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殇

桃殇

　　夭夭，我终于找到了你。

　　眼前这个如天空一样伟岸的男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桃蹊上的宿雨沾湿了他雪白的长袍。

　　夭夭，夭夭，夭夭

　　他轻轻的唤着我的名，如碧玉的修长手指温柔的摩挲着我的唇，我慌忙地低下了头，心跳加速令我眩晕。

　　他温婉的一笑，把我的窘迫尽收眼底。

　　这，是你的吧，当日救我的凭证。

　　一方月白色的丝帕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上面点点怒放的桃花是我的绣红，桃花旁写着娟秀的字迹——夭夭。

　　此刻的我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鹿又急又恼，掂起脚尖就去要把丝帕夺回来，好怨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的粗心，居然把女孩贴身的物品遗落在这个陌生男子手上。

　　他转了转身，轻巧的如一阵风，拦腰抱住了欲欲下坠的我。

　　你可知道，你帮我包扎伤口的时候可没这么一股野蛮劲呢。夭夭，你的温柔还真让我着迷。

　　耳畔他呼出的温热气流如巨浪拍打着我的耳垂，我狠狠地攥着尚有他余温的丝帕，紧张的像一只蛹，任由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如蚕丝般将我裹的密不透风。

　　把我医好了却不等我醒来，你真坏。就罚你留在我身边吧，留一辈子。

　　我安静的伏在他宽阔的臂膀里，这个如天空一样伟岸的男子，让我沉沦。

　　我撑起了一支长篙，和他一起泛舟在这片镜湖之中，不施粉黛的我面若桃花，影落在清波之中是那样的娇美和清柔。他亲吻着我的额头说，他是王，是落离城的王。我轻轻地拨弄着这一池的琼瑶，溪柳碎了，烟桃碎了，我的影也随流水向远处散去。

　　夭夭，我爱你，不管你哑也好盲也好，我要你做我的妃子，永生保护你！

　　眼前弥漫起阵阵水雾，我轻轻的拾起他温暖的双手，写下了——我愿意。

　　一

　　落离城，临水傍山，两岸芳草凄凄，村庄错落有致，子民们善良而淳朴，王勤政而爱民。

　　落离宫，水晶宫墙，金碧屋顶，琉璃长廊如带，迂回曲折，五步一榭，十步一亭，碧纱轻慢。

　　我的王，站在宏伟的占星台上，微风拂起他如绸缎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锦旗，在空中威严的飘扬。这个如天空一样伟岸的男子浑身散发着王者的霸气，像神灵一样受着文武百官的瞻仰和膜拜。

　　夜都之战，我军大捷。

　　王如鹰一样展开了宽广的臂弯，眼神锐利而冷静，庄重的宣布着胜利的喜讯，黑色披风从他肩上滑落，结实的臂膀上早已愈合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阵阵呐喊沸腾在了静谧的落离宫，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才发现王早已温柔注视着我，双眸温婉清朗。

　　四周的欢呼声几乎要震破我的耳膜，我揉了揉太阳穴，累了。

　　夜，月的濯濯清辉洒进了王的寝宫，王伏案翻阅着来自军营的奏章，眉深锁，额上锁不住的是焦虑和忧伤。

　　我拿起一件外衣轻轻的披在他身上，夜寒露重，怕他着凉。

　　他霍地站起，却将我紧紧地裹在了大衣里，大手紧紧地握着我冰凉的小手，温暖的体温隔着厚实的衣料传来，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与甜蜜。

　　五万将士，虽取得了大捷，却有将近一半的士卒中了蓝鸢草的剧毒，御医们束手无策。

　　找解药。我在他手掌心细细地写着。

　　解药？这蓝鸢草乃是夜都城的邪物，恐怕只有夜都城的人才会有。

　　王叹了口气，把头轻埋在了我的肩窝上。心系士兵安危的他此刻看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没有了白天在占星台上的那般威严和霸气。

　　我的手轻轻的抚上了他眉头紧蹙的额头，想拂走这一丝丝的忧伤。

　　我想试试。我鼓起勇气写下了自己的想法。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我和王披着一身月华赶到了士兵们驻扎的城郊。

