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爱相随

一

　　开会安排完国庆节文艺汇演的事情，高远山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色已晚，晚霞映照着教学楼上一排排的窗玻璃，像一簇簇鲜红的火焰。

　　回到家，霞子还没回来。茶几上还是早餐时的样子：两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碗，上面凌乱地搭放着筷子，粘贴在碗里面的残余面条已经晾成了干巴；一小碟吃剩的八宝豆豉丑陋不堪，引不起一点食欲。

　　他泄气地坐到沙发上，感到浑身疲惫。

　　这几天霞子中午不回家吃饭，晚上回来得也晚，一回来就自己钻进厨房低头做饭，也不用他帮忙。远山以为她是工作上不适应不顺心，吃饭的时候就想主动跟她聊聊，可她只是低头吃饭，很少说什么。

　　远山到厨房打个转，觉得无从下手，就想先到外面买点饭回来。出门的时候他把客厅的灯打开，这样霞子回来看到灯光或许心里会感到一些温暖。

　　夜色渐浓，教室里的灯已经亮起来，远山沿着校园甬道朝大门口走。前面开来一辆黑色轿车，雪亮的灯光在他身上一扫，拐弯进了篮球场，又打个旋才停下。过了足有半分钟车门才打开，走下一个穿风衣的短发女子。

　　霞子！远山一下子呆住，眼前阵阵发黑。

　　霞子弯腰又跟车里的人说些什么，然后摆摆手转身朝教师公寓楼走去。那辆车等她走出好远才慢慢启动，一阵风似的从远山身边扫过，哼哼叫着朝大门口飞驰。

　　远山一手扶住身旁一棵树站着，他不知道该朝哪边走，不知道该回家还是到大街上去。楼上的灯光从侧面映照着他的脸，他避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没有灯光的地方。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啊？不可能吧，霞子她会对不住我吗？从来没想过她会做对不住我的事情，她不会，绝对不会。可是霞子你怎么啦，为什么有轿车接送你，多少次了，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几天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你真的会做对不住我的事情吗，我哪儿对你不好了你告诉我呀。你怨我不跟你生孩子？那好说，只要你高兴我们现在就要孩子，好吗霞子？你知道吗我也是为你为这个家着想啊。你怨我和袁晨晨……见面？我说了我跟她没别的，只是老同学，我不会跟她结婚，只要你高兴以后我就少见她，哪怕跟她断绝关系，好吗霞子？霞子我不会对不住你，我要跟你相守一辈子……

　　也许从车上下来的不是霞子？也许是他看错了？

　　远山转身就朝家里走，他腿脚有些僵硬走路很不协调，就像夜里走在高凹不平的山路上但已经看到远处明灭的灯光。他要急于证明看到的不是霞子，他愿意回家做好饭坐在沙发上等霞子回来。

　　啊，楼上那个窗口的灯光，多温馨啊。他赶紧上去，他要在霞子回家前把饭做好给她一个惊喜，从此他跟她就跟以前一样亲密，从此他要跟晨晨严格保持老同学的距离。

　　他打开门轻轻叫一声霞子，他心嗵嗵直跳希望听不到她的声音，可是她答应着从厨房走出来，撩起围裙擦一下手，看看他又转身进了厨房。

　　远山两腿发软很想一下子坐进沙发里，他强打精神走进厨房，故作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大一阵儿。”

　　“有十几分钟吗？”

　　霞子瞥他一眼，说：“差不多。”

　　远山一听，转身就回到客厅，瘫坐到沙发上。十几分钟，没错，真的是霞子，那个女的真是霞子。

　　这时霞子从厨房探出头，“哎，我回来的时候灯怎么开着，我还当你在家呢。”

　　“哦，我回来过，有点事儿又回了趟办公室。”

　　中午放学回家，远山收拾一下茶几上早餐留下的残局，坐在沙发上等霞子。他知道她很可能又不回家，可他还是坐那里等。他想好了，他要跟她好好谈谈。没错儿是出问题了，而且是现在家庭常见的问题，可他相信只是初露端倪，远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相信霞子，霞子没有走远也不会走远，她根本不是那种女人。虽然环境变了她也变了，可是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违心的事情。难道霞子对他和晨晨的事情已经深信不疑？她是故意以冷漠来抗议？故意以此警示他悬崖勒马？如果真是这样他就跟她坦白，这意味着他也许将跟晨晨断绝关系。他觉得应该这样做，也值得这样做。

