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传奇

二

　　赵玉如捧着接到的通知书，心久久不能平静。晚上没有睡好觉，早晨却早早起了床。他走出村庄，站在村头的堤坝上，望着远方。太阳还没出，可东方已是霞光万道，红彤彤一片，转身望着西方重峦叠嶂的太行山，引起他不少遐想：父亲说，到山上工作可不是闹着玩的。山高路险，行走不便，不是绕山转，就是上下翻，走路莫大意，切记脚下看，步步抬高脚，不可放野眼……想到这些，心里毛呆呆的。可是又想起妈妈的话，山里的人能在那里生活，一天天，一月月，岁岁照旧，年年如此，你到那里教书有啥不可呢？再说这是党的需要，工作的分配，能犹豫吗？

　　路有多远呢？听说要到的学校距家百里开外，除了六十里的平地路，其它全是蜿蜒山路。山是什么样的山，路是什么样的路，学校又是什么样的学校，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那里看个究竟。

　　晚上妈妈怀着深沉的心情，不由给他讲起家解放前苦难的过去和悲惨的遭遇，讲着，讲着，妈流下了辛酸的眼泪，他也挂上了泪花——一种悲愤的力量立刻从他心底滋生。

　　第二天一大早，一向疼爱他的妈妈忙起来，一面给他做好吃的，一面帮他收拾行李，又一面念叨着说，今后你就成了人家的了，吃了国家饭，就得听人家的，要干就干好，咱家祖辈受穷，没有文化人，现在你有了文化，又要去教别人，一定要尽心，妈妈平实切近的叮嘱，使他动心不已。

　　玉如背上行李，告别了父母，别了心爱的马灯，离开家乡，徒步六十里，到了八里村。这是太行山脚下最大的村庄。也是乡所在地，山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二百多户人家。村北有片房舍，全是乱石砌成的，红瓦盖顶。据说这是大跃进年代只用五天时间盖成的，这就是全乡唯一的初级中学。

　　中学校长名叫王世和，既是本校的领导，又要负责全乡的教育工作，所以工作只好找他安排。

　　一走进校门，传达室走出一位同志，知道了玉如的来意后，便领他向校长住处走去。

　　校长一见他，满脸是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伸了伸拇指说：“好样的，看把你累的。”接着帮他卸下行李，让他坐下，又倒了茶水，他第一次接触领导，不知说什么才好，话到了嘴边又忘了。他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望着王校长，觉得他平易近人。

　　“多大了？”王校长点燃一支香烟问。

　　“二十二岁。”

　　“小青年儿，大有作为。”王校长接着说：“别看年纪轻，可是一台播种机呀！”

　　玉如笑了：“什么播种机呀？”他不解地说。

　　“不信吗，要知道你以后肩负的什么担子，”他深沉地停了片刻又说：“太行山是个老革命根据地，可是解放到今，那里的人们还没翻身，还受着苦啊！”

　　玉如更奇怪了，怎么这时候还受苦呢？

　　“这苦不是别的苦，是没文化的苦，所以要闹翻身，闹翻没文化的身。太行山区有一千多口人，三十多个自然村分布在四十平方公里的山沟中、绝崖上。前几年，山里办了三四处小学，但由于居住分散，好些村庄的孩子仍得不到受教育的权利，多少人为孩子的将来心都操碎了；多少人跑到县里反映情况要闹翻身。现在党派你来了，任务艰巨而光荣，希望你到那里播下文化种子，让这些种子发芽壮大，绽开胜利之花；更希望你在那里像种子那样扎根、发芽，成长开花。直到结果，行吗？”

　　王校长一席意味深长的嘱托，说得他心里热呼呼的。于是随口回答：“听从领导，服从分配，尽力而为吧。”王校长开心地笑了，眼眯成了一条线。

　　“哈哈，小青年有勇气就行。‘人贵有志，学贵有恒。’壮志与毅力是事业的双翼，结合起来就是事业成功的诀窍，教师是人民的灵魂工程师，为人师表尤为重要；教师又是人民的公仆，忠于党的教育事业切切不可忘记。”

　　玉如聆听着领导的叮言，领略了话意，心里又不住地翻起了热浪。

　　玉如背着行李顺着一条片石遍布坎坷不平的通山路，拐了几个山头，便见一个三四户人家的村庄。村外有几间破旧的房子，他高兴极了。正好前面走来一个牧羊人。“大伯，”他指着正在玩耍的几个孩子问：“那是向阳学校吗？”