　　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艰难地从帐篷里支起身，向王行着礼，声音没有了在战场上的雄浑，士气大减。

　　我仔细地替他们把着脉，发现他们脉搏处是大团大团的青紫，却没有瘀伤的迹象。

　　果然是中了邪物的阴毒，我皱了皱眉头，额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我忙命人取了几钱这初春的露水，及未绽放的桃蕊，配着落离宫最上等的药材，用茶盅盛着细细地研磨，然后，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狠命地向手指割去。

　　夭夭，你……

　　王心疼地捏住我纤细的手腕，想为我止住血。

　　我微微一笑，向盅里滴了几滴血。

　　很快，喝下这幅药的士兵，脸色不再乌青渐渐的红润起来，痛苦的症状也慢慢消失了。

　　我心里一阵欣喜，返回帐篷继续割破着我的手指，鲜血不断地从指头上渗出来滴进一只只盅里，眼前的盅越来越少，十支指头也渐渐地变的苍白甚至透明。

　　夭夭，夭夭，夭夭……

　　王急切的呼喊和高大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想抓也抓不住，越飞越远……

　　夕殿，琉璃帐，袅袅紫烟萦绕。

　　我一袭淡粉色的轻罗纱衣，点着淡淡的桃花妆，却掩饰不了面容的苍白，五千将士终于如数而返，而我，几乎流干了全身的血液。

　　两名婢女轻轻地撩起了琉璃帐，我低头屈膝向帐内的王后行了行礼。

　　你就是用自己血做药引，救数千将士的奇女子？不久前还救了我皇儿一命。

　　她向我款款的走来，声音平静慈祥。

　　生的这般标志，难怪皇儿要立你为妃。她轻轻的抬起了我的下巴，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我。

　　白皙的皮肤上淡淡地生了几道皱纹，耳边的蝉鬂有几星斑白，茜红色的华服闪着玲珑浮凸的金银色泽，气度优雅不凡。举手投足间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你给予了落离城莫大的恩泽，是定当回报你。如此可人的孩子，生的却如此凄苦，怎不叫人疼惜呢。她捧起我十指缠满白纱的双手，轻叹道。

　　我额上的两抹淡淡的翠痕纠结在了一起，心中涌起了阵阵波澜。

　　忽地，一双温软的小手把我的腰紧紧抱住，脆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姐姐，我找到你了。

　　夏至，来，到母后这里。

　　这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童伸出如嫩藕的双臂，迷茫地向前摸索着，粉嘟嘟的小脸上嵌着的是一双大而无神的美丽眼睛。

　　姐姐，姐姐，我找不到路。

　　她不停地唤着唤着，泪珠如断线了的珍珠滴滴往下掉，触动了我心中最脆弱柔软的地方，我把她拥入了怀中，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她。

　　夏至是个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双目就失明，逢人就抵触，不是哭就是闹，难得她这么的喜欢你。

　　王后低头捶了捶泪。

　　二

　　王正式册封我为妃了，侧妃，赐了离宫一座，奇珍异宝，丝绸锦缎无数，我都叫婢女黛儿好生的收起来了，惟钟爱宫后的那片灼灼桃林。

　　碧纱帐内，我手执轻罗小扇，在榻上小憩。

　　喝药了，这可是加鹿血熬的，王特意吩咐过了，让我好好监督你喝哦。黛儿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补药，细心地为我加了床薄衾。

　　王的宠幸让妹妹一下子从灰麻雀变成了金凤凰，灵素今天就来好好来祝贺妹妹。帐外飘来了一阵妖媚的轻笑，一张媚惑人的脸顿时映入我的眼帘。

　　妖娆独特的半面妆，十指纤细的手指上镶满了硕大的祖母绿，火红的罗裳上绣着颗颗晶莹的北海珍珠，这身奢华艳丽的装束惟有正妃才有资格打扮吧。

　　我吃力地起身，却经不住忽然袭来的眩晕，竟跌落在了地上。

　　黛儿慌忙为她沏了一杯茶，就要来扶我。

　　“ 啪”的一声茶杯从她手上滑落，对着我缠着白纱的手指狠狠地砸去。

　　滚烫的茶水泼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是钻心的疼。

　　瞧妹妹这梨花带雨的神情，真是惹不住让人怜惜。能让王对你动心宠幸王后对你关爱备至甚至是兵营里的将士都把你奉为女娲在世，妹妹你的本事可真不小。时下城里城外流行起的桃花妆，想必也是妹妹兴起的杰作吧。

