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我永远难忘

无

　　我又转学了！自从上学，我已转了五次学校，其原因全是父亲所在的部队调防。

　　我每次迈进新教室，心里都有一种陌生的恐惧感，等度过两天，才能恢复到自然状态。按理我有丰富的转学经历是不应该的。

　　我才到的这所中学，校舍太破，没有外墙没有大门，四排房子，据说是当地政府部门为了部队子弟就近上学而建的。学校离营房有两里路，中间隔着庄稼地。照理部队应拨点钱款维护一下校舍，只是换防比较频繁，各部队无法顾及。

　　走到初二班刚坐下，我眼睛还在悄悄地环顾教室里的环境，就感觉后背的课桌倏地晃动了几下，迫使我的身体朝前倾斜。于是，我自然地回头瞧望，原来是一位男同学在恶搞。他仰着黑脸、眯着小眼、坏笑地说，嘿！才来的，哪部分的？听见他的询问，一肚气的我，本不想搭理他，可想到初来乍到不能惹事，又看出对方并无别意，我无奈地答道，90军的。对方“哦”的一声，欲想再问。只见和他同桌子的女同学，看也不看旁边，伸手打了一下他，却笑眯眯盯着我小声地说道，小保，你不要欺负人。她的眼神是温和的，让我感到一阵暖意。从那以后，每次我走向自己的座位，都能注视到她那温和的眼神。

　　营房占地面积浩大，长十几里，宽五里多，驻扎着四、五支部队，像我们一般大的男孩有二百余人。本来每到星期六晚上，是指战员们娱乐的日子，各部队会在大院的九座礼堂里同时放映电影。可是每个星期六晚上，也成了男孩们奔赴各个放映场地调皮捣蛋的日子，男孩们是累月为其乐此不疲。由于父亲单位不同，男孩们还分成帮派，一伙归一伙。所以，男孩们与其说是来看电影的，不如说是来打架闹事的。往往是影片没开始放映，两帮男孩坐在一起，因为相互不服气，战斗就打响了。礼堂一隅被搞得鸡飞狗跳，纠察队的战士不得不来维持秩序。我和邻居家几个男孩，是才搬进营房来的，作战力不强，老吃哑巴亏。我们决心练武。

　　我们几人天天在放学的路上，也就是庄稼地旁，练起摔跤。我们是在无教练的情况下，完全靠自己琢磨技能的。由于我在这方面肯动脑筋，敢于先发制人做动作，几个人的摔跤技术，就数我行了。

　　一日放学后，我们几个又在路上练摔跤。班上有位男同学，名叫高玉喜，看见我们肉搏后，站旁边喊道，谁有种和我练练！我们几个人见这家伙膀大腰圆的，没人敢吭声。这时候，小保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卡着我的脖子说道，妈的，熊了吧？哥儿们教你一招！随后，扒到我耳跟教导起来，还示范出“大背”动作。

　　我被小保的战前鼓动，激发的雄心勃勃，加上和我玩的那几个人的祈盼目光，还有那个叫高玉喜的小子，竖起大拇指朝下羞辱我，我不知深浅的“嗷嗷”叫地冲了上去。

　　起初，我抱腰、绊腿、左摔、右晃一连串动作，都无济于事把对方拿下，无奈之下，最后动用了现学招术，小保教的“大背”法。我龇牙咧嘴地使尽全力，把对方的胸部移到我的右肩位置，妄图把对方一举撂倒。然而一切枉然，我让对方宽厚的身体压在地下动都不能动。

　　我不知怎么昏死了过去，醒来嘴里还吐口血。我躺在小保怀里，眼睛四面看，发现了许多同学围着我。此时趴在我跟前的高玉喜，见我苏醒过来，露着满脸的惊喜，连续地说，好了好了，吓死我呐！都怪我把你压得憋住了气，使你休克。真对不起，你打我两下吧！

　　突然，人群被拔出一道口子，只见我座位后边的她，气喘吁吁地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神显示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当她目视到我没有什么大碍后，才慢慢地扭转身体向外走。在离开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是死死盯着我，里面饱含着一种母性的温情。这使我感染万分。

　　又从那以后，我们的目光不管在什么时候碰撞，都会愉悦的对视一笑。

　　收麦子的季节到了。学校为了支援农业丰收，组织老师和学生到生产队的农田里，帮助社员们割麦子。我和小保、她被分在一个小组。

　　近晌午，炎热的太阳照射，麦浪散发的热气，饿着肚子连续的劳动，让我挥舞镰刀没有多时，就要用毛巾擦把汗，打开水壶喝口水，休息一会儿。小保呢，是工人家庭出身，从小吃过苦，身体锻炼的很棒，又有美女相伴，割起麦子不知道累，随着镰刀发出的“唰唰”声，一搂搂麦秆倒下。

