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脚一迈出门口就后悔：怎么不跟娘说明白呢，她别当我看不中霞子不同意订婚。下回再说起来我就直接说同意，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早晚的事儿。
远山走在黑洞洞的小胡同里，脚底下磕磕绊绊的。他抬起俩胳膊肘做两下扩胸运动，使劲儿甩着手挺着胸走。他觉着自己在黑暗里越走越高大越有力量，就要订婚有媳妇儿的人了，这意味着成为大男人了身上有责任了。男人就应当顶天立地干事业，就应当建立家庭叫媳妇儿过上好日子，叫爹娘幸福安度晚年。
大街上明亮一些，村里一些人吃过饭出来站那里啦呱儿。远山不担心叫他们认出来，不担心他们知道他高考落榜，不计较他们幸灾乐祸的眼神和嘲笑的语气，他挺着胸甩着胳膊一路走过去。
他打听了，贷款划地皮建厂房这一系列的事儿最好得到村里的支持，他要找村书记张安才商量办水果加工厂带动全村致富的事儿。
远山找到张安才家，隔墙听着张安才在天井里不知跟谁啦呱儿。
“咱村里今年到底有考上大学的不？”
“哪有啊，又放了空炮。唉，都说咱村风水不好，看起来不相信也不行啊。”
“高元林家的远山不是学习还行么，听说怪有希望，也没考上？”
“什么还行，在咱村还行啊，在学校还数着他了？高家门里祖祖辈辈辈不出人才。你看高元林那样儿就不行，在村里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他儿还不随他？嘿嘿，那天我还看他戴着眼镜在山上放牛，可见景了，咱峪子村历来没出这种怪事儿！”
“哼，考上大学就罢了，家来放牛还戴着个眼镜！高元林他爹那坟在的也不是个地方，靠着个水沟，我早就看出来了，高家门里注定出不了人才，结果怎么样？”
远山再也忍不住了，他轰隆一声推开门闯进去。“张安才你俩人在说什么，有种接着说！”
两人都一愣，同时站起来一齐看着远山。
“噢，是表弟啊，我还当谁哩，快坐下快坐下。”张安才转身拉过一个小椅子，搁到远山跟前。
远山不坐，激动得浑身打颤。“张安才你什么支部书记啊，说出那种话儿来，你就这素质？”
安才看看另一个人，又看着远山笑笑：“怪了，没说什么呀。才刚俺俩就说起咱村风水不好，这两年没考上个大学生，也没说旁的呀，不信你问问兆生，是吧兆生？”
兆生连连点头说：“是呀没说旁的，确实没说旁的。”
“你当我没听见，我听得明明白白的！自己刚说的话又不敢承认，还算男人！”远山一抬脚，把小椅子踢翻。
安才看一眼小椅子，抬头盯住远山，往前走一步。“脾气不小啊，远山。你上了这么些年的学，就学了这些本事？也怪不得没考上大学，考上才怪了呢。才刚俺俩说的一点没错儿，你听着了又怎么着！不行就是不行，还怕旁人说？”
兆生也上前一步，“是啊，不行就是不行，说你行就行了？远山你这才刚下学，就在这里踢踢打打的，给你搬个椅子不坐，一脚踢了，你当这是在自己家里？问问你爹他敢这样？在村里安才叔叫他做什么他得乖乖的！姓高的在峪子村算什么，你别当自己高中毕业家来就不得了，你还是姓高，还是高元林的儿，知道不？”
远山浑身颤抖，牙咬得咯嘣咯嘣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才跟兆生说：“行了，也别说他了，小孩儿，还不懂事儿。”又转过来对远山说：“表弟啊，我这不怪你，往后这些人情世事可得好好学着点儿啊！来了就坐坐吧，别光站着。”
远山咬着牙喘着粗气，来回看看这俩人，一转身冲出去，嘴里长长地叫着：“啊——！”
他踉踉跄跄跑出黑洞洞的洼洼坑坑的小胡同，来到小东山旁的老柿树下，抱着粗大的树干嚎啕大哭，哭着哭着身子就滑下来，他趴在裸露的树根上接着哭。
第二天日头大老高了远山还没起来，牛在棚里饿得哞哞地叫。娘急得什么似的，先使水和点玉米面子给牛喝，也不舍得叫远山起来。
远山从小东屋出来就开始洗脸刷牙，娘忙不迭地给他收拾好饭，好叫他吃了去放牛。