　　她朱唇轻启，柳眉轻扬，串串话语里却满是嘲讽和嫉恨。

　　其实妹妹本事再大，灵素让妹妹死，还不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的容易。

　　“啪”随行的婢女们对着我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颊是火辣辣的痛。

　　灵素也不想为难妹妹，只要妹妹叫三声“好姐姐”，自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此刻你在哪里，我这身清雅的风骨怎能让人任意践踏！

　　怎么不叫呢，哦，灵素记起了妹妹是不会说话的，那就怨不得灵素了，来人，贱刑伺候！

　　……

　　细细的银针一根一根地插进了我的身体再狠狠地拔出来，痛楚如潮水在血液里游走，缓缓地向骨子深处涌去，窗外的流云渐行渐远，整个世界都慢慢地陷入了无边的死寂和黑暗。

　　黑暗里，残影乱纷纷，哀号哭泣声如雷鸣，响彻在整个城池的上空，五岁的我瑟瑟地躲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在狂刀中倒下，鲜血如瀑，汩汩地从身边流过……

　　不！

　　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喊着，在血河里颤颤地摸索着，任凭猩红的血液溅湿了我的脸我的手……

　　夭夭，夭夭，夭夭。

　　耳边有人轻轻地唤着我的名，似乎有一束光线照进了眼帘，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了。

　　缠满纱带的我像一只惊弓之鸟正栖在王的怀抱里，泪流满面。

　　要不是黛儿跑到圣殿来找我，我还不知道……夭夭，让你伤成这个样子，真的……很对不起。

　　王如暖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我脸上斑斑的泪痕，眉头深锁，双眸里尽是深红的血丝。

　　他是高贵的王啊，怎么可以跟我这个出身寒野的凡间女子屈下自己的九五之尊呢。

　　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呢，这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妃了，没有谁可以伤害你。

　　深红浅白的桃花瓣随着一股温润的气流悄悄地潜入了楹檐，三月的暖风熏的人微醉。

　　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呢

　　百转千回，千帆过尽，为什么没能早一点遇见你呢。

　　三

　　流光掠影，蝉鸣阵阵，芭蕉渐绿，初夏已至。

　　我静倚轩窗，仔细地在一方绢子上绣着红莲绿叶，五色鸳鸯。

　　你身子才好起来，多多歇息，别太累着了。

　　说罢，黛儿轻轻的燃起了一支桃木香，纱帐内，碧烟袅袅。

　　这些时日，多亏黛儿对我的悉心照料，伤口已无大碍。

　　前几天，王在潇水大败夜都军，毁了好些蓝鸢草，昨日听琳儿说王还受了伤……

　　身子忽地一抖，针刺进了我的手指，几滴血珠在雪白的绢子上晕染开来。

　　哎呀，你小心一点，王只受了点轻伤，不打紧的，过几天就会来看你。

　　黛儿慌忙地要我包扎，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六月初六，是夏至六岁的寿辰。

　　夏至，可爱的七公主，是王最小的皇妹，也是璃落宫最让人怜爱的孩子。

　　夕殿，燃起了数百支长寿明灯，夏至，乖乖地依偎在王后的怀抱里，穿着翡翠珍珠缀边的百褶织锦裙，脖子上挂着一块长命金锁，不吵也不闹。

　　流光溢彩的妃嫔和公主们在对夏至的祝福声中一一落座，在这场缤纷豪华的盛宴中，我素雅的毫不起眼。

　　我坐落了在舞池中央，轻抚着面前的碧瑶琴。

　　清冽如水的音乐从盈盈的指尖中泻下，轻灵澄澈，似乎有一柱香正向空中袅袅散去。

　　夏至挣脱了母后的怀抱，和着音乐，摇摇摆摆地向我走来。

　　姐姐，姐姐。

　　她轻轻地唤着，唇边是一对浅浅的小梨涡。

　　音律陡然一转，水蓝色的纱袖在如风的音乐中不断旋转，垂至我耳边的流苏也不禁沙沙作响。

　　夏至随着陡然加快的音乐开始翩翩起舞，击掌，旋转，纯净的笑靥，娇憨的动作，正如荷塘中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

