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相随

二

　　晚上，远山等到八点多霞子还没回家。他只是坐在家里等，不愿亲眼看到她从那辆轿车里下来，他宁愿忘记上次看到的情景，宁愿相信上次是自己看走眼了。

　　九点，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开着灯关门下楼，斜穿过公寓楼前的小广场，故意绕过篮球场朝大门外走去。

　　前面草坪边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很像上次见过的那辆，远山心里一紧停下步子。果然，不远处花坛边上坐着一男一女，远山一眼就看出女的正是霞子，而男的无疑就是王小东。

　　远山正要走上前去，这时霞子站起来，王小东叫她一声也随着站起来；霞子一转身停下，王小东上前抓住她的手握一下。霞子又转身朝前走，王小东目送她走远，然后才转身走向轿车。

　　远山屏住呼吸站在树下灯影里，看着霞子绕道从小路朝公寓走，又看着王小东的车无声无息地驶出校园大门。

　　其实这样的事情早该预料到，没有必要大动干戈。霞子是无辜，当然对王小东不能就这么算了。远山绕校园走一圈，渐渐冷静下来。

　　远山回到家，霞子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饿了吧，吃点儿什么？”他就跟平常一样。

　　“我吃了。”霞子说完脸又转向电视。

　　“哦，吃了就好，工作忙别忘了吃饭。”远山说着朝厨房走，“我煮包方便面，你还吃不吃？”

　　霞子站起来，慢慢跟过来，“你怎么还不吃？”

　　“我等你回来给我做饭。”

　　霞子低头说：“我不回来你也得吃啊。”

　　“我吃得下吗，”远山转脸盯着她，“等到九点多你不回来我吃得下吗！”

　　霞子不说话，转身回到客厅坐下。

　　远山也从厨房出来，“不在家吃饭，晚上九点不回家，你工作忙是吗？”

　　“工作不怎么忙，有人约我吃饭。”霞子眼睛盯住电视屏幕。

　　“哦，是么，吃完饭还用车送回家，对不对？”

　　“对，”霞子转过脸，两眼含泪，“你知道还问什么！”

　　“我要你自己说，他是谁，你自己说！”远山瞪着眼奔到她跟前。

　　“我说又怎么样，王小东，他是王小东！”

　　“我要杀了他你知道吗，我要杀了他！”

　　“有本事你去啊，你这就去啊！”

　　远山闭上眼收回喷火的目光，身子摇晃一下倒在沙发上。“霞子你怎么了，这些日子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霞子。”

　　泪水顺着霞子的两颊滚落下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你跟袁晨晨到底怎么回事儿，你骗我，这些年你一直骗我！”

　　“霞子，咱俩好好谈谈吧，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远山坐正，朝这边靠一下。“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实话实说。我跟袁晨晨是保持着联系，也经常见面。除了因为我工作上的事儿，也有感情上的因素。我跟她毕竟交往这么多年，说没有一点儿感情也是假的，这个你能理解吧？我跟她没做对不住你的事情，从来没有，你应该相信我。以后，我保证不再跟她来往。”

　　霞子摇摇头，过好大一阵儿才说：“做没做对不住我的事儿，只有你自己知道。”

　　“霞子，真的没有，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要是那样，毕业后我为什么还要跟你结婚，我为什么不直接跟袁晨晨结婚？霞子，我爱你，这个谁也改变不了。”

　　霞子抬头凝视他一会，又摇摇头，“我不敢相信你的话了，以前我太相信你了。”

　　“你不相信我相信谁，相信王小东？他是个流氓无赖你为什么相信他，他一直跟我是死对头你不知道吗！他跟你说的全是假话，他在骗你，他在破坏咱们的家庭你知道吗？”

