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情

作者: 易水微波 完成状态:已完结

贼情

  老舅河折出青龙口便沉缓多了,是自西向东舒展而来,在幺姑山拐个弯儿纳头向南,划一漫豁然宽坦的土地丰腴肥美郁郁蓊蓊蜿蜒缠绵。王家寨就坐落于此,其标志性建筑物老王家宅府宽屋飞檐高墙大院幽森森的,让山禅总觉有些气闷。山禅惯于夜练,常于夜深人静之时翻出高墙大院来到老舅河畔,一荡一飘忽地练拳。练罢,往往还要下河洗浴一番,即使隆冬腊月天也要破冰下河的。那月明风清,河滩上一抹银色的温柔,水生情雾纱纱,渺渺茫茫的山模糊。那习武男儿刚健生动的肢体尽展山水之筋骨精气,璀璨着梦幻般的神韵。

  这是一个初春的夜晚,山禅赤条条上得岸来不见了自己的衣裳,正纳闷儿,忽见旁边灌木丛中竟也赤条条一握摇儿白着走出了四姨太。山禅只略一侧身似动未动的样儿,热腾腾扑上来的四姨太便狗吃屎着扑沙滩上了。山禅急步走到灌木丛处,寻了衣裳穿好,并把四姨太的衣裳卷把成一团扔她脚下,说道:“赶紧穿好了,跟我走。要不,待会儿山妖水怪狼啊蛇的全出来了,可就没人陪你了。”

  四姨太立即惊兔儿一般忽地从沙滩上立起身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破口大骂:“你个小鳖羔子狠心贼,你等着,老娘不死就不放过你。”猛见山禅转身走了,她又慌慌的边系裤子边一溜儿小跑跟上,嘴里仍不停地骂着。

  山禅不吭声,只顾走,见她跟近了,他就走快一点,见她跟不上了,就走慢一点儿。

  山禅生在老舅河上游更深山里的灵泉村,爹靠打猎为生,一生杀死野兽无数,最终遭群狼围攻,寡不敌众被生吞活剥了。那好像是狼们蓄谋已久的一场生死之战,这一带的狼们一呼百应可能已经全体出动,它们团团簇簇重重包围了山禅爹,不断踏着被山禅爹钢叉挑死的狼的尸体前赴后继,奋死搏击,撼天动地泣鬼神——爹死后,娘也因之一病而归,临终一再叮嘱山禅千万莫再杀生,杀生遭祸端呢。但杀父之仇岂能不报,有那么一段日子,山禅手持爹留下的钢叉不停地奔突在山林间寻狼,嘶哑着嗓子发出比狼还要凄厉的叫声。可是,在经历了那场殊死恶战之后,这一带的狼家族大仇已报但也大伤了元气,好像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了。山禅就横了钢叉当扁担,在山里一边继续寻狼一边砍柴,砍了柴沿了老舅河挑到王家寨王家大院里换吃的。那时候,山禅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吧,一担柴换六七个烧饼,他头不抬眼不睁嘁哩喀喳一忽儿吃完,还不见得有多饱。

  初始,山禅送柴只在大院门口交易,由家丁把柴接进去再把饼子递出来,不允山禅入内的。久了,熟识了,把门的家丁也便不愿多费事,就让山禅直接把柴挑进去。山禅这才知道大院之内还有个院,这院中之院的院墙比外院的院墙还高呢,直如铁桶一般四周不见院门,更显得格外的阴森神秘。山禅就很想知道那里边到底住没住人住着什么人。终于有一天,山禅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家丁那院桶桶是干啥用的,不料家丁勃然变色,怒喝他娘的这是你狗日的能问的吗。山禅回道,不让问俺不问就是,干么骂人?家丁就又踹他一脚,接着骂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他奶奶的顶嘴。山禅的猎人野性就出来了,猛地反踹了家丁一脚,竟一下把家丁给踹倒了。四五个家丁齐扑上来,折腾了好一阵子也没能够制服他。

  “放开他。”突然有人这样说,这声音平平稳稳清脆悦耳,虽是命令但却给人一种亲切舒服的感觉。山禅循声望去,见一女人高高立于他所认为的“院桶桶”之上,向他这边发号施令。那女人清瘦小巧,她高高在上令人看不甚清面目,然山禅猎人的眼睛与野兽的眼睛对视惯了,自是犀利无比,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女人的眼睛忽明忽暗的深不可测。女人问:“孩子,你叫啥名字,干啥的?”

  山禅答道:“我叫山禅,砍柴打猎的。”

  “怪不得你本事挺大的。”

  “这不算啥,我还没吃饭呢,我还没用钢叉呢。我要是吃了饭又用了钢叉,这几个孬种全都得死。”

  女人又转对家丁们说:“去,拿饭去,让这孩子吃饱。”

  家丁很快拿来一摞饼子,山禅老样子嘁哩喀喳一忽儿吃完,抹把嘴,那天生的一股英豪之气立时显得更硬了。女人一直默默地看着,最后说:“我这院子没有门,你要能进来,你就进来吧。”说完,就“院桶桶”上一闪,不见了。

  “她是谁?”山禅问。

  “当家夫人。”家丁乖乖的答道。

  “她闷在那里头干么?”

