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传奇

一

　　那天夜里，赵玉如正在卧室的马灯下看书：“福牛——”听到妈妈亲切的喊声，他急忙放下书，跨出卧室。原来妈妈正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针鼻穿线纫针，穿来纫去，次次纫空，玉如不由笑出了声。妈妈抬头瞥了他一眼说：“还笑哩，看看妈老成啥样了，穿线的本领都减了，快把你的马灯提来。”赵玉如提出马灯，放在摆着针线筐的桌子上。妈妈顺手拿出针线筐中的一块碎布，一面擦着灯罩，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看灯罩的灰尘有多少，要保持它光亮，就要精心护理它，灰尘浮在上面，还怎么明亮呢？”玉如一面听着妈妈的批评，一面拿起针线，对着灯光，将线穿到针鼻儿里去了，“好了，好了”他高兴地将纫好的针线递给妈妈，想到没有看完的书，伸手去提马灯。妈妈按住他的手严肃地说：“今夜，这马灯就成我的了，妈妈成了老花眼，亮灯下才能穿针缝衣。”听妈妈这么说，玉如蹲在妈妈的身旁，盯着妈妈麻利穿针，专心缝衣的样儿，不由心潮涌动：妈妈已六十出头了，她把全部心血，所有的爱都洒在自己和姐姐的身上，为了自己和姐姐的成长，含辛茹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省吃俭用，妈妈是自己心里的柱石，是打开自己心窗的钥匙。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觉得妈妈时时跟随着自己，在助威，在呐喊，是妈妈给了自己力量，智慧，勇气。使自己懂得了好些正直做人，善意为人的道理，她虽不识字，可她渴望自己读书成才。呆在家里的日子里，只要晚饭一过，妈妈就提出马灯，取下灯罩擦了又擦，接着点上灯，灯光照得全屋通亮，每逢此时，妈妈总是微笑着说：“牛儿，灯亮了，学习吧。”接着还附加些啰嗦的话，“苦学吧，苦学吧，成了才，就对得起这明亮的马灯 ……”

　　现在，玉如师范毕业了，走出校门，进了家门，等着国家分配，今天呆在妈妈的身旁，一股亲情的润水伏在心里，周流在全身，他时常感到幸福，觉得愉悦。想到妈妈为自己成长的付出，玉如不知该用什么来报答妈妈。。

　　玉如盯着妈妈，她牙齿已经脱落了，嘴有些发瘪，深邃的眼睛，却很精明，额纹叠叠，腮骨突起，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拧成一个不大的发髻。裹就的小脚，走起路来却轻快如风。话音响亮，办事爽快。看着她，想着她的为人，她对晚辈的照顾，鼓励和养育，心里不时热浪滚滚，感慨万分，这么想着，想着，玉如不由得泪花满眶。玉如背过脸，悄悄抹掉眼中的泪花，猛觉得妈妈是那么伟大，似乎身上闪着一种神圣的光芒。

　　姐姐已二十三岁了，冬天就要出门远嫁，倘若我再离家工作，妈妈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呢，玉如这么想着，情随事迁，不由问：“妈妈，以后，家里只剩下你和爸行吗？”

　　“什么行不行的，儿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婚女嫁，历来规例，谁能挡住啊，你姐出了门，还会有新人。”

　　玉如不解的问：“什么新人？”

　　妈妈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扑哧一笑说：“傻孩子，连这话都听不懂，以后你讨了媳妇，不是又来了新人吗？”说完，把手里的针往头发上抹了一下，又缝了起来。

　　玉如的脸的猛的烧起来，有点害羞地说：“妈妈，怎么这样乱说啊？”“为你们担心啊。”妈妈叹了一口气。

　　“担什么心啊？”玉如追问道。

　　“走了走了，一走就了，完成我们的任务，解了心结儿，还高兴呢，反正天不会塌下来，放心吧，不过你呀，也不能不管你的终身事，二十多岁的人了，要是解放前哟，后代都有了。”

　　“又乱说。”玉如的脸更红了，嗔怪妈妈道。

　　“什么乱说不乱说的，这都是正经事，等你讨了媳妇，全家喜洋洋，乐陶陶的，要再有一双儿女，这辈子我都不用操心了！”

　　玉如有点着急，可不忍心扫妈妈的兴，于是缓和了语气说“我的工作还没定，谈这些有啥用？”

　　“工作，婚姻是两码事，到了这年龄，你爸妈的心都绷紧了，前些天有人给你提亲，我可高兴了，女的和你年龄相当，挺俊的，看来算是门当户对了。”