　　“我又不是小孩儿，也不像以前那么傻了，高远山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好哄。我找袁晨晨了，从她的话里我就知道，王小东说的都是真的。”她的泪水又滚涌出来，“高远山，没想到你对我这样儿，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些年我实心实意跟你过日子，什么事儿都依着你顺着你，对你从来没有过二心，没想到你对我这样儿。我没文化知道配不上你，可你早说啊，你为什么还跟我结婚，你为什么骗我坑我啊！”

　　“霞子你真的不相信我了，你真的那么相信王小东？他对你好是吗，你背着我干这种事儿，为什么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王小东怎么了，他懂得真心实意去爱一个人，至少这一点儿他比你强！”

　　“那你就爱他去吧，让他请你吃饭让他开车送你，让他拉你的手让他抱着你说爱你爱你吧！”远山一下跳起来在客厅里发疯似的转一圈，钻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我去把他两只爪子剁下来，我这就去杀了他！”

　　“远山！”霞子跑过来拦住他，“你疯了是吗！”

　　远山一下把她拽开冲到门口，“我去杀了这个狗日的！”

　　霞子上前从背后一下把他搂住，“远山你别这样，我没做对不住你的事儿……你别生气了远山，别生气了。”

　　远山转回身看着她，眼眶里慢慢充满泪水，“霞子，没想到你会这样，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高远山你太叫我伤心了。”霞子慢慢回到沙发上坐下。

　　远山也走回客厅，把菜刀往茶几上一放，一下坐进沙发里。“今天把话儿都说明白吧，你跟王小东是怎么回事儿。”

　　下午远山下班回家，门锁开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洗菜的声音。

　　他先到沙发上坐下。霞子探头看他一眼，又回去继续洗菜。

　　过一会儿，远山站起来声音很响地走进厨房。“还洗什么菜？”

　　“再炒个土豆丝。”霞子把洗好的菜放到菜板上，拿刀切菜。

　　远山从地上纸箱里拿出几个土豆放到水池里洗。

　　洗好土豆搁在菜板上，霞子接着切土豆。

　　远山在厨房里转个圈，又拿起锅到水池上刷。

　　霞子切好土豆开始炒菜。

　　远山又转个圈，看看没事儿就到客厅坐下。奇怪，怎么不说话，怎么觉得没话说呢。

　　菜放在锅里，吱啦一声。翻炒一下，盖上锅盖。霞子完全可以出来一下，可是她没有出来。

　　远山站起来又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霞子炒好菜端着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厨房。

　　远山想起什么站起来也朝厨房走，见她一手拿饭一手拿筷子出来，他又转回来坐下。

　　一起吃饭。还是没话，饭菜的味道已经不重要。

　　远山提前吃完，主动收拾碗筷。霞子见他收拾碗筷，就拿起抹布擦茶几。

　　又一起坐在沙发上，眼睛一起盯着一个肥皂剧。电视剧好看不好看已经不重要。

　　隔膜，远山忽然深深体会到这个字眼的含义。浑身的血液在凝固，思维已经停滞，呼吸可有可无。他拍一下大腿，像拍在别人身上。

　　不知怎么他猛然站起来，这时候意识才完全觉醒。

　　“没什么好看的，出去走走吧。”他说。

　　霞子拿起遥控器，“我累了，不想出去。”

　　远山想想，自己出门下楼。

　　强烈的日光灯照射着空旷的篮球场，一对对球架静静伫立，遥遥相望。远山脚步不由得停下来，站在树影里望着球场，像等待将要上演的一出戏。一辆轿车闪着黑色的亮光缓缓驶来，车门无声地打开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殷勤男人，躬身伸手迎下一个矜持的高挑女人，激荡的华尔兹骤然响起，男人挟着女人像一对飞翔的天鹅翩然起舞……

