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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后宫

作者: 陈榕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上)

  公元945年西蜀
 
  毋青竹在丫鬟蔷薇的陪伴下,乘坐一辆素色小轿回了位于大西门的娘家。
 
  “小绫子,快去禀报老爷和夫人,娘娘回来了!”蔷薇一边朝门房的小绫子喊,一边伸手掀开轿帘。毋青竹走出来,口里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回来,用得着……”话音未落,父亲毋昭裔携带母亲及兄弟姐妹们迎了出来。母亲见只有她和蔷薇两个人,不免诧异,便问“皇上就让你一个人回来了?”
 
  毋青竹笑说“难不成母亲还指望他陪同我一起来?”
 
  “好了,都进去说吧,烈日当头,也不怕晒着了。”父亲如此说道。
 
  和家人用过午膳,众兄弟都各自回房了,母亲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昨天我和你父亲不是才去内廷探望过了?”
 
  “我只是突然就想回来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孩子,你瞒不过母亲,是不是因为黄昭仪怀孕的事情?”
 
  毋青竹摇了摇头,口里说“后宫有佳丽无数,育有皇子的也有好些呢,我要是为了她就大动肝火,我还能活到今天吗?”
 
  “可我听说皇上这半年一直夜宿华容院,你们……”
 
  “母亲,皇上这几年励精图治,西蜀在他的治理下国家繁荣昌盛,我要的不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这样的男人必定拥有无数的女人,我想这从我做皇后的那天就已经注定有这么一天了,我没有什么接受不了……”说着,说着,毋青竹的眼角湿润了。
 
  “孩子,你要想开些才是,皇上这三年对你很好不是吗?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生育?是不是身体的缘故?要不要找个御医看看?”
 
  母亲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说“母亲放心,孩儿自然不让你们失望……”
 
  “可是娘娘您……”
 
  毋青竹忙打断蔷薇的话,惟恐她把自己还是女儿身的事说出来了。母女俩聊了很久,毋青竹才依依不舍的回宫了。晚间就寝时,毋昭裔问夫人道“今天青竹回来,你们娘儿俩都说了什么悄悄话?”
 
  毋夫人一边替毋昭裔宽衣,一边说“还能有什么事情,自然是身在帝王家的苦楚,太后虽然很重视她,可入宫三年一直没有喜讯,她的地位恐怕会动摇……”毋昭裔听了,又不免叹息了一回……
 
  回宫已是戌时三刻,毋青竹匆匆赶到皇太后的居所永福宫晚省。一见她来了,皇太后嘴都合不上了,“青竹啊,你今天去哪儿了?我可是打发人找了你一整天,你也知道,我一天见不到你,我是连饭也吃不好的。”
 
  毋青竹忙跪在一旁,口里说“母后息怒,今天孩儿一时过于思念父母,所以私自出宫,回家去了……”皇太后亲自过去把她搀起来,口里说“瞧你紧张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是说过了,你出宫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请示的,只是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也免得我担心。”
 
  毋青竹一面扶皇太后到凳子上坐下,一面又说“知道了,我下次一定会记得和母后说。”服侍完太后用过晚膳,又和皇太后闲话了一阵,她才得以脱身,回了自己的居所庄宜宫。只见六宫妃嫔皆在,黑压压的一屋子人,让她感到有些压抑。她淡淡的说“各位姐妹,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你们不必来晚省,都各自回去吧!”她看挺着肚子的黄昭仪也来了,便对她说“你也是,身子原本就不好,还不好生保养?你早些回去休息,我改日过去看你……”
 
  “皇上驾到!”这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了,细而尖,每次听到这样的喊声,毋青竹都感到全身发麻。所有的宫娥敛声闭气匍匐在地,大呼“皇上万岁!”每次一见到这样的情景,毋青竹都有一种想笑的冲动,这次也不例外,但她必须忍住,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尽了礼仪。
 
  孟昶见了一屋子的女人,不由得心花怒放,连声说“好,好!”一听这话,毋青竹眉头都皱紧了,孟昶见毋青竹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哈哈一笑,向众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皇后有话说。”
 
  见所有人都离开了,孟昶从背后把毋青竹圈住,在她耳边说“朕近日都在华容院歇息,你似乎颇有微词……”
 
  毋青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口里说“我可不敢!”
 