　　“你答应了？”玉如惊问道。

　　“没有，可也没有推掉，婚姻的事不能急着来，多听听，多看看，条件成熟，才能定下，眼前顾不得，以后再说。”

　　“不好。”玉如有点生气，脱口而出道：“别的事听您的，婚姻事得听我的，谁来提亲，一律推掉，机会不到，不能乱来，妈妈你从小教育我，鼓励我，支持我，要我努力学习让我成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正直做人，将来参加工作。。当时你还把我比作小鸟，今天我这只小鸟还没出飞，就要把我禁锢在家里，我不同意。”

　　妈妈见玉如生了气，叹了一口气：“唉，不同意，咱就不同意，这事儿听你的，听你的还不行吗？”

　　见妈妈这么说，玉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要离开，妈妈压低了话音说“明天是清明节，你要陪妈妈做件事。”

　　“什么事？”

　　“给你姨母上坟去。”

　　玉如不由诧异起来，往年都是妈妈一个人去给姨母上坟，今天为啥让我陪着去呢？心里想着，却没再问，“嗯”了一声出了门。

　　第二天早晨，晨霞消失，丽日蓝天的，燕子当空戏舞，一时俯地飞玩，一时猛冲高空。杨柳吐绿，菜花金黄遍地，麦田犹如绿色的海洋，春风拂拂，清浪涟漪。

　　妈妈走在前边，玉如提着供品跟在后面，篮子里的纸钱、鞭炮、馒头，糕点，应有尽有，沉甸甸的。玉如第一次上坟，感到很新鲜。

　　“妈妈，姨母的家在哪里，为啥埋在咱这儿？”

　　“是呀，”妈妈不无感伤地说，“在那兵慌马乱的年代，家家不定，今天河东，明天河西的。当初日本鬼子横行霸道，害得老百姓鸡犬不宁，随时可以丢掉性命，随时埋葬，你姨母死在这儿，埋在这儿了。”

　　“姨母没有亲人吗？”

　　“你姨父牺牲了，老家在山西，村里房舍全被烧掉，她流落到这儿，咱们就是她的亲人。”

　　“姨母为啥是山西人？”

　　玉如的妈妈生气了：“问哪干啥？以后你要教好你的书，妈就高兴了”。

　　看到妈妈心情不好，玉如不敢再问，跟着妈妈轻脚碎步，走到了离村二里的远的河堤旁，姨母的坟墓就在堤下路旁的地头上。

　　坟墓周围的青草萌出了嫩芽，上边添了些新土，墓前已呈现纸钱的残灰，甚感奇怪。

　　玉如一面放下篮子，摆着供品，一面问：“谁来过了？”

　　“每年都是这样的。”妈妈一面用食指在墓前画个圈儿，一面摆着纸钱说：“你有个表姨，一到清明前一天，都要这样做。”

　　“她是哪个村的？”

　　“河西村，离这儿十多里。”玉如深感奇怪，从来没听说的，今天怎么又冒出个表姨呢？

　　妈妈上了香，点燃了纸钱，玉如点响了鞭炮，噼噼啪啪，声震长空，回头一看，妈妈跪在墓前，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玉如焦急地拉起妈妈：“看你这样子，人死了这么多年，还有啥用？人死如灯灭，喊她万句，不会复活的。”

　　妈妈站起身，瞥了玉如两眼说：“姨母活着吃苦受罪，没享过今天的福，我时时惦记着呢，说说心里话能表心意。”

　　“老了，老糊涂了。”玉如小声嘟囔道。

　　“我一点也不糊涂，你姨母死得惨，什么时候也不能忘。”玉如妈妈指着墓上的新土说：“你表姨能做到的，咱们更应做到，如今你不是年幼的玩童，切切记住，尊敬死去的亲人，是你今后的责任，这样做了，活着的人看到高兴，死去的人也能安息。”

　　玉如听着妈妈的话，微微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玉如的姐姐高兴的迎出门，：“通知书来了，你看——”说着，递给了玉如。

　　全家人立刻围了起来，一面乐呵呵地笑，一面问：“分到哪里去了呢：”

　　拆开信封一看，玉如不禁愕然起来，“呀，山区，深山区！”

　　“好远哟，听说那里猴子多，看来福牛要和猴子打交道了。”玉如的姐姐取笑说。

　　“路多远？”

　　爸爸接口道：“一百多里。”

　　可是身旁的妈妈却鼓励说：“到那里去是教书的，不是走路的，远点怕什么？山村人能在那里生活，我们不能吗？”

　　玉如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