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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尘埃

作者: 阳光下的四叶草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粒尘埃


  十九岁那年陈娅病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她的世界于是一片黑暗,她在这黑暗中艰难地走着,血管里红细胞在不停地减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深夜里她一次又次被恶梦惊醒,一身的冷汗。死亡仿佛在向她狞笑,她想起了已去世的奶奶,奶奶就埋藏在长满杂树的土堆下,一个小小的坑,里面是奶奶的骨灰,从此奶奶就永远在黑暗中。

  她不想这样离开,她不想象奶奶一样,她怕黑暗,所以她不想死!

  医生的眼神是无奈的,他说她的病情很重,如果不治疗,很快就会不行的。

  她茫然了,望着镜中苍白憔悴的脸,她觉得死亡在向自已逼近。

  为了给她治病,家里已是一无所有,父母眼光也渐渐的绝望了。

  弟弟已是高中生,开学时因没有学费,他不肯去上学。

  父亲瞒着家里人去卖了400毫升的血,骑车回来时摔倒在路边的土沟里,昏了过去。路边的熟人看见了,忙告诉她们家里人,父亲已醒,一脸的血,衣服上都是稀泥。

  陈娅抱着父亲痛哭,“爸爸,对不起!”母亲流着泪默默地帮父亲擦去血迹。父亲强笑:老了,车都不会骑!让家里瞎吵心……


  陈娅走了,离开了这个被她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家。她想去死,而死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却又是那么艰难,最后她选择了去南京打工。她希望自已在外面流浪到死去。

  她去了南京郊区,在一家手机配件厂找着了工作,800元一个月,陈娅忽然觉得她还没有被这世界给抛弃! 她和一个叫美子的女孩子合租了一个小屋__在一个小院里,院子里只有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住的是大屋。

  院子里有一棵树,是相思树。树上有一个鸟巢,清晨醒来时,可以听到鸟儿欢快的叫声。美子爱睡懒觉,被吵醒时,便气恼地朝着鸟儿发火。老太太可不高兴了,用拐杖指着美子骂着:乡下的毛丫头,没教养!

  美子没敢回话,一来是这房租很便宜,二来一时找房子也很困难。

  但陈娅喜欢这里,老太太平时也不多话,只和她的叫黑子的狗儿为伴,陈娅也喜欢黑子_虽然黑子的主人有点古怪。

  陈娅上班了,她有点害怕,不知道自已是否能够支持得下来。一天的工作终于完成,陈娅嘘了口气,抹去额头的汗,脚有点麻木,她慢慢地用手移动脚,把脚放在凳子上,因为长时间坐着,脚已肿得发亮。

  晚上大家都回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美子边洗衣服边哼着歌,那是周彦宏的<<又见茉莉花>>。陈娅坐在相思树下静静地听着,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她想起了一个男孩——爱笑的男孩,陈娅喜欢他笑的样子,很阳光,很温柔。那个男孩曾经送了她好多的相思豆。

  陈娅病后,男孩不能面对现实,向她提出分手。她没有哭,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的,她在安静地等待着。

  男孩走了,她把那些相思豆抛向水里,然后坐在河边很久,直到露水湿了她的衣。

  “快点,不要浪费水,你以为这是你家吗?”老太太的大嗓门让她又回到了现实。

  老太太蹒跚地走了过来,因为眼皮下垂的原故,看不见她的眼光,但陈娅猜想一定很凶狠。

  美子有点不高兴,“奶奶,你舍不得水就说一下,不用这样给人脸色看。”老太太扬了扬眉,“乡下的打工妹,还顶嘴?”陈娅 打岔,“奶奶,我们省着用呢,你放心好了。”然后拍了一下美子的肩,示意她别说话。

  美子白了老太太一眼,很快和陈娅去晾衣服。


  陈娅觉得今天有点头晕,但还是坚持着上完班,就在她站起的时候,眼前一黑,她倒在地上。

  有人将她拉起,然后让她趴在桌子上休息,“怎么了?生病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陈娅清醒了很多,“可能是熬夜的,谢谢。”陈娅的声音有些颤,“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还好,休息一会就好的。”男人迟疑一下,然后走开了。

  陈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关门的老头叫醒她,陈娅挣扎着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

