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杂记

病榻杂记

　　1

　　乘坐早车上班。因车速快、突然遇上冰块、司机急刹车，三管齐下，事故不可避免了。但当我醒过来时，我用相当轻松甚至调侃的语气，对前来救助的熟人说：“真是的，一不小心，碰着了。”这绝不是自吹不怕死，视死如归什么的，而是翻车的一刹那，我便被撞懵过去，没有来得及意识危险、体验恐怖。

　　没意识到的危险，自然是大危险，但大危险不产生压力；没体验到的恐怖，根本不是恐怖，没必要自欺。

　　2

　　事后检查，我前胸胸骨骨折，后背肋骨骨折（4根），其它的如头部、锁骨等处也有伤。但当时，躺在地上，我一点儿痛感都没有。不是因为紧张，我以前遭遇过两次车祸，见惯不惊了。据医生讲，骨折一开始不动不疼；一动，骨头扎肉，人才疼起来。

　　肉比骨头娇气，本来是骨头受伤了，却是肉先喊疼，而骨头在一旁默默忍受着。怪不得形容疼痛，人们习惯用“切肤之痛”一词，而没谁说“切骨之痛”。

　　骨头是伟大的，人呵，多长骨头少长肉吧。

　　3

　　疼的感觉真好！

　　这是我住院以后，不几天，便总结出来的。至于在别人是否科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在我，这是真的。刚住院时，我呼吸困难、睡眠困难、吐痰困难（肺部有积液），更甭说心情那个烦那个燥了，好在没几天，在医生同我，特别是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各种症状纷纷溃败，只剩下一个疼了。疼是好疮，热是好病。疼是生命的回音！夜静更深时，一个人体验疼痛，觉得天地间充满庄严与肃穆，像是在举行盛典，是命运之神么，给我举行生命大典？

　　出车祸时，已是羊年年底。我属相羊，当年正是我的第三个本命年。民间文化说，是个关口。

　　真想哭，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疼痛提醒我，比如对人生比如对流年的感喟。这酽酽的哭意，含有诗歌的成分，含有哲学的因素。我生在世，除了诗歌与哲学，还有什么比它们更重要么？

　　车祸，我的身体憎恨你，我的灵魂感谢你。

　　4

　　天空和大地以季为单位计算，黄了又绿凉了又热，人生呢？以年（岁）为单位计算，加中减。而因了车祸，自己应以它为坐标了，哎，假如车祸再厉害点儿，自己血肉之躯的多少年（岁），也将在钢铁之身下，瞬间化为乌有。那么，祸前是人生的上段，祸后是下段罢。上段的人生含有太多的水分，下段得纯粹再纯粹了。人生驳杂，但归纳起来，积极的主题无非是说想说的，做想做的；恨己所恨，爱己所爱。

　　5

　　身体在逐渐康复，虽然仍旧酸、累、疼，毕竟一天轻于一天了。我能顺畅呼吸了，能睡长觉了，能大声咳了。心情稍好转，我想到了笔，我要让笔流我的泪唱我的歌凝固我的沉思。

　　出院的时候，是早春。塞北的早春算不得春天，但，早春过后，真正的春天肯定会呼啦啦地，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