　　曲终了，王后笑了，王笑了，每个人都笑了，他们眼里满是疼爱的泪花。如此快乐的夏至，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姐姐，我还要玩嘛。

　　夏至抓住了我的衣袖，软软地撒着娇。

　　我微微一笑，轻轻地拭去了她脸庞上密密的汗珠，掏出了一丹朱砂，在她眉心中央，点了一枚小巧的桃花，村托地夏至愈发可爱。

　　好！难得七公主这么高兴，今晚大家要一醉方休！

　　王举起夜光杯，一饮而尽。

　　整个宴席顿时沸腾起来，觥筹交错间，灵素向我走来。

　　上次对妹妹多有得罪，还请妹妹原谅。

　　她低下头对我行了行礼，十指上空空如也，妆容素净，衣着也没了往日的光鲜，想必王已把她罚入荧宫面壁思过了。

　　灵素向妹妹敬了这杯酒，妹妹若是喝了，就算是原谅灵素了，如何？

　　她端起一杯玫瑰酒，一股烈香扑鼻而来，直冲脑门，光闻着，就已让身子软了半边。

　　她不会喝酒，况且又是大病初愈，不如让我代她喝吧，正妃娘娘的诚心挚意她也心领了。

　　黛儿毫不犹豫地替我挡下了这杯烈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却被呛的脸色酡红，咳嗽不止，我心疼地为她拍打着背。

　　这玫瑰酒的烈香不断地在宴席上飘着，妃嫔公主们饮的琳琳畅快，娇喘吁吁。

　　我……我……好想吐。

　　黛儿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冷汗，脸颊和手臂泛起了阵阵乌青。

　　这不像是一般醉酒的症状啊，我慌忙地为黛儿把着脉，难道是……我心里涌上不详的预感。

　　“哇”一口鲜血从黛儿口里喷出，脉搏处顿时出现了大团大团的青紫，脉象也渐渐地弱了下去。

　　我的儿啊，你们怎么了！

　　王后紧紧搂着二公主和三公主，手上是一滩鲜血。

　　妃嫔公主还有婢女们纷纷地倒下了，鲜血混着玫瑰酒从她们口中缓缓流出，额头，面颊，还有手臂是大团大团的青紫。

　　夭夭，……你……保重

　　一抹微笑绽放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是她生命最后的叹息。

　　幽蓝的蓝鸢草蔓藤缠满了荧宫的梁柱，在泠泠月辉下散发着阴森的银光。

　　不少蔓藤上已开出了硕大的花朵，乳白色的毒液正从深蓝的花蕊里涌出沿着花瓣慢慢地往下溢。

　　为什么，要这么做。王的声音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我不明白这些花为什么就突然出现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灵素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无助的哭泣。

　　告诉我，这是些是什么，夜都圣女！

　　一沓书信从王的手中赫然飘落，如纷飞的雪片，在荧宫冷冷的盘旋，盘旋。

　　我不是什么圣女啊，王，我是灵素！这些莫名其妙的信根本就不是我写的，王，分明是有人要加害于我啊！

　　灵素像发了疯似地拼命地撕着一封封书信，梨花带雨的容颜丑陋地扭曲着。

　　总以为只是你顽劣任性，比一般女子淘气罢了，谁料到你竟会背叛落离城，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杀了你也难释我心里的恨！

　　王，求求你，一定要明察，我发誓……

　　够了，告诉我你的余党和夜都王的行踪，夜都王，我一定要亲自手刃了你！

　　夜风来袭，一股凉如水的气流在我心里慢慢地纠结，纠结，纠结……

　　四

　　冷雨微寒，暮秋将至。在潇潇的雨幕中，落离宫渐渐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曾经灼灼的桃林此刻却竖着光秃秃的疏落的树干和枝桠，直刺着暗沉的天空和浮云，枯叶纷飞，如失了魂儿的人在冥界游荡着。