  已是黄昏,冷风卷着枯叶和尘土,空气灰蒙蒙的,陈娅哆嗦着站在街上等着公交车,她明白这时候唯一能救她的是医院。

  医院的门口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谈论着什么,陈娅没有心情去看。只偶而听到是谁家把小孩给扔了。

  医院手续很烦,陈娅无力去处理,好心的护士帮了她的忙,输了一袋血后,又输了一些消炎药,精神好了许多。

  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风更是冷,天上飘起了雪花,陈娅不喜欢雪,那一片的洁白总让她闻到死亡的味道。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她听到丝弱的哭声,若有若无,寻着声音走过去,她看到了一个婴儿躺在围墙边。这时她想起来时那些围观的人,可能就是在看这个小孩。

  。孩子只有一个毛毯包着,她蹲下来,细细地看着她,医院的路灯有些昏黄,但还是看清小孩已是脸色青紫,陈娅摸了摸她的小毛毯,下面已都湿了。

  好可怜的孩子,陈娅叹了口气,把她抱起,然后拉开棉衣拉链,把孩子放进怀里。她知道如果自已不这样,这孩子今夜会冻死的。

  美子见陈娅抱回一个小婴儿,问是怎么回事,等到听完她的解释后,美子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她劝陈娅扔了这孩子,“陈娅,你疯了,看你将来怎么嫁人?”

  陈娅惨淡一笑,“走到哪说到哪,我总不能让小孩子冻死,让我陪着这孩子走一段。以后就看这孩子的命了。”美子无语,

  陈娅猜得不错,的确是个女孩,她把孩子弄干净后,塞进被窝,孩子也许哭得太累了,在暧暧的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美子帮陈娅收拾小孩子的小毛毯,,小毛毯已湿得快挤出水来,尿味扑鼻。美子嘟噜着:坏心眼的狗男女,见是女孩子就不要了,给车撞死……

  窗外的雪更大,静而无声,陈娅拉着美子站在窗前,“美子,雪真美,可它是冰冷的,冷的事物让人觉得太无情,”美子笑说陈娅的心里有些阴暗,但心肠不错。

  第二天陈娅背着小孩子上班,她们厂里有一个托儿所。她想把小孩子放在那,但是负责人冷着脸说,孩子太小。陈娅不走,她说:阿姨这孩子是我昨天捡来的,钱我不会少你的。

  负责人看了陈娅很长时间,这女孩子有一苍白而清秀的脸,看人的眼神有一种凄美,让人真得舍不得再一次拒绝她。

  “她叫什么名子?”听负责人这么问,陈娅松了口气,“就叫她捡捡吧。”


  “今天气色不错!”陈娅正低头忙碌着,有人在对她说话,她抬起头,一个陌生的男孩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正望着她,太阳光透过窗子照在男孩的脸上。让人觉得他仿佛是从阳光中走来。

  “你是?”陈娅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有点窘,“上次生病时是谁扶你的,这么健忘?”男孩子还是笑着看着她。“你好象身体不是太好的,”“有点贫血,一直这样”陈娅也笑了,“谢谢你,怎么称呼?”“孙伟,这次可别忘了,”

  “早,孙经理!”有人在和他打招呼,“孙经理”陈娅吃了一惊。慌得把桌子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孙伟看了她一眼,帮她捡起,然后匆匆告别。

  陈娅的生活乱套了,下班后接捡捡,然后再做饭,洗尿布,喂奶粉,捡捡的味口真得大,二天一袋奶粉,陈娅的钱很快花光了,只好涎着脸向美子借,美子是借了,但是不是那么爽快。

  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了,把陈娅拉到一边,眨着小眼睛,很神秘的样子,“丫头,这是你的私生子吗?”“不是,奶奶,是我捡的,”陈娅有气无力。“不是捡得,你会对她这么好?”老太太的眼睛阴阴的,“奶奶,真得不是,我还是个姑娘!”陈娅急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老太太嘟噜着离开,陈娅扑面在床上大哭。


  孙伟从车上下来时,看到了陈娅,陈娅背上多了一个小孩。

  “陈娅,这么早就上班了,”陈娅回转身,见是孙经理,“早,孙经理,我得把小孩送到托儿所,才能上班,所以得早点”

  孙伟很奇怪,“没听说你结婚呀,怎么多了个小孩子,”“是捡的,都快要冻死了,我心一软就抱回来了,”

  孙伟没再问,他相信这女孩子的话,几天不见,陈娅的脸色更是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这女孩子怎么了,是累的吗?