  “我今天就在你这边休息了。”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便吩咐宫女端上茶果来。
 
  此刻,在华容院,黄昭仪把一只白玉茶杯摔得粉碎,嘴里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话是这么说,可她实在想不出来,毋青竹是怎么让皇上死心塌地的,即使皇上在别的妃子身边呆多久,总是会在丑时前回到庄宜宫。她实在想不明白,毋青竹到底有什么魅力?身长不过五尺有三(这里沿用五代长度折算方式,一尺约合今天的31.1厘米),容貌也不能和自己想比!不过是个小丫头!
 
  想起来就来气,把一个来收捡茶杯碎片的宫女打了个半死。
 
  晚间,她感到腹部一阵挛痛,她挣扎着喊了一声贴身宫女“小喜!”小喜正做梦呢,被她这一喊,可惊得不小,慌忙问“娘娘,你怎么了?”
 
  “只知道挺尸!快去找太医院的张太医!”
 
  “哎!”小喜答应了一声去了,突然,小太监四儿拉住了她,冲她摆了摆手,“干什么?娘娘要身子不适了,我要吩咐小旋子他们找御医……”
 
  四儿神秘的说“我是梅贵妃派来你们这儿当差的,该怎么做,我想你应该知道!”
 
  “可是我们家娘娘肚子里的皇子若有闪失,责任谁能担当?”
 
  “有件事情我想我应该跟你说一声,黄昭仪的全家都已经被皇上杀了,只因为她怀有身孕宫里才封锁了消息……”
 
  小喜犹豫了一下问“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要不然皇上最近怎么总不来你家主子这儿?太后已经秘密下旨,只要黄昭仪一诞下龙子,就把她……”四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也太可怕了,我家娘娘还不知道呢,不行,我得告诉她……”
 
  “小喜啊,你怎么那么傻,你想啊,你家娘娘迟早也要死,你何不站到梅贵妃这边,帮她一把,你也知道,我家娘娘生的可是皇上的长皇子!被立为太子,那是迟早的事……”
 
  “可不是还有皇后吗?”
 
  “说你傻,你还不信!皇后不会生育,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你自己想清楚,你还有兄弟姐妹,他们的死活可全在你手上,你要是敢去找人,那他们一定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小喜没有踌躇,她悄悄叫别的宫女们去请皇上和皇后,一面又命一个叫来福的小太监去请太医。
 
  庄宜宫里,孟昶把头枕在毋青竹的腿上合目而睡,毋青竹摇着一把白丝团扇为他扇风。突然蔷薇跑进来说“皇上,娘娘,听说黄昭仪很是不好呢!”
 
  毋青竹忙说“快准备御撵!”
 
  “青竹,怎么了?”孟昶睡眼惺忪的问了一句。
 
  “是黄昭仪身子不适……”
 
  当孟昶和毋青竹到芙蓉院时,一大帮人正忙进忙出,毋青竹问小喜“你家娘娘可好?”
 
  小喜跪下说“回禀娘娘,小喜不知道。”
 
  “你一个贴身宫女不知道主子的情况?”
 
  孟昶扶着她的肩膀说“好了,青竹,她一个丫鬟又知道什么?”
 
  突然张御医跑出来,诚惶诚恐的跪倒在地,口里说“臣该死,娘娘现在脉沉细尺弱,恐又滑胎……”
 
  毋青竹忙说“臣妾也熟读医书,想来也可替姐姐看看……”
 
  孟昶说“朕也糊涂了,放这你这么一个女华佗在,还要他们做什么?”
 
  “皇上,还是让张太医和臣妾一道同去诊治才是……”
 
  毋青竹细瞧了黄昭仪的面色,见她面色发白无华,眼眶暗淡,舌淡暗,舌苔发白。切脉后,毋青竹便问黄昭仪“姐姐是否觉得头晕耳鸣,精神萎靡,肢体疲乏,伴有气短?”
 
