有了它就能夜访家长，方便得很。现在你来到这高山上，有了它，夜里就有了旅伴……”林校长停了片刻，指着马灯立刻又说：“它不是一般马灯 ，当初部长提着他夜里疾行，送情报探敌情，灯下做檄文，写报告，后来他牺牲了，这马灯转给了我，今天我把它转给你，这马灯是革命的‘宝’啊，看到它就要想到革命前辈的遗志……”
玉如盯着马灯细细看，不禁愣住了，这马灯怎么和自家的一样？黑色的灯台，长圆厚实的灯罩，圆底铁制的提柄，它虽破旧，但很结实。只是自家的马灯是绿色的。
听着林校长的简述，玉如猛觉身上添了千斤担子，任重而道远。
马灯是照明的“宝”，现在这“宝”赠给了自己。点上去，定会光照人间。
玉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看送给的书，望望赠给的灯——这上面该寄托着多大的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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