　　“什么！”大伯瞪着大眼说：“那是龙门小学，离向阳学校还有十余里，再绕两个山头，翻过母猪岭就会到的。”

　　玉如指着前方问：“前边的路往哪走呀？”

　　“别怕，人到山前自有路，一直走吧！”

　　他感激地谢了老人，又向前走去。走过一段路，只见峰回路转，走过三潭，便进了深山沟。一条坎坷的通山路铺在河底的乱石中，河里的水还没有结冰，哗哗地流着。河曲路弯，踩石过河，脚步稍慢，就会掉在水中，洗个意想不到的冷水澡。怪不得人们说：“紧过搭石慢过桥，脚踩搭石一溜跑，不怕水深河里掉。”四处望，沟壑纵横，山山岭岭，树木丛生，大多叶落变枯，正盼着来年的春天。山梁透过林木的缝隙，露出怪石嶙峋的雄姿，一岭又一洼，洼洼下面有梯田，梯田里，麦苗正在卧地酣睡。每两山间一道宽广的峡谷，一直延伸到远处，不见尽头。峡谷底便是一道道河，而河底则巨礁蹲立，乱石横布，由于河水的冲刷，大多变了形，所以鹅卵石处处相见。河水透过乱石，顺着山势，叮咚、叮咚地流着，像琴瑟竞奏，娓娓动听。而抬头看，则山脉绵延，险峰插云，峭崖扶天。阳光虽被大山遮挡，可那高山峰巅，峰顶峭岩，仍是阳光斑灿。山与山，峰与峰，一个接一个傲立，然而，一个比一个险峻，多姿，山峰争秀，可谓千奇百怪。

　　路上，玉如回味着领导的叮咛，“播种机”“人民的灵魂工程师”“公仆”这些言背的宝语；犹如鼓点，咚咚地响在他的心头：“志气加毅力则是事业成功的诀窍。”他细细地品味着，步子迈得仿佛踏实多了，尽管行李在身，登山吃力，气喘吁吁，但心却是轻松轻松的。

　　翻过母猪岭，走了一程，便见一片房子，这就是向阳村。向阳村座落在东西两条宽大峡谷的交界处，三十多户人家，是这里最大的村庄。学校紧挨村庄的东侧，两排破旧红瓦房就着山势砌起，这就是学校的教室和住室。两排房子一上一下遥遥相对，学校没有围墙，出门见山，院子也不小，碎石铺成，虽很简陋，却显得很雅静，这就是山沟中唯一的“学府”。

　　为了解脱山区人民没文化的痛苦，上级特请了一位老练又能吃苦耐劳忠于党的教育事业的领导同志，他名叫林志禹。据说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已参加了党的教育工作，很有名气。现在与这样的领导工作在这里也算有福份了。

　　玉如走进他的住室，屋里没有人影，放下行李刚要走进时，下课铃响了，只见从教室走出一个拎着课本的人，他就是林校长。个头不高，衣着俭朴，嘴有些歪。玉如迎了上去，他紧紧握着玉如的手，爽直地说：“好，又调进来一个‘大将’”。

　　回到了办公室，校长指着门外走来的两位教师，诙谐地对他说：“他俩也是平地人，咱们都是党派来的平地人，可要坚定信心呀！思想不坚定就要当逃兵了。”说着几个人都笑了。这时玉如心里嘀咕着：现在平地人就要走高山路了。

　　接着，校长讲了深山人要求文化翻身的强烈愿望，又着重地讲了发展山区教育事业的困难情况和远景。

　　“要到哪个学校呀？玉如急切地问“还有多远？”

　　“二十里”。

　　玉如暗暗地伸了伸舌头，心想：哟，走了大半天，还有二十里！

　　林校长为了使他明白，拉他走出门，指着西北方向的高山说：“就在那上面，那里有个云梯，上了云梯就走完险路了。云梯陡得很，初上云梯的人都胆颤心惊，两腿发抖，你能上去吗？”

　　玉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庄呀、云梯呀，什么也看不见。看到的只是插天的剑峰，重峦叠嶂，挺吓人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注目地看着、想着，手不由搓起来。林校长看到他的样子，脸上的微笑陡然消失了：“糟了，糟了，又一个糟了！”说话间，只见他的手颤动起来，脸上立刻罩上了愁云，可能因猜疑玉如思想动摇而失望了。