  黄昭仪虚弱的点了点头。毋青竹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说“倒不要紧,只不过是肾脾两虚,现在主要是补肾健脾,我给你开方子吧!”立在一旁的小喜早就准备好了纸、笔。毋青竹在纸上写到
 
  菟丝子六钱桑寄生三钱续断三钱党参六钱熟地黄四钱白木三钱
 
  山药六钱山茱萸三钱杜仲三钱何首乌四钱炙甘草一钱
 
  搁下笔,毋青竹把处方递给张太医看,问他方子可还使得。张太医连声说“极是、极是。”
 
  毋青竹向小喜说“以水煎服,另外单独炖二钱吉林参,每日服一至两次,七天服两三次即可,相信半月后,你家娘娘自会好转。”
 
  由始至终,孟昶一直紧紧握这黄昭仪的手,毋青竹见此情景,心里一阵难过。
 
  “皇后,朕今日就在这华容院歇息了,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毋青竹微微欠身道“臣妾告退。”
 
  蔷薇正欲扶她上凤撵,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如你陪我到花园里走走吧,瞧瞧,今夜的月色多美!”
 
  蔷薇无奈的点了点头,主仆二人沿着华容院后面的小道进了御花园。此刻,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味让人有些沉醉。映衬着月光的荷塘,显得很美……
 
  毋青竹的衣袖突然被拉扯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蔷薇神经兮兮的说“怎么我总觉得阴森森的?身子也凉飕飕的?娘娘您听,好像有人在哭呢!”
 
  “哪有啊,是你心里在胡思乱想罢了。”
 
  “娘娘,你留神细听,那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过来的。”
 
  毋青竹犹自不信,放慢脚步向假山走去,果然有哭声。她还以为是哪个受气的宫女跑这儿来伤感来了。待走进一听,那声音竟然是很熟悉的。蔷薇也听见了,悄声说“天啊,居然是芙蓉院的柳妃……那个男的……”她连忙捂住了蔷薇的嘴。只听那男的说“依然,你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牢笼!”
 
  柳妃抽泣这说“文翰,这是万万不可的,我父亲在朝为官,我这一走,你叫他怎么是好……”毋青竹从他们的谈话中,大概也听出其意来了。心里不免惊骇,如此苟且之事,竟然在皇家内院发生了!更何况,皇上待柳妃一向不薄。这时候,旁边的蔷薇一不留神摔倒了,手碰到了山石上,她嘴里“哎呦”了一声。假山背后的一对男女惊慌得不知所以。柳妃颤声说“不知道是哪位姐姐?”
 
  蔷薇压低声音说“娘娘,怎么办?”
 
  毋青竹说“你快出去,千万不能让柳妃知道我在这里!”
 
  蔷薇很不情愿的绕到了假山的另一头,柳妃一见是蔷薇,吓得魂飞魄散。蔷薇反倒不好意思了。只说自己是回永福宫帮皇后取一件披风。又说自己是绝对不会把今晚看到的和听到的说出去。请他们放心。
 
  蔷薇和柳妃周旋的时候,毋青竹便悄悄的离开御花园朝庄宜宫的方向去了,一个名唤绿萼的丫头正挑着灯笼朝门口张望。一见她回来了,忙说“娘娘你可算回来了,常嬷嬷说自己身子很是不好呢!”
 
  “她又是怎么了?”毋青竹不禁生厌,这个常嬷嬷是太后派到庄宜宫来做总管事的,别说别的小宫女了,就是连她这个皇后,常嬷嬷也从来没有放在眼睛里。再加上她待人一向宽厚,常嬷嬷便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但常嬷嬷是太后的人,说白了,就是太后派过来的眼线,她又不得不和常嬷嬷虚以委蛇。她自己接过绿萼手上的灯笼,朝常嬷嬷住的东跨院去了。远远的就听见常嬷嬷在打骂着一个小宫女。她疾步进去了,笑道“常嬷嬷身子不适,我特来看看。”她把灯笼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又问“太医可曾请过脉了?”
 