远山就着炒鸡蛋吃个馒头就不吃了，又这屋那屋地窜，找这找那。
牛喝完玉米面汤子不解饿，又哞哞地叫，一声比一声急，叫得人心都打颤颤。娘发急，跟到小东屋说：“远山你在找什么，先放牛去吧，回来再找，牛饿大半天了。”
远山说：“我上学去，回去复习。”
娘就跟没听明白似的，紧接着问：“咹？你说什么？复习？”
“嗯，我这就到学校找找去。”
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俺那娘，你怎么好好的又寻思起来上学？那怎么办哩，牛还．．．．．．那霞子呢，霞子知道不，你跟她商量好的？”
“还没跟她说。”
“那你，那订婚那事儿呢？你是不愿意订婚还是怎么着，你不愿订就先不订啊，我跟你大娘说声儿再拖拖，俺也不逼你，半道儿里你又上什么学啊？”
远山头一扭朝娘喊：“不是订不订亲的事儿，瞎叨叨什么啊你！我想复习就复习，你别管一些！”
娘不敢说话了，转身走出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不用跟你爹说说？”
远山说：“不用。”
远山推出那辆破自行车，把收拾好的军用旅行包绑到后车座子上，推起车子当啷当啷地朝外走。牛看着远山伸长脖子使劲儿叫唤，想叫他再牵它上山去吃草。远山停下来看它一眼，一扭头走了。娘跟在后头一直把远山送到胡同头，嘴里唠唠叨叨叮嘱咐着，他一点儿也没往心里拾。远山一拐过墙角儿就骑上车，头也不回就走了。
从村北通到县城的小路是上坡，远山憋着气没命地蹬车，两眼直瞪着前面，见谁也不说话。他一口气蹬完五六里的上坡路，再下去坡紧接着就是直通县城的公路，他一手扶住车把，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就像刚从水底浮上来，他已经憋了好些日子了。
远山到县中学直接找到高三班主任吴老师。因为远山高考成绩不错，吴老师说欢迎，你早就该来了，这么长时间在家干什么了。
吴老师亲自给他安排好床铺，又领他到教室。吴老师说复习费也给你免了，你就尽管好好学习吧，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到教室的时候刚好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吴老师领远山走到教室后面靠窗的一张桌子跟前，指着靠外的空位说：“就坐这儿吧，不合适再跟我说。”
吴老师出去，远山把几本书放到桌面上。他斜眼看看桌子那边的书和学习用具，凭感觉知道同桌是个女生。不管那么多了，什么男生女生的。他也不知道下堂课上什么，就随意拿出本教材趴下头看。
“哎对不起，我要过去一下。”一个女生走过来站在远山身边。
学生多前后桌之间空隙小，远山站起来让女生过去，然后又一下趴到课桌上，头也没抬一下。他感觉这是个漂亮女生，声音亲切好听。
“哎，这节课上历史呢，你怎么看数学呀？”女生说。
“嗯？噢。”他就跟看得很投入似的，反应迟钝地拿起课本看看封面，自己看的还真是数学。他伸手扒拉着桌上那几本书看，没有历史；他又把头探进桌洞，桌洞里没放书。他又随便拿出一本，打开用眼睛盯着。
“哎，是你呀，暑假里还见过呢！”女生惊叫。
他心里一慌知道女生是谁了，晨晨，袁晨晨，不用看就是她了。他知道自己脸红得厉害，可还是不得不抬头看她一眼。“哦，这么巧。”
“这就叫缘分吧，”袁晨晨笑笑，脸也红了，“现在记住我了吧，我叫袁晨晨。”
“我叫高远山。”
“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叫高远山，长跑冠军高远山，我还以为你不复读了就在家当个小卖桃的呢！”
“那又怎么样。”他硬邦邦地说。
“那也挺好呀，哎，我妈回家还说你卖的桃好吃呢！”她没发觉他不高兴。
他不吭声，心里已经打定调位的主意。
“哎，我学习不好，以后请多关照啊。”她又转过脸笑笑。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