  这一天上班孙伟总是走神,眼前总是陈娅那苍白的脸,和凄淡的笑容,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


  已是晚上九点,捡捡睡了,陈娅端着盆子打水洗衣服,美子交了个男朋友,出去约会了,小屋里清静了很多。外面太冷,冷风象刀子一样撕搳着陈娅的脸,她打好水后关上门,轻轻的冼着,怕响声惊醒捡捡。

  一滴血落在洗衣盆里,第二滴,第三滴,陈娅一擦鼻子,都是血,紧接着血象水一样地流着,陈娅有点慌了,她捏着鼻子跑到老太太的屋前,“奶奶,帮个忙!”老太太开了门,一见一脸血 的陈娅,吃了一吓,“奶奶,帮我照应一下捡捡,我去一下医院,”“丫头,怎么了?”“奶奶,求你了,”老太太也感不事情不太对劲,慌慌地答应了。

  医院的走廊上滴得都是血,陈娅的意识有点模糊了,只知道自已倒了,然后是有人抱起他,耳边是遥远的吵闹声,她的身子在往下沉,四周一片黑暗,她挣扎着,她怕黑,“救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着。

  临晨二点钟她睁开了眼睛,一片白色的世界,护士微笑着看着她,象天使一样圣洁,“我没有死?”“是的,你还活着,”陈娅笑了,然后又睡去了。

  两天后,陈娅回来了,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捡捡的哭声,她冲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正抱着捡捡叹着气,一见陈娅回来,老太太高兴得小眼迷成了一条线,“好了,好了,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要不我会死在这丫头片子身上,”陈娅抱过捡捡,孩子不哭了,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她。“谢谢奶奶,”她给老太太鞠了一个躬。

  老太太也流下了眼泪,“丫头,我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但这孩子你不能再要了,”陈娅也哭了。

  “我给你找个好人家送了吧。”“拜托了,奶奶!”陈娅无可奈何。

  几天后,孩子真得送走了,送给了一个四十几岁老男人,一直没孩子,老婆前几年离他而去,又嫁人了,男人说得有个孩子防老。

  陈娅在屋子里流着泪收拾捡捡的衣服,拿到那小毛毯子时,她放了下来,她有一丝幻想,也许捡捡的母亲会良心发现,寻过来呢。

  捡捡走了,家里安静下来,陈娅沉默了很多,有时候会坐在那出神,直到美子约会回来。

  孙伟已养成一个习惯,每次下班都会去陈娅的桌前看一下,如果看不见,便会有一种失落感,这女孩子太弱,太苍白,佛仿一眨眼便会消失。

  “陈娅,你那小孩子呢?”一次见着陈娅他问,

  “送人了,”陈娅的眼里含着泪,

  孙伟见她流泪,胸口一痛,“舍不得?怕自已嫁不出去?”陈娅白了他一眼,孙伟在陈娅面前从来就没有一点经理的架子,陈娅也就习惯了这种谈话放式。“我养不活她,”

  孙伟含笑着注视着她,“你嫁给我就行了,我喜欢那孩子,”

  陈娅抬起头,一脸的惊讶,“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别拿我这种人开刷。”

  “没有,我真得喜欢你。”孙伟很认真,眼里是一汪的温柔。“我……”陈娅不知所措,索性跑开。

  孙伟失眠了,他想不通陈娅拒绝他的理由,是自悲吗。不象,陈娅是那种对什么都很淡的女孩子。那么说是她不喜欢自已?

  他想了一个办法,证明女孩子是不是真得不喜欢他,还是假作清高。

  第二天晚上下班后,他约了好多美女和帅哥,当然也有她,她不想去,她在心里抗拒着他,但孙伟这时耍起了干部的威风。

  吃完后,她们来到歌厅,孙伟搂着女孩子们边唱边笑,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陈娅只是坐在那淡淡地笑着,眼神里很飘渺。

  送走了其他人后,见陈娅还站在风里,又开始下雪了。

  “你还不走?”“没公交车了,我以为你会送我,”陈娅有些冷,

  “我送你?我问你,你今晚正眼看我一眼了吗?”孙伟眼里都是冷气,

  “唱得不错,很好听,”