　　手机响了，跟蛐蛐一样叫。是霞子？他赶紧拿出手机看，是袁晨晨。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喂，在坐着发呆是吧，出来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正在吃。”

　　“骗谁呢，我一听就听出来了。霞子不回家，你吃什么呀。”

　　“她在家，”他故意小声说，“好了就这样好吗，我要吃饭了。”

　　“哈哈，高远山你真有长进啊，都懂得周旋了。刚才我还看见霞子进了一家饭店，骗谁呢你，跟我玩儿这个有必要么？”

　　他倒吸一口气，“她不回来我也不出去了，我有些累。”

　　“是么，很正常，当领导都感觉累。不过你最好还是出来一下，有件事儿跟霞子有关，我想跟你谈一下。”

　　他努力抑制着心跳，尽力用平静地语调问：“你在哪儿？”

　　远山打车到酒店找到晨晨，菜已经上好了，她坐那里等着他。

　　“不知道这菜口味怎么样，”她说，“我看到霞子到对面那个酒店去了，为了避免尴尬场面我就到这边来了。”

　　“她跟谁进去的？”远山脱口就问。

　　“你先坐呀，看把你紧张的。”晨晨看他一眼，笑笑，“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不是她一个人。”

　　远山坐下，“什么事儿，说吧。”

　　“高大书记，跟我没必要端官架子吧。有公事儿我会到办公室找你，不会劳驾你到这儿来的。”晨晨不高兴了。

　　“端官架子，”远山笑一下，“我算什么呀，你说有事儿我这不就跑来了么。”

　　“边吃边说不行吗，”晨晨拿起筷子，“要不要来点儿酒？”

　　“不用了，下午还有课。”远山也拿起筷子。

　　“高大书记现在挺忙啊，工作开展得不错吧。”

　　“还不是全靠您老的提携么，别调侃我好不好，我可说不过你大记者。”

　　“哈哈，干嘛呀肉麻死了，换种语调说话好不好。”

　　“听你的，调子还不都是你定么。你是主奏，我是伴奏。”

　　“那好，听我的。你没忘了自己是靠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吧，靠宣传。以后你还得这样，多写一些开展团工作的新闻报道。”晨晨娇笑一下，拿眼瞟着他，“所以呀，你还得多跟我合作呢。”

　　远山笑笑，“这倒是。”

　　“希望你前面那‘代理’两个字尽早去掉。”

　　“但愿吧。”

　　“对了，”晨晨一笑，拿起纸巾沾两下嘴角，“那次你到我家，知道你走后我妈说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远山自顾低下头吃。

　　“呵呵，太有意思了。我妈跟我说，高远山真的还在等你呀，那你还等什么呀！”

　　“那次你玩笑开得有点儿大了。”远山瞥他一眼，“你不是跟我说霞子的事儿吗，这些天我正烦呢。”

　　“是么，我就知道你烦。昨天霞子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她说什么了？”

　　“她说咱俩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是么，她是怎么知道的？”远山显得很平静。

　　“王小东跟她说的。”

　　“什么，王小东？”远山猛然抬起头，“他怎么会认识霞子？”

　　“她在他下属的公司。”

　　“什么，你把她安排到他的公司里？”

　　“全市最好的民营企业就是他的公司，我只有这么大能耐。再说，当时我并没说霞子是谁，而且是叫她到一个下属公司。”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把她安排到王小东的公司里，你为什么这么做！”

　　“高远山你竟然指责我，我还不是为你好吗你良心叫狗吃了！”

　　“你不知道我跟王小东势不两立么，你就没想想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吗！”

　　“那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你同时在伤害两个女人你知道吗，你怎么不想想你这样做的结果！”

　　远山垂下头，痛苦地摇动两下。“是的，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是的，你必须作出选择，这是早晚的事儿。”她眼含泪花望着他，“远山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你知道吗远山？”

　　远山抬起头，跟她久久地对望着。“谢谢你，晨晨，谢谢你对我的帮助，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也爱你。”他轻轻摇两下头，“可是，我不可能离开霞子，我要霞子，我只能跟霞子在一起。”

　　“为什么，高远山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等到现在，难道就为了你一声谢谢么，这不公平，高远山你对我不公平你知道吗。”晨晨失神地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晨晨，也许……我只能这样。如果我离开霞子，你觉得对她公平吗？”

　　“高远山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晨晨满脸泪痕，挎起包朝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