　　我掏出手绢轻轻地擦掉墓碑上的枯叶，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黛儿苍白的笑靥。

　　姐姐，我找到你了。

　　一双温软的小手抱住了我，脆脆的童音在耳边响起。

　　夭夭，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也不枉她和你主仆一场了。

　　王后抱着夏至缓缓地走到我身边，幽幽地说。

　　她，老了，是彻彻底底的老了，满头华发在瑟瑟秋风中苍凉地飞舞着，深深的皱纹如蔓藤爬满了她枯瘦的面容。

　　六位爱女又何尝不是这般不经世事的年纪呢，豆蔻年华转瞬即逝，生死各有命。

　　她神情枯槁，怀里紧紧地搂着夏至，双眼迷茫而空洞地望着远方，早已落不下一滴泪水。

　　姐姐，我要听你弹琴，我要我要！

　　夏至急切地晃动着脑袋，双颊涨地通红，似乎从她生日宴会的那天起，她就迷上了我的琴音。

　　我摸了摸她粉粉的小脸蛋，搀着王后回了寂静的璃宫。

　　琴，被一张白布蒙着，静静地躺在乌木桌上，夏至摸索着揭下了白布，小手如获珍宝地轻轻抚摸着它，无神的大眼睛着迷似的看着它。

　　夭夭，快弹吧，不要让悲伤的情绪感染到我们的夏至，让她在你的欢乐的琴声中快乐起舞，让她……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向琴弦狠狠地甩去。

　　很快，夏至就抓住了这尾袅袅的琴音，快乐地跟着起舞。

　　手指继续地甩着琴弦，用力到震地双手麻木。

　　哈哈哈哈

　　夏至银铃般的笑声在冷清的璃宫里回响着，无邪的眼神，天真的小脸，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她很快乐，她在黑暗的世界里拥有了我给予她的快乐。

　　笑声如刀，一点一点地在割着我的心，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心竟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不堪一击。

　　是为了王么，我的王。

　　一片枯叶随着一缕秋风跌落在了我的衣袖上，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向了远方。

　　城外应该早已狼烟四起，烽火连天了吧，他是个英勇的王，会带着同样英勇的将士亲自上战场和夜都军厮杀。

　　葬礼上，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倒在我的怀里，呜咽着，眼神却依旧坚强。

　　占星台上，他处死了灵素，用她鲜红的血液祭拜着那无辜的十五条人命，冷厉的目光注视着全体臣民，陡然地撕碎了身上黑色的长袍，冷厉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在了落离城的上空

　　若报不了落离城的冤仇，我就如此袍，粉身碎骨。

　　当我抬起头时，才发现他早已温柔的注视着我，双眸温婉清朗。

　　我多想把这张好看的脸永远地镌刻在心里，不理会尘世间的事事非非……

　　“嘣”弦断了，只是一瞬间就在我的指头上割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戛然而止的音乐如一根线生生地把夏至扯在了地上，她，如同一个摔碎了的木偶娃娃，呆呆的躺在地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至！王后拼命地呼喊着，拍打着她苍白的小脸。

　　我掐了掐夏至的人中，她才慢慢地醒了过来，脸上带着迷离地微笑，小手在空中不断地挥舞着。姐姐，我真的很快乐。脆脆的童音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泪像决堤了的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夭夭，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们回去了。