  “你这个骄傲的丫头。你凭什么?”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没有希望的人,”陈娅一笑-是无奈的一笑。“我也不用你送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伟站在风中,咀嚼着陈娅的话,等到回过神来,陈娅已走远……


  一天陈娅休息,她想起了捡捡,不知道孩子过得怎么样,于是找老太太,老太太对陈娅客气的多了,摸了摸陈娅的脸,“好多了,丫头,那天没被你给吓死,”

  “奶奶,我想去看一看捡捡,真得想她,”老太太说也行。回答得很痛快。

  去时,陈娅买了好多的东西,转了几回公交车,最后来到一个小屋前。小屋的墙上写了几个“拆”字。

  陈娅心里一寒,敲了敲门,没有声音,门是虚掩着的,老太太想也没想,就推开了门,

  没想到的是屋里有人,正在睡觉,见她们进来神色有些慌张,捡捡在一旁安静地睡着,陈娅抱起捡捡,却发现孩子的下身是光光的,她忽然想起老男人那慌张的眼神,顿生疑心。于是猛得掀开老男人的被子,男人赤身祼体地睡着!陈娅避过头去。老太太大骂,用拐杖打碎了他们家所有能打碎的东西。

  这么大的声音捡捡还没醒,陈娅害怕的哭了起来,老男人躲在被窝里声音很小的说,“她总是很吵,我就给她吃了安眠药,”

  不能待在这了,这个人是个变态狂,陈娅抱着捡捡冲出门外,已是春天,但风还是那么冰冷,陈娅把捡捡塞进自已的怀里,老太太也出来了,眼里冒着凶光,“我真恨不得打死这狗崽子。”

  美子回来了,见捡捡又回来了,陈娅阴沉着脸,美子也不敢多问,捡捡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睁开眼睛,陈娅又一次哭了!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样子,陈娅又开始了忙碌。捡捡胖了起来,而且学着叫人了,陈娅教她“姐姐”但是捡捡说话的第一个字却是“妈”这让陈娅很难为情。

  孙伟见着陈娅时,不冷不热,但他还喜欢下班后去一下陈娅上班的地方,他也说不清自已是怎么想的。陈娅还是那个样子,见着他时淡淡一笑。

  早上去厕所时,陈娅发现小便里都是血,还好,不是太多,头也有点昏,可能是发热了,她回去后吃了些止血和消炎药,然后抱着捡捡上了班。

  她去找了孙伟,孙伟很意外,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有事吗?”态度还是有点冷淡,陈娅望着他,“你真得喜欢我吗?”

  孙伟的脸色缓和下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你知道我多少呀?”陈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帮我一个忙吧,我也只有求你了,”她停了一下,“帮我的捡捡找一个好人家,我真得养不起,”陈娅流了泪,

  孙伟帮她试去眼泪,“别哭,别人以为我是欺负你呢,”“你和我结婚,捡捡我们自已养着,不是更好,”孙伟把她抱在怀里,“我是没有希望的人,不要喜欢我,”陈娅又哭了。

  孙伟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禁泪流了下来,“你不就是贫血吗,我帮你治。”“不是。”

  陈娅叹惜着说:“捡捡就请你帮忙了,”

  然后她惨然一笑,“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孙伟吻了她一下,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已的脸上,孙伟的吻让陈娅哭得更厉害,她是喜欢他的!可是她却又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他!

  陈娅的小便里还是有血,头也沉重起来,她已没钱去医院,于是就躺在捡捡的身边,听着她呀呀的声音,渐渐地昏睡过去,

  美子回来时已是深夜,当她见到陈娅的脸色时,大叫,她男朋友忙过来,凑上前去,感觉还有一丝呼吸,于是打了120,在去医院的路上,陈娅停止了呼吸,医生诊断是死于脑出血。

  陈娅的母亲来了,抱走了陈娅的骨灰盒。捡捡被孙伟含着泪带走了……

  和她奶奶一样,陈娅的骨灰盒被埋在山坡上,从此她真地走进了黑暗。


  一年后,一个城里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姑娘出现在这个山村,小姑娘穿得象个洋娃娃,他们找到了陈娅家,男子让女孩子叫二老外公外婆,二老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又来到陈娅的坟前,其实只是个小土堆,男子让女孩子跪下,“捡捡,这是你的妈妈。”女孩子跟着男子烧纸钱,“爸爸,妈妈会收到钱的吗?”“会的,捡捡多烧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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