　　远山甩甩头，转身挪动脚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好像要摆脱刚才眼前出现的情景。

　　大街上，一辆辆轿车迎面而来，灯光刺得他眼睛酸痛。他转过身目光追随着每一辆驶过的轿车，怀疑每一辆黑色轿车都进了校园大门，都驶向那个灯光炫目的篮球场。

　　他的心嗵嗵直跳，跳得他呼吸紊乱浑身乏力。他还是朝前走，目光疲惫地追随着每一辆驶过的黑色轿车，他感到孤独悲哀而又无力面对挑战。

　　他一直往前走，没有目的，但又好像要寻找什么。

　　走到一个小花园在花坛边坐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又下意识地拨上袁晨晨的号码。

　　不方便接听。再拨，不方便接听。再拨，已关机。

　　他一下被淹没在汹涌的夜色里……

　　萤火虫，这么多萤火虫啊，飞过来一只，又飞过来一只。他手里拿一个树枝追赶着扑打着，可小萤火虫打着小灯笼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成了天上的小星星，要不小灯笼就突然熄灭，他再也找不到了。又飞过来一只，山子哥，那边又飞来一只！霞子看着越来越多飞来飞去的小灯笼，急得直跳，两条小麻花辫也飞舞起来。他半天也捉不到一只，他真担心霞子哭。他想出个好办法，多折了些树枝拿在手里，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颗小树。见萤火虫飞过来他就悄悄移动树枝迎上去，萤火虫就乖乖地落到树枝上，他伸手就把它捉住。霞子笑着叫着跑过来，他就把小萤火虫放进透明的塑料袋里，接着他又蹲下来，等下一个萤火虫飞过来。小塑料袋里很快就有了好多萤火虫，绿莹莹的光映照着霞子的小脸。天完全黑下来，他和霞子回家。迎面走来几个大男孩，学着猫叫吓唬他俩，把霞子吓得直往他身后躲。他就捉出两个萤火虫粘在眼皮上，探起身子学狼叫，那几个男孩子吓得倒回头就跑……

　　霞子你还记得吗，这些你都还记得吗霞子？那晚你一路拉着我的手，紧紧靠着我。走到小河边，咱俩还是用塑料袋里的萤火虫照着过来的呢，你还记得吗霞子？

　　远山忽然想回家，忽然想看到霞子，想跟她说说话，说说小时候那些事儿。

　　他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那绿莹莹的透亮的萤火虫在他眼前晃动着，就像一个小灯笼。

　　灯还亮着，霞子是在等他回来吧？

　　他跑上楼，准备一开门就给霞子一个笑脸，他相信他和霞子很快就能跟以前那样。

　　他打开门，可是客厅空着，没看到霞子。

　　他走进卧室，里面灯关着，霞子已经睡了。

　　他打开灯，轻轻走到床边。霞子面朝里，一动不动。

　　他轻轻坐到床沿上，转身轻轻拍她一下，“哎，睡了吗。”

　　霞子朝里挪一下身子，没吱声。

　　远山出来关掉客厅的灯，到洗漱间洗刷完，进卧室脱衣上床。他从身后轻轻搂住她，她的身子越来越结实圆润。

　　霞子摆脱他，又朝里挪一下，“我得睡，还得早起上班。”

　　“刚才在校园里我看到萤火虫了。”远山又靠过来，翻身轻轻挤压着她，“咱们要个孩子吧，我捉萤火虫给他玩儿。”

　　霞子睁眼看看他，“你出去又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我想起小时候咱俩一起捉萤火虫的事儿，你还记得吗？”远山说着，一边伸手抚摸她。

　　“没干什么，我不信。”霞子拿开他的手，“我可不是小孩儿了，别想再拿萤火虫哄我。”

　　远山手停在那里，接着正过身子躺着。忽然他一下扳过她的身子疯狂撕扯她的内衣，“怎么了你，还不让我动了，你是我老婆就该让我动，今晚上看我不……”

　　远山上来骑跨着她，又俯下身想自上而下地进行亲吻。

　　她摆动着脸，扭动着身子。他驾驭着，追随着。

　　啪，一个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猛然呆直了身子，接着从她身上萎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