　　缓过魂来的王后紧紧地抱紧夏至，颤颤巍巍地向门口走去。

　　不！

　　我攥住了王后的衣角，拼命地甩着头，泪眼里夏至像一朵清纯的小百合，在飒飒的秋风里恣意地开放。

　　既然这么舍不得夏至，明天就来夕殿陪她吧。

　　王后没有回头，抱着夏至慢慢地消失在了深秋的夜幕中。

　　半夜电闪雷鸣，漆黑的夜亮如白昼，哗哗的冷雨无情地鞭笞着大地。一声凄厉地钟声划破了冷空，是夕殿，夕殿的丧钟响了。

　　听御医说七公主是中了毒，死的时候眉心上有一个小洞，血就从里面流出来了，流了满满的一地啊。

　　唉，对这么小的娃娃下毒，谁下的了狠手啊，可怜的倒是王后，前后才隔数月就是去了七个女儿，不知折了多少年的寿！

　　净乱讲话，当心这雷劈死你！

　　不说了不说了，快走吧！

　　窗外两个婢女的对话渐渐地消失在这片雷声和雨声中，我静静地蜷缩在墙角，蜷缩在这片浓的化不开的夜幕里。

　　五

　　从夏末到初冬，已经很多天了，落离军队没有任何的消息。

　　宫中的流言早已四起，在这个寒冷的冬季一触即发——王战死在了沙场，落离军队也已全军覆没，落离城要亡了！夜都马上来攻城了！

　　人心惶惶，贪生怕死的侍卫婢女们纷纷地收拾细软逃出了宫，贪官污吏们更是如鱼得水，趁机吞噬着落离城的每一处宝藏。

　　群龙无首，祸起萧墙，掌权的王后此刻也病卧危榻，命不久矣。

　　夕殿，昏暗的烛光摇曳，惟有两个眼睛红肿的婢女在仔细地煎着药。

　　躺在床上的王后面如死灰，白发蓬乱，枕边是一大滩鲜血，神情呆滞地喃喃自语

　　夏至，我的宝贝，快找你六个姐姐去，告诉她们母后马上就来陪你们……

　　药马上就煎好了。

　　我轻轻地抚着王后干柴似的臂膀，心里涌起了阵阵波澜。

　　夭夭，不要再为我流血配药了，就让我随她们去吧！你是个好孩子，难怪皇儿和夏至都那么的喜欢你，连我都想好好地疼你！我心里清楚，落离城大势已去，皇儿活着也好死了也罢，这都是命！你快快收拾些细软随他们逃命去吧！

　　王后浑浊干枯的双眼里淌出了一行清泪，目光里有着些许慈爱些许留恋些许悲伤。

　　王后娘娘，把药喝了吧，这是侧妃娘娘的一番心血啊！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被婢女端了上来，奇异的药味弥漫在纱帐内。

　　是啊， 夭夭的苦心，我又岂能糟蹋呢。

　　看着王后艰难地喝着药，心中杂乱的情感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狠狠地砸着心中最脆弱的暗礁，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堪一击。

　　不可以这样，真的不可以。

　　转眼已是寒冬飞雪，银装素裹的落离宫似乎被冰封了，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彻底湮没在一片萧条之中。

　　纷纷白雪悄无声息地坠在了地上，落在心里，却烙地生疼。

　　初春，盛夏，暮秋，寒冬，时光如沙漏一点一点地沉积在心中的那块暗礁上，只是很快地，就被更深更远处的海浪冲刷地无影无踪，一切又变地晦暗而孤漠。

　　今晚的月，宛若银盘，泠泠清辉被摇曳的疏影揉碎了，洒在地上如瓣瓣凋零的桃花。

　　我静静地抚着琴，朦胧中，一抹幽蓝地身影悄悄地潜入了房檐。

　　城外，金戈铁马踏碎了这一地的琼瑶，叩响了紧闭的城门。

　　是王，王的军队回来了。

　　寥寥无几的欢呼声如流星闪过着孤寂的长夜，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惊恐的尖叫。

　　马蹄声，惨叫声，哭泣声，在夜幕中零星地飘荡着，北边的一团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军队……中邪了……杀自己人了……快逃命……

　　一个满身鲜血的小卒唐突地闯进了我的宫里，话还没说完就吐血而亡了。

　　心却静如止水，我依旧安静地抚着琴，喑哑的琴声如一柱幽蓝的香随风向城外散去。

　　夭夭。耳边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呼喊。

　　是王！他如一只折翼的苍鹰跌倒了在我的面前，手紧紧地捂住胸前，血正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脸色苍白却坚毅。