　　“有什么可糟的，既然我立意到了这里，即使是上天入地我也得上去。”玉如鼓起勇气回答说。

　　校长脸上的愁云消失了，可还是用试探的口气说：“山顶人烟稀少，常有野兽出没，怕不怕？”

　　“群众生活在那里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

　　“很好，既是这样，就叫一个学生当向导，伴你登山去吧！”

　　小向导是个四年级学生，名叫李春，乳名叫小福，细高的个子，十三四岁，样子很诚实。他的家在十里沟，他是村里跑下来上学的唯一孩子。孩子要上学就得远走二十里，多难呀！

　　小福走在前边，玉如跟在后边，沿着山势盘旋而上，走过两个叫不出名子的村庄，到了松坪村。松坪村有五六户人家，但却是西沟大队的所在地。这里有几块面积较大的耕地，周围乱石横布，一片荒凉。小福带玉如走进大队办公室，里边走出一个削瘦满脸皱纹的老人，小福介绍说他是大队的王支书，名叫王玉全。玉如走上前说明了来意后，他激动地紧紧握住玉如的手说：“好，盼来了，盼来了。”接着，向玉如简单地讲了一下深山人渴求文化的情景。

　　为了赶路，支书目送着他们又走上了路，爬了一个山坡又一个山坡，绕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累得汗流浃背。玉如把行李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稍微喘了口气，回头望，枝枝叉叉的沟洼，连绵起伏的山丘怪岭，全都抛在脚下，飞向远处。

　　小福立刻回过头来说：“老师，让我来背行李，赶路要紧，攀登云梯，天一黑就麻烦了。”

　　玉如恍然大悟，原来山村孩子挺有走山路的经验，他有些不好意思，可小福已抢过行李背在身上说：“习惯了，背扛担挑是常事，这行李没多重。”说着他故意大步走起来，还大声说他很轻松，一点也不累。

　　此时正是初冬，平川的气候还带些暖意，山沟深处却是冰结霜冻了，四处望，沟沟洼洼，山巅岭顶，全是落了叶的树木，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觅食的山羊渐渐从树丛中钻出来，牧羊人发出“叽几——叽几”的吆喝声，随着阵阵吆喝声，山羊纷纷跑下山，争着进圈卧歇。

　　小福回头对玉如说：“太阳落山了，该上云梯了。”

　　玉如抬头仰望，呈现在眼前的高耸入云的峭壁，一眼望不到顶。两壁间闪出一道缝隙来，云梯就在这壁缝中。这时，里边传来了叮叮咚咚的流水声，他奇怪地问：“怎么会有河水呢？”

　　“不是河水是泉水。”小福解释说：“我们这儿的人吃的喝的都是泉水，干净的很。”

　　近到梯前，抬头望着盘旋在两壁间的石砌台阶，他的两腿不由打起了颤。立刻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长叹了一口气，机灵的小福看到他胆怯，在旁鼓励说：“别害怕，上梯时眼往脚下看，千万不可放野眼，一步一阶不紧不慢，不知不觉就上了天。”接着让玉如走在前边，他跟在后边。玉如忽然感到他在为自己护航，身上似乎添了勇气。

　　登了两盘石梯，忽然发现前边出现了一片雪白透亮的冰，上边的水直往下面倾，看来这里已成了冰的冬天。叮哩啷当的声音就荡响在这峡谷中，玉如刚要回过头，小福挡住了他的视线说：“不能下看，前边还有陡梯呢。”玉如会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拣起一块冰，放在嘴里，甜甜的，痛快极了。

　　到了陡梯跟前，玉如不由“呀”了一声，陡峭的石梯直竖着，叫人望而生畏，台阶只有一横脚那么宽，一步走脱便会摔下绝壁，他不敢直腰，只有爬着上，上一阶，爬一步，头上的汗只往下淌，心只是怦怦地跳，小福看他爬的样子只是笑，自己却走得像在平地上一般，有时背着行李还要拉他一把。

　　“陡梯就是险。”玉如自言自语地说。

　　小福却爽快地回答说：“险什么，走上两次不见险，登了陡梯再上其他的石梯也不觉难了。”

　　小福平实地回答，使玉如好像悟出了什么道理似的，于是回答说：“有理，有理。”过了最后一段石阶，玉如松了口气，两腿变软了，心在咚咚地跳，可是只觉得高兴。走过了艰险的路，攀登了上天的云梯，这是胜利的一步。他这么想着。

　　这时，他仿佛看到领导同志向自己投来了赞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