　　小保看见我磨洋工，欲在她的面前逞能，就逼迫我抓紧时间干活。我呢，不听，强调理由，结果小保又是喊叫又是假装要动“武”。这情景，惹得她“咯咯”大笑。

　　须臾，一位社员挑来一担茶水，让我们消暑解渴。她为了给我解围，故意逗小保玩。

　　她先是朝我调皮地挤挤眼，然后走近小保的跟前，慢声细语说，你呀，休息休息吧，天气太热，喝点水，不然你会脱水生病的。小保没有注意到要发生的一切，以为美女十分呵护自己，很是一番得意，连说，好！好！于是，小保大摇大摆地走到茶桶旁，拿起一个硕大瓷碗，满上茶水，大口的饮喝；喝完了，又添上茶水，又要饮喝。这时候，她觉得火候已到，忙张开笑脸说道，小保，你肚子饿不？小保答道，怎么不饿，不瞒你呀，我的前胸已贴到后背了！她听了紧接说，据讲喝水也顶饿，你还是多喝点。哟，看你这肚子那么大，你能喝下十碗吗？小保感觉到美女要他显示能耐，张狂地说道，十碗算什么，小菜一碟啦！不过，我喝了有什么奖励？小保说完，眼球不停地转动。她马上说，我就给你买两支冰棒！小保猛拍大腿喊叫，就这样，一言为定！

　　小保屁股坐在地上，两腿盘着，接过她呈上的茶水，开始喝。小保喝完一碗，她给小保添加一碗，让小保接着喝。我是被他们盛请的公证人，坚守职责，一碗、二碗认真地数。小保在喝前五碗水的时候，简直一点也不费劲。这状态让我不得不赞叹，思忖着，狗日的，肚子真他妈的大！可看小保在喝到第七碗第八碗档儿，发觉他就难咽了，额头冒出许多虚汗，茶水不是全部喝进嘴里了，有些茶水顺着胸脯流淌。我和她观察到小保的脸色非常难看，喝水已是半口、半口的喝了，心里都感觉害怕，异口同声地喊叫停。然而，小保却摇头表示不同意，坚决要把喝水进行到底，一个劲地递上碗。我从她手中拿过舀子，颤颤巍巍地蓄上茶水，细心观察小保喝第九碗茶水的神态。唉，小保的脸扭曲地好吓人。

　　我和她再也不让小保喝了，不管他怎么瞪眼。我们把小保驾到树荫下，让他趴在田埂边上吐水。小保感觉自己很没面子，始终想挽回点什么，嘴上逞强。他断断续续地骂我，木可，等会看我怎么制你！你个懒蛋！哎哟，我的娘啊！撑死我了！

　　吃中午饭时间到了，生产队里派人送来饭菜。我俩目视到小保的身体已没有事了，竟然能在地上睡熟，嘴角还流出口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俩把小保的饭菜留好，坐在一边吃饭。

　　她一边吃饭一边凝视着我，我头虽没抬，但五个器官能感觉到。我不敢看她，默默地咀嚼饭菜。片刻，她忍不住说了话，木可，小保这个人是位好人，你别看他老管着你，其实他很是喜欢你，他背地里跟我说过好几次。我低着头答道，哦。她又说，木可，你在校外喜欢和别人打架，其实挺调皮的。怎么在班上就不喜欢讲话，特别是不和女同学讲话。嗨，不知情的人说，你腼腆的像个丫头。不过，你长得也真像个丫头。我又答道，哦。她兴致很高，没有顾忌我的羞涩、不安，继续说道，我家住在111医院，我爸认识你爸。我爸说过，哪天要去你家拜访，到时候我也要去！听她这么一说，让我紧张得要命，我脱口喊出，你不要去！为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我解释说，同学们会说闲话的。她听我这么一说，端着饭碗走到我面前喊，哟！怪封建的，怨不得你不和女同学讲话！你头抬起来！我不解地抬起头来。她较真地瞧着我说，我就是要去！我还要告诉你爸，你不团结同学！

　　看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女式军服，挺起已发育的胸脯，放出火辣辣的眼神，那个气势，我被震慑住了。我心想，她平时的温情、温和哪里去了？当我还没来及多想时，她在一旁又笑了起来，完全是无声地笑，眼睛变成月牙形，文静美丽极了。

　　没过几日，她带着几位女同学，在放学后绕道去了我家。就在我全然不知进家门后，看到她站在我家客厅里，正拿出她自己的作业本给我父亲观赏。我不好意思了，落荒而逃。临出门，我回头凝眸她，搞不清她也在回头望我，那种眼神是那样地深情。

　　暑假很快就到了，我准备和同学们到老虎山游玩。而父亲接到上级的调令，要他到其他部队任职。我家两天后就搬到外地了。临走时，我只来及告诉班上的小保。

　　岁月流逝，几十年一挥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追溯起旧情。我利用工作空闲时间，和同学小保联系上了。他催我几次回去看看，说是那么多年，大家总该见见。

　　今年“五一”假期，我怀着一份眷恋，回到了我第五个母校。小宝带我围着校园转了一圈又一圈。噢，母校的教舍多了，新了，高了。我感慨地说。

　　猝不及防，小保在漫步中，冒出一句话，木可，你知道史萍现住在哪儿吗？我被他这一说，不经意地失了态，立马就问，她在哪？

　　小保笑哈哈地拍着我肩膀说道，她前年从部队医院退休，现跟随她丈夫在南京居住。嗨，说起来有意思，当初她看你的眼神是怪怪的，那里面包含什么东西，我可是早就看了出来！那你从来也没吭声过吗！我不好意思地说。小保爽快地喊道，我是没吭声，可背地里却把我气得要命！你老实交待，此次来，是否来找那眼神的？

　　我们俩说到这，勾肩搭背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