　　跟我走吧，母后已经在马车上了。

　　他挣扎地站起来，颤颤地，颤颤地向我伸出了手。

　　心很痛，痛他的伤痛他的……

　　王，让你受委屈了。

　　那抹幽蓝的身影如鬼魅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微微地颔首，琴声戛然而止。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如绸缎的青丝被我狠狠地扯了下来，一头幽蓝地长发在朔风中狂乱地飞舞着，淡雅的桃花妆揭下后是一张结满黑痂的狰狞脸庞。

　　夭夭，你……

　　王吃惊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我，只是那只温暖的大手，依旧向我张开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天空，狠命地笑着，笑得每一处神经都在撕裂，都在流泪。

　　我，就是你要恨地人要杀地人——夜姬啊！

　　终于，落离城被我毁了，被我毁了，被我毁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疯狂地抚着琴砸着琴，琴声如雷鸣，击着寂静的苍穹。

　　夭夭，救我，救我……

　　王后如一条痛苦地虫在门口翻滚着，额上出现了骇人的青紫。

　　你救救母后吧，我求你，夜都王！

　　王直愣愣地跪在了地上，如星芒的眸子被悲伤割地很碎很碎，他的眼里，只有纯粹的悲伤。

　　她该死！你们……都该死！

　　一股纠结的气流直冲脑门，“啪”琴竟被我击地粉碎。

　　十二年前的落离和夜都是邻邦之交，一直友好往来，盛礼相待，谁料想这落离王竟是个无耻之辈，为了得到夜都城得天独厚的宝藏，在一夜之间血洗夜都，杀光，抢光，谁也不知道到底冤死了多少人，这血，几乎淹没了整座城池……

　　我的声音渐渐地变的低沉，嘶哑。

　　我躲在母后的怀抱里侥幸地活了下来，谁知又在黑暗里失足跌下了山崖，被一位神秘的高人所救，他医好了我身上的伤教了我各门派的旁门左道，如何使毒，如何下咒，当日用血去救你的将士，就是我在下血咒，只要我一抚琴他们就会丧失本性像个傀儡任我摆布，所以他们全部背叛了你，还有你那亲爱的六位皇姊，都是喝了我的蓝鸢草毒发身亡，于是我就嫁祸给了灵素那个该死的女人，你最心疼的小妹妹，迷上了我的亡音点上了我的亡咒 ……

　　冤孽，冤孽啊！王后悲怆地呼喊着，面部已经完全青紫了。

　　看着至亲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自己，滋味怎样？

　　我冷笑着，看着王他们，深深的痛楚却随着笑声向内心更远处涌去。

　　其实王死的时候都在忏悔，悔不该当初听信小人谗言铸下这滔天大错，这些年我一直静卧古佛旁，只是希望能够弥补当日的滔滔罪孽，夭夭，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错，是我们……对不起……你，这孽债我们……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她攥住了我满目疮痍的手，像注视着夏至那样注视着我，细细地呜咽着，直到没有了呼吸。

　　夭夭，你爱过我吗。

　　王虚弱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我，身后是一片赤红雪白。

　　爱上彼此，于你于我，都是一场毁。

　　一张口，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了他温热的手掌心。

　　人毁了心却不悔。

　　他深情地看着我，双眸里盛满了月光，粘着鲜血的双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发我的脸。

　　寒光一闪，他迅速地抽出了我腰身的剑，向自己狠狠地刺去。

　　飞溅的血液如道绚丽的彩虹划过了夜空，洒满了我的胸口，沉甸甸地如他的誓言。

　　不！

　　我紧紧地抱住摇摇下坠的他，泪如泉涌。

　　夭夭，我终于找到了你。

　　夭夭，我爱你，不管你哑也好盲也好，我要你做我的妃子，永生保护你！

　　夭夭……

　　记忆中温婉的话语在耳边一句一句地响着，原来我早已沉沦，沉沦在这片情殇里。

　　一江仇恨，一壶冰心，红尘恩怨注定了是难舍难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累自己为什么不是夭夭，一个很普通的女子，不用理会尘世间的事事非非，幸福地与你在镜湖边厮守，直到地老天荒。

　　我凄然一笑，抱着他，向那片熊熊的火海飞去，飞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