  “念经拜佛。”

  一问一答之间,山禅已然掏出攀登悬崖峭壁的绳锚,“嗖”一声搭上“院桶桶”顶端,一拽一纵翻了进去。

  王家大院进贼了,贼人悄然得手,收拾了一大包袱细软之后方被众家丁发现。贼人并不慌张,反倒语气平和地说:“识相的,就老老实实的歇着,不要命的就上吧。”做贼者心不虚,家丁们人多势众又怎好意思对不起东家的干饭?于是鼓足勇气对贼发声喊:“你死去吧!”就狼吃肉狗吃屎的劲儿一拥而上齐扑腾,只听砰砰啪啪一阵响,但见得一地草包横躺竖卧哼哼唧唧低吟浅唱。

  东家王愚霖早在一边站着观景儿,见状拍手喝彩,直夸贼人好功夫。贼人不解,斥道:“老子劫你财白伤你人,你在一边儿瞎乐和个吊哇。”

  王愚霖跨前一步揖了一揖:“兄台有所不知,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敢问兄台贵姓大名?”

  贼人依然满脸的挑衅:“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贵姓张,大名无影。”

  “无影兄行走江湖,可曾听说王二大娘的名讳?”

  “那是老子的老前辈,是老子的亲师叔。”

  “这不就对了,王二大娘是不才的亲爹啊。”

  贼人张无影的神情于是迷惑惊异的:“当真?”

  王愚霖苦笑笑:“哪有认贼作父的啊。你瞧,这么大家业全是我爹的神来之笔呀。”

  贼性通贼路,张无影不再有疑,解了背上包袱扔掉,眉亮眼亮地说:“瞎耽误工夫,还傻吊愣着干啥,你赶紧弄菜,咱哥俩喝起来啊。”

  酒菜说来就来,哥俩推杯换盏。王愚霖心念贼人理应享贼福,又深意为张无影乃一侠盗不是鼠辈,遂真诚挽留贼兄一起消受贼爹留下的贼家业。王愚霖坦言道:“无影兄啊,行走江湖杀人越货是要断子绝孙的。你瞧我爹金盆洗手不久也就死逑了,一辈子只留了我这么一根豆芽儿,再怎么在娘们身上使劲也全他娘的白废。惨哪,我都娶了五房了,硬是没弄出个一男半女来。这么大家业留给谁呢,愁哇。”

  张无影的贼眼就醉里乜斜的闪出一连串的秋风肃杀寒风激荡、菊花冷艳梅花香我花开后百花杀。

  戕贼入贼宅,贼兄难弟几乎天天喝大酒,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难弟王愚霖竟然就于不知不觉之中消失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留丝毫儿踪迹。

  王家大院少了一个似乎无用的男人,好像倒也没什么值得悲伤的。慢慢的众家丁全都獐头鼠目的了,几房姨太太差不多也都尝到了做女人的真滋味。张无影稳稳坐了王愚霖的太师椅,闭目养神,睁眼仍是无法掩饰的凶光杀气。能睡的都睡了,张无影一直很想睡睡四姨太,但四姨太始终宁死不从,她说她虽是婊子出身,是个男人就可睡她,但是畜牲不行,她就是把自己烤干了,也不能让个没人性的畜牲给脏了身子,让畜牲给糟蹋了,下辈子难再托生成好女人。张无影却又实在舍不得宰了她,只把她留着当成一朵带刺的花儿看。张无影还想去睡当家大太太,当家太太的刚柔娇美令他神魂颠倒,但当家太太虽然清瘦娇小,可她从骨子里透出的一种凛然大气,却使他必须仰了脸面去看,并没有勇气敢于正视。当家太太冷冷的对张无影说:“去,给我招呼些泥瓦匠来。我要在这院里起佛堂,念经拜佛超度亡灵。”

  于是,当家太太就按自己的意思,在大院里筑起了院中院“院桶桶”,当家太太坦展了双掌,即如壁虎一般攀粘了院墙,一溜儿轻盈翻进了“院桶桶”。张无影知道这种功夫是“东山尼姑”石莲子只传女不传男的独门奇术,他还知道自己的师傅就是于“东山尼姑”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之下脑袋开瓢猝然毙命的。“东山尼姑”是他师祖辈上的人,他只是不清楚这当家太太与师祖“东山尼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但他绝对相信自己已经于世无多,或许当家太太超度完亡灵之日也即他的死亡之时,躲是躲不掉的。他永远也成不了这王家大院的当家主人,只能暂时充当看家护院的角色,活一天算一天。

  那一回,山禅担柴进院,被四姨太喊住了,四姨太喊道:“哎,砍柴的,把柴担到我屋里来。”

  山禅横她一眼:“你又不用烧火做饭,要柴干啥?”

  四姨太就靠近了,凑在山禅耳边说:“傻小子,我要选你一根烧火棍子用。用完了,给你糖果点心吃。”

  山禅腾出一只手来推开她:“你那娘们吃的玩意儿,不顶饿,没用。”

  山禅只觉四姨太是条母狗,母狗的眼色太骚,没劲。山禅恨狼同时又有些说不清道不白地爱狼,对以忠诚著称的狗反而不疼不爱的。那么,在山禅的眼里当家太太是不是那令他爱恨交加的母狼呢?

  一年之后,山禅已经不用爬山的绳锚了,他已经能够像当家太太那样把双手附着在墙壁上轻捷矫健地翻进翻出院中院了。他开始不断独自翻出墙来,跟张无影一块儿喝大酒。也是没过多久,张无影以及那些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便如当年王愚霖那样突于一夜之间全都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了。

  于是,院中院突然轰隆一声从里向外倒塌裂开了一个大豁口,当家太太怀抱一粉嘟嘟锦团玉簇的娃娃不怒自威地走出来,她说这孩子是小少爷,是王愚霖生前留下的遗腹子。王愚霖不是没用的,没用的是你们这些骚货贱货旱地涝洼地。四姨太见了听了,猛地像被谁捅了一刀似的没人声儿地尖叫一声之后狂笑不止。当家太太就说她疯了,转对山禅说:“徒儿,把她关进后院去。”

  这天晚上狂风大作,后院突然起火,火借风势急骤蔓延所向无敌,霎那之间便吞没了整个王家大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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