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办了起来，入学的儿童没几个。倘若再过几天又要来几个，补了这个的课又要补那个，时间怎么安排？玉如实觉狗咬刺猬无法下口，想不到深山里办学难，办起学还是那么难。没有学校人们天天盼——下山要求腿跑断，找上领导道辛酸。没料想到如今，教师学校都有了，却是这家要观望几天，那家又说家里太困难，更为严重的是重男轻女的思想把路挡，如此下去，没文化的“身”怎么翻？领导希望自己成为播种机，播下文化的种子，解除深山人民没文化的痛苦。倘若身处深山，干上几年，有的孩子还是戴着“文盲帽”，自己如何向大家交待？端着国家饭碗，吃着人民饭，干不出成绩，还怎样对得起人民。可是面对当前的问题，“解决”迫在眉睫。
下课后，同学们在院子里活动起来。玉如登上院东的石山上，四处一望，可看到老远；南山牧羊的老秦正站在岭头。叽儿——叽，叽儿——叽地吆喝着吃草的羊群。西山、南山和北山，尽是山岭洼洼，岭上林木洼中地，块块梯田顺着坡势从下到上，层层递增，直到尽头。此间，忽然从西山林中走出一个小姑娘，肩上扛着干柴，压得只弯腰，可怜的小姑娘一步一步地下滑，不料一失脚，不知怎么倒在山坡上，一捆干柴打了几个滚儿又停了下来，吓得他不由“啊”了一声：“她跌倒了，这么小就上山打柴？快去拉她——”
“哈哈——”大家笑起来，“怕什么？上山跌倒是常事，不用拉就会起来的。”
“她是谁家的？”
“是我的姐姐。”玉平回答说。
“多大了？”
“十二岁。”
“怎么不上学？”
玉平不好意思地回答：“老师，我没办法，我求告妈妈让她上学，妈妈说了一大堆，就是不让她上学，还骂我们是吃才，都上了学还烧什么？吃什么？我不敢再吭，再吭就要挨打了。”同学们一听又是一阵大笑。
玉如揉着玉平的脸蛋笑着说：“你虽然没有把姐姐发动上了学，但反映了情况也是好同学。”
“老师，我也有情况，黄龛村有户人家，家有弟兄两个，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了，他家上了云梯往东走，过几个洼就到了。”
“有多远？”
“八九里。”
“你反映了情况，也很好。”机灵的花花一捂嘴也笑了。
接着几个同学纷纷反映了情况，玉如一挥手说：“你们都是好同学。”
开学的第一天，玉如得到了不少的情况，知道了一些适龄儿童不能到校的原因，看来只有调查实情，然后才能去克服困难。
晚饭刚过，玉如找到了队长，反映了自己听到的情况，并把张安老人的想法转告给他。他一听表态说：“召开群众会很有必要，不过我们这地方，有些家庭实在困难，家里三四个孩子都上了学，开支就难应付。俺这里的人，一年四季忙，孩子们从小就理家务，不然连饭都吃不成。”
玉如解释说：“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眼前解除的是群众的忧虑，时间不能再拖！”
“好，今晚就把大伙邀在一起谈这事儿……”
学校的教室是群众开会的地方。玉如点亮了煤油灯，不多会儿，三个自然村的社员们纷纷赶来，屋里挤得满满的。李队长说明了开会的意图，接着让玉如说几句。
玉如望着大伙说：“咱们是素不相识的人，可今夜咱们相会往后就算一见如故了。实在说，头几天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要来这儿，来这里工作是党的需要，深山群众的要求，既是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从昨夜到今天，你们倾吐的真言实语，我很受感动。没文化的苦就像大山一样压着你们。老一代吃了苦受了罪，青年一代，少年一代还能如此下去吗？你们多年的要求，夜夜的期盼，不是要办学校吗？学校办起来这是好事，可是搞的好坏要靠大家帮助，适龄儿童都走进校门，人多热气高我就心安，大家会高兴。若是教室空空，听不到朗朗读书声，那就是空庙一座，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恳请大家共同努力，将没入学的适龄儿童送进校门。大家不要忧虑，我既上了山，就不会再跑下去，你们能在这儿生活，我有什么不可以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的话想讲又无法开口。这时，李队长接着说：“赵老师把话讲明了，他决心大，信心足，一个平地老师上这么高的山为的啥？不是为我们吗？他在为我们，我们不能光为自家考虑呀！有的家庭的确困难，困难再大能大于解放前吗？我们要知足，要想到孩子们的将来，不能让他们错过上学的机会。”
张安老人吱吱地吸着旱烟，他将烟袋锅在桌子上噔噔地一磕说：“打开窗户说亮话，把大家请来就是要当面鼓对面锣，出主意想办法，你有难点快快讲，他有难面说出来，没有困难也得表决。学校是大家的学校，同样要靠大家管。”老张转问身旁几个说：“你们文武忠臣四兄弟打算咋办？”
原来，他们弟兄一个叫郭文，一个叫郭武，一个叫郭忠，一个叫郭臣。他们家里孩子多，没上学的好几个。张安别有所指地一问，大家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水，哗哗地发起了言：“我说几句，”郭武第一个发了言，“别的家我管不了，首先管好我自己。我家有两个能上学的孩子，家里再困难也要他们上学去，我自己有体会，因为我没文化，作了不少难，当会计不识几个字，有了难就得跑下山，这个求那个教，费了不少时间。到现在为止，咱们这儿记工没人记，写信没人会捉笔，如今有了学校，可不能让孩子们错过机会……”
