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爱的人

没有爱的人

　　这故事是我在去温哥华的路上听说的，故其真实性与可靠性皆已不可考。但从陈述者的口气与他提供的文件及照片看来，假若这人纯粹是为了消遣我才编了这么一个故事，他一定为此花了相当多时间准备完善故事内容和练习口述。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我有一个朋友，严格说起来算是晚辈了，大概三十岁不到吧，他得了绝症。‘陈述者是一名年约五十，中等身高但体魄壮硕的男子。他的肤色黝黑，说话的速度不急不徐，语气沉稳而使人感到安心及信任；身着西装及黑色鳄鱼皮鞋，双颊上挂着一副细丝金边眼镜，我想他必定是个律师或者教授、金融风险分析师之类的。至于为何故事主题会如此黑暗而悲情，我想了解我工作内容的人应该都已经猜到了。

　　‘他其实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得绝症了，从他不间断的咳嗽开始。他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感冒咳嗽，也不是喉咙过敏，起初每天就咳个二、三十次吧，也不是很重的咳嗽。但据他说，他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抽烟，但抽的时间不长，每天抽的量也还不到我的一半，又还这么年轻，人看上去也很健康，真是想不通啊……。’

　　‘Lung cancer？’我不带任何语气情感地问。陈述者默默点头，‘这是在这两年症状加重到不得不去医院治疗的时候才确诊的，但是他说其实在过去七、八年的时间里他心里都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一直不愿意去看医生，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认定自己的病是治不好的了，而另一方面也不想增加对家庭的负担。他父母亲年纪也都大了，他只希望活得比他父母久，避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就好了。他父亲在两年前过世了，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由养老院来照顾。他也已经将一笔足够他母亲再活二十年的积蓄拖交给信得过的亲友了，所以至少他不用再担心双亲二老的事。’

　　空服员推着餐车在飞机狭窄的走道上发送晚餐。当空中小姐亲切地问这位坐在我身旁的陈述者要猪肉饭还是海鲜面时，他挥挥手表示自己正在讲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希望被打扰，但我并没有打算为了听一个故事而放弃未来十小时长程飞行的唯一进食机会，点了份海鲜面。他也并未因此而露出不悦的神情，从容地继续他的故事。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可以这样没有牵挂、无忧无虑地病死。即使年纪尚轻，多少会因此而感到遗憾，但是他说他已经将生死看得很开了。据说是因为在过去这近八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生活才不至于在今生留下遗憾。但是就在半年前左右，他最忧心而一直战战兢兢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嗯？’我边大口吃着色拉，边为配合他故事的转折而发出叹语。

　　‘他已经单身近十年了，尤其自从他察觉到身体不对劲以后，更是拒绝将自己置身于任何一段感情关系之中。他认为感情，或是所谓的爱，会使他变得脆弱不堪。所以即使身边朋友众多，其中不乏许多对他主动示好的异性朋友，他总是将感情、正确说是爱情，拒之门外。他告诉我要是有一天他爱上了哪一个女人，我一定要立马揍他一顿，把他从这感情的羁绊中给打醒。他说他要是有了爱，就无法平静地离开这世界，而会在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愿、放不下之中死去。从某方面来说，他的做法符合了孔老夫子的’无欲则刚‘的精髓呀……。’

　　甲了口乌龙茶，这位陈述者接着才刚要进入高潮的故事：“但是就在这时，可能老天决定要告诉他人生并不是心想事成这么简单的吧，他遇到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但是这女孩子的条件也不是多么突出：长相平凡，身材一般，也完全称不上是‘有魅力’或者‘有内涵’的普通女孩。在我看来甚至还远不如过去想他是好的女性们。但是，爱情就这样讽刺而冷酷地发生了。他深深地爱上了这女孩，爱到无法自拔。他开始想着未来的事：想结婚，想买栋房子一起住，想要有小孩，想要和他心爱的人一起白头到老。但现实是：他每天咳血近50毫升，每两星期就要到医院去抽一次胸水。他的主治医生已经私下告诉我他活不过今年了。但是就在他的肉体即将燃烧殆尽的时候，他的精神灵魂却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无比巨大的生存意志。除了在医院的时间外，他每时每刻都和他深爱着的那位女孩在一起。这女孩子心地也很善良，虽然知道他是日无多了，也没有因此而离开他。他们每天约会、四处游山玩水，将每一个在一起的时刻都当作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陈述者又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描述他们每天的生活是多么的恩爱甜蜜后，才又回到了故事的主线上：“他们前一阵子听说加拿大有一个国际知名的专门治疗肺癌的医学中心，便马上订了机票来加拿大寻求根治痊愈了。女孩子把工作的事处理好后也会马上过来和他会合。‘接着这名陈述者马上向我询问关于这国际知名的医疗中心。我告诉他我是神经外科医生，对这家肺癌医疗中心并不是特别了解。他一听说我是神经外科医生后，又立刻不辞烦劳地将放在行李柜里的一只塑料袋拿下，里头装满了影像学检查（Xray，CT，MRI）的片子。’这是他刚拍的头部CT，请你也帮我们看看吧。我这次来加拿大就是为了来看看他在这儿的情况，顺便将过去的检查结果一同带来。‘

　　我心里带有一点厌烦心态地将座位上的灯打亮，对着光线将片子高高举起，熟悉的人脑解剖映入眼底：黑白相间的脑实质与脑沟、脑膜间，大量散布着米粒大小的灰色癌细胞种子。‘医生之前担心一旦扩散了就……’还没等陈述者把话说完，我已经将片子还到他手中，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只有等待爱的奇迹了。‘

　　下飞机之前，陈述者向我要了email地址。在我写给他的同时，心里也想着我应该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这名陈述者以及他故事中的主角发生任何生命交会了。陈述者将我递给他的纸条收进皮夹里，并从中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一对年轻陌生男女亲密地肩并着肩拥抱在一起，背景是热闹繁华的外滩。尽管只是短短地瞥了一眼，照片中的那名男子腼腆笑容中透露出的影子风发的生命气势让我印象深刻，而那名女孩子则确实是如同陈述者所描述的一样，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女孩。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我也不会特此大费周章地将这不知名陈述者的故事忠实地给记录下了。我甚至有可能在回来以前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就在我温哥华会议结束的后一天，我收到了一封email，内容如下：

　　医师你好：

　　我的晚辈，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前两天因为多器官功能衰竭过世了。就在他临死之前，心中依旧充满了对这世界的留恋，以至于他最后是在自己声嘶力竭的无奈哭喊中死去的。他用尽了所有的生命力表达了对爱的慰留与不舍，但终究还是敌不过病魔的侵蚀。而就在他心爱的女孩子接到这噩耗后，今天早晨女孩被家人发现在自己房间里上吊自杀了。只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写道：“我们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看来即使像我朋友这样下定决心将自己的爱给抑制掩埋的人，终究还是需要爱才能活下去，也需要爱才能死。而且即便是在死去以后，他的爱也还在，以至于那女孩才会做出如此让人心碎的无法挽回的决定。想必你现在也和我一样，对这样一对年轻而彼此深爱、应该有着美好未来的情侣的消逝而感到遗憾。

　　这封信只是为了向你交代事情的原委结果，无其他目的。无需费心回信。

　　祝 平安喜乐 心想事成

　　J.A.

　　希望是真的花了相当多时间心血和精力，为了消遣我，这个陈述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