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夜深人静。
我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宽大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鼓的,我在初秋清冷的街道上闲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久违的清新空气。找了一处花草不太茂密的花台坐下,蜷着身子看一辆又一辆绿色的公交从身边缓缓驶过,有点像甲壳虫。然后我开始认真梳理略微有些开叉的头发。我并不打算回去,可也没有别的去处。忽然想起小时候安徒生的童话,我想,要是现在有什么王子,大臣,或者天兵天将可以把我带走,那该多好。
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溅了我一身的水,我看到刘海上一滴滴的水珠,在橘黄色的路灯照耀下,金灿灿的,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头顶上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却也很好听。我抬起头,水落在我的睫毛上,让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说,小姐,你没事吧!光圈打在他身上,隐隐的,像是披了一道结界。我眯了眯眼睛,甩了甩额前的头发,我说,你是来带我走的王子吗?
他愣了一下,忽的又笑了。我站起来,头有些晕晕的,然后歪着头细细打量他。他是一个颇为成熟的男人,清晰的轮廓,浓密的睫毛,最特别的还是他那一汪幽幽的眼睛。
他不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在他眼里,我看不到一点惊讶,反而显得我的表情是多么的木讷。我掠过他的肩看他身后的黑色轿车,跟他的眸子一样,亮幽幽的。
他打量着我,说,那么晚了,怎么穿着病号服出来,你是那个医院的?我送你回去。
我左右看了看,然后找到那个巨大的招牌,我指着它,我说我刚从那里面跑出来。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是南山精神病院。
我转过头,看到他幽潭一般的眼里闪过一丝波动,我说,怎么,这样就吓着你了。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其实我心里挺难过的, 两个月前的一天,我穿着白色的婚纱在礼堂等待我的新郎,可是直到夜幕时分他也没出现,他消失了,带着我不多的存款,还有我满满的爱,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我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却都是徒然。随后我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胡乱地过日子,不愿说话,不愿理任何人,只是一味选择伤害,绝食,酗酒,砸东西……医生说我有严重的自闭,所以亲戚把我送到了南山。失去朋友,失去亲人,失去工作。这一切就像是火山爆发,还来不及准备,就早被掩埋在废墟之下。
难道我连失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我难过,我摔东西,我绝食,可在她们眼里,却把我看做是精神上出了问题。我已没有力气再与她们辩驳,随她们去吧!或许到南山来,也不完全算一件坏事,至少,有人可以跟我说说话。
可是今天,我看到那个撕扯自己衣服的女人,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夸张的惊呼的表情,我好像一下从梦里醒了过来。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空洞洞的眼神,一张干瘦得毫无血色的脸,心猛然抽紧!这……是我吗?短短两月,竟萎靡成这样!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是正常的,怎么能跟一群真正的神经病患者住在一起呢!我的事业,我喜欢的文字,怎么就统统都不见了!我突然好讨厌面前粉刷得白白的墙壁,讨厌浓浓的消毒药水的味道,讨厌这里的一切一切。所以趁着夜色,我从医院里逃了出来。
喂!他叫住我,让我从回忆里清醒过来。我在心里嘲笑一番,依然迈着大步往前走。他不依不饶,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理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横行在午夜的街头。他跟着我走了一小会儿,然后拉住我,他说,跟我走吧。我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他忙补充,你的全身都湿了,不马上弄干的话会感冒的,况且…看你也无处可去。
他说对了,我确实没地方可去。
我在他开着暖气的车厢里呆呆望着窗外的景物一排排飞速向后掠过,走的是背对医院的方向,我看到远处闪亮的“南山”二字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一次,我逃脱了吗?
我一直没有说话,他也只是专心得开着车,仿佛我不存在一般。我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男人要把我带到那儿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走了。只是他叫我跟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好像有钻石一样的东西闪烁着吸引着我,让我瞬间就沦陷下去……
衣服和头发干的差不多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他帮我拉开车门,然后领着我一路走进他的公寓。干净,整洁。我默然地看着头上豪华的灯饰,他玩笑意味地看着我。
我说,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他随手把车钥匙丢在透明的水晶茶几上,说,你为什么要跟我回来?我没有理他,大家都说我是神经病。他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只有当自己是神经病的人才是真的神经病。我说,难道你不怕我?他走近些,定定地看着我,怕你什么?怕你把我吃了?
我被他一句话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你叫什么?
白轩。
…… ……
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他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我在宽敞的浴室里舒舒服服洗了澡,然后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想着今天的事。医院是不是已经闹开了?我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其他一无所知,但我居然就这样跟着他走了?还有,以后的生活该怎么继续……
明天,我又该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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