  那常嬷嬷有气无力的说“请过了,我这把老骨头啊,也快入土了,哎!”
 
  毋青竹一看就知道常嬷嬷只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原就不是什么大病,便问可曾用过药牢笼。那常嬷嬷说“已经服了,倒难得娘娘亲自过来探望……”
 
  那常嬷嬷见了皇后却不下床跪迎,只在床上向她跪请了安。可今天她实在是不想去理会那个喋喋不休的妇人。略坐片刻后,便回庄宜宫的奉玉殿了……
 
  这夜她竟彻夜不成眠,索性在破晓时分,带了绿萼和蔷薇到荷塘去收集那荷叶上的露水。清晨的空气很宜人,毋青竹不由得深深的吸了好几口,脸上带这贪婪的神情。绿萼噘这小嘴说向“常嬷嬷惯会使唤人,昨日,明明看见我在扫院子,她偏要我去永福宫送点心去,你说气人不气人啊?”
 
  蔷薇笑说“连娘娘也会敬她三分,更何况你我?”
 
  “要我说啊,咱们娘娘就应该给她些脸色瞧瞧。我就不明白了,庄宜宫里加上你我,一共就十二个人,哪里粗要什么总管?娘娘也真是的,在别的娘娘宫里,那些执事的大丫头哪里就要打扫了?可你看我们?什么粗活、脏活都得做。别人不说,就是张昭容身边就有将近一百名宫女、太监……”
 
  “行了,你别叨咕了,要是你认为别的娘娘好,你大可以跟她们啊,又没有人强留你!”
 
  “蔷薇姐,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真的!”绿萼急忙解释。
 
  蔷薇捏了捏她的鼻头,笑说“跟你开玩笑呢,你听不出来吗?”
 
  绿萼娇嗔道“你也真是的,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别的娘娘会像我们家娘娘这样厚道,只是常嬷嬷那个老货令人厌恶!”
 
  蔷薇说“你这话说得极是……”
 
  这时候正自己撑着一叶小船的毋青竹高声喊道“你们两个还不快些帮忙把露水收集起来,太阳出来了,露水可就化了。我可就不明白了,你们天天见面,怎么总有说不完的话?”
 
  蔷薇看了绿萼一眼,又向毋青竹说道“她是个话痨,娘娘您是深知的,怎么倒是奇怪了?”
 
  毋青竹笑道“你们两个丫头都一样……”话音未落,就听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了,一阵环佩叮当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四个丽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长公主孟青,今年二十七了,生得肌肤丰泽,和蔼可亲。第二个是含章公主,小名武阳,今年十七,容貌端庄秀丽,身材欣长,肌肤欺霜压雪。第三个是沁水公主,小名蔓儿,如今正是豆蔻年华,身量不足。稚气未脱。第四个她倒是从未见过。此女不是那种令人一见,就觉得是天姿国色的那种,然其风度仪态自然是那种令人难忘的。温柔沉默,很招人疼爱。
 
  含章公主和沁水公主问过安后,都争着去采集露珠了。
 
  长公主笑道“我当是谁大清早的在这荷塘泛舟,原来是你这么有雅兴。”毋青竹笑了笑,又问“皇姐这是刚从驸马府来?”
 
  长公主道“正是……这是李无瑕,是我们的表妹。”
 
  毋青竹早就听说过这个李无瑕是后唐永王李存霸之女,乃当今太后的内侄女。她携这李无瑕的双手说“妹妹真是生了个好模样……”
 
  “皇嫂、皇姐,你们快来看啊,这里有一个死人!”含章公主的惊叫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众人寻声而去,只见,荷塘边的花丛里躺着一个小太监,显然他已经死去多时了。旁边的沁水公主吓得“哇哇”大哭,毋青竹忙把她搂进怀里,连声说“不怕、不怕啊!”她忙吩咐小太监去请内务府的人过来。长公主很是不解,只说“不过是个小太监罢了,怎么大惊小怪的?”
 
  含章公主说“皇姐这话错了,难道小太监不是爹妈生的?”她是很佩服皇嫂子的行事作风。因为在皇嫂的眼里,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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