“小香是谁家的孩子？”玉如问。
郭忠笑着回答说：“我家的。”
“她很聪明，又愿意上学，为什么不让来？”
郭忠搓着手不自在地说：“家有难哟——她妈身体不好，四个孩子靠我一人来养活，小香上了学，连饭都吃不成。”
张安接上话茬说：“情况不假，不过还有原因，小香妈曾对我说，女孩家上学不上学都没啥，这可是大错了，这种认识的人不是一个。解放到今还是重男轻女。旧思想不去掉，纯是拖社会的后腿。男的是个人，女的不是人？大家想一想议一议，一定要转变观念。”
郭忠解释说：“我没有那思想，小香上学我同意，就是得既抱孩子又做饭。”
“抱孩子能否上学呢？”张安这么一问，就像井底蛤蟆扔了一砖，蛙声停止。屋里没人问也没人应。静了片刻，河东村的吴贵同志说：“抱孩子能上学，我的女儿也能来。”
“上学就是学校，学校不是托儿所；学生抱孩，老师讲课，这个哭，那个叫，课堂还像什么？”
“是呀，自己学不好，影响其他，得不偿失，办法不妥。”
“要是学生不能抱孩子，我的女儿也难来！”蹲在一旁的郭文说：“我家六个孩子四个孩子都来上学，小的没人抱，没办法，若是都上了学，这个买笔，那个买本，负担不起哇！”
爽直的秦保生了气，他一拍桌子说：“算了，要是这个不行，那个不中，学校别办了！为了你们，大伙来熬夜，磨破嘴唇说不通，咋不叫人着急！”
郭文以为秦保针对了他，反口还击：“话不说不明，实际就是实际，火烧不住谁不疼，你老秦要是有几个，困难照样是这样。”
“你有几个是你的。”秦保真的发了火，“我当了几年兵，只有一个光光，你不该来挖苦我！现在大家为你们操心，你不觉羞，对吗？”
“我一没偷，二没骗，没办丢人事，只觉光荣不觉羞！”
李队长看势不妙，立刻阻拦说：“别急别吵，事儿咱慢慢议，话慢慢说，大吵不如小议，开会的目的就是千方百计地让孩子们上学认字呀！”
这时，二十来岁的青年名叫董宝运，不由说出了心里话：“要是免我十来年，非上学不可！”
“过来！”郭忠拉过宝运说：“把你的头按进肚里，不就变小了吗？”
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青年名叫秀英的忙开玩笑说：“按进肚里就成了老鳖。”
“哈哈——”屋里一片笑声，气氛欢和起来。
郭臣提议说：“孩子们全部到了学校，教室能难容下吗？要是盖上新教室该多好！”
李队长回答说：“有打算，明年春就动手。”
玉如问身旁的董保运：“这里有多少青年不识字？”
“十多个呢。”
“数量不小，”玉如问，“你们想学文化吗？”
“想得很，就是年龄不许可。”
“以后成个夜校好不好？”
“若是成了夜校，就要谢天谢地。”屋里的几个青年也活跃起来。
忽然郭忠提出了问题：“女儿上学的事我想通了，怕她妈妈通不过，麻烦你们跑一趟行吗？”
“跑两次也应该。”玉如回答后，他才松了口气。
会散了，教室里留下了队长老张和玉如，他们俩都望着玉如。“群众会开过了，情况得到了解决，问题已明白，具体干的是你，不是我们。”队长说：“能否带孩子上学，这是会上提出的问题，你看咋办？”
玉如想了想说：“上级没有什么框框，只有根据实际情况，不过我觉得，要千方百计让儿童入学，就不能只讲形式。大家反映的问题很客观，咱们回避不得。”
“试试看吧。”玉如点了点头说，“听学生反映，黄龛村还有两个儿童，这该咋办？”
老张说：“这工作我去做。”
队长说：“河东董存家的工作我去做……”
第二天，想到郭忠会上叮嘱的话，玉如一早起了床。刚走到上庄村，便听到郭忠家里的争吵声。原来，小香抱孩子在校玩耍回到家里后，把自己要求她上学的一事转告给她妈妈，她的妈妈大为恼火，先是骂孩子瞎了眼，再指责是老师乱管宽，说什么女儿上学的事由她不由老师……夜里的群众会散后，郭忠把答复小香上学的事告诉了她，急得她一夜没有安眠，一早起就责怪起郭忠说：“家里有困难你不管，纯是糊涂蛋，小香上了学，孩子让谁看？”
郭忠解释说：“学校办到眼前，不让她上学以后咋办？”
小香妈更是气上加火，火上加气，从灶房跑出，逼视着郭忠：“你让她上学，我连饭也不做，小孩子你也自己抱，我要回娘家！”郭忠见她这么无理也发了怒，两人争吵不休。小香见爸妈为了她争吵，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玉如一进门，看到他们的对峙样子，只好走近小香妈跟前劝解说：“别闹气，有理慢慢讲，有话慢慢说，让孩子上学是好事不是坏事，我和郭忠是好心，你也是好意，具体怎么办，咱们可商议嘛。”
小香妈语气缓和了，她把玉如领进屋里让坐下说：“赵老师你来得好，看到这三间小破屋还不知是啥家当？别家吃的花的样样有，俺是拆东墙补西墙；过一天少两晌，哪有钱让孩子上学呢？”
玉如望着她愁眉的神态，再看看为难的郭忠，解释说：“家里孩子小人口多，困难是有的，但不要在经济上过多地考虑，要考虑下代的前途，没文化要后悔一辈子——社会在进步，将来没文化的人寸步难行……”
小香妈长叹一口气说：“上学是好事，我清楚——就是——”
“别怕，我决不为难您，你大哥和吴贵家的两个学生允许他们抱孩上学，你们家的孩子小，小香抱孩上学实在困难，咋办？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无论如何让小香学到文化，行吗？”
郭忠松了口气说：“赵老师，你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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