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城市

流浪

　　当火车开进又一座陌生的城市，车外传来站台小姐甜美的声音，人们哄闹着，拥挤着，陆陆续续地下了车，等车内安静，我简单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包括几件衣服和一张画板，站起身将自己溶入流浪的又一站，无须焦灼，无须期盼，这里没有人在外等我，也没有一个等待我回去的家……

　　或者，这也算是一种经验吧，踱着步子就可以找到最便宜的旅店，就好象已经熟知了这个城市最落寞的部分，而我，似乎只适合于这样的部分。

　　穿过一条昏暗的巷弄，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前面的旅店或许更像是将要被拆迁的危房，可是却再好不过了，找到这样的暂居之地。或许是老板娘早已闻到了我身上的穷酸气息，没有正眼瞧过就知道对待我这种人只能用不屑和嘲弄的语气。付过钱我被领到了我的房间，推开门就闻到扑鼻而来的糜烂气息，是了，正是南方城市的霉雨季节，这种情况倒也寻常，老板娘扭着肥胖的身体离去，背影让人有些失笑。

　　我关上门径直坐在床上，抚摩着从不离身的那块画板，脑海里浮现着那个男孩孩子气的笑容……

　　这么多年，常常一个人傻傻痴想，如果不曾遇见他，或者就算遇见他也不曾爱上他，那么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境地？那么是不是就不用这样没有目的的四处流浪？

　　诗人说，流浪是一种告别，告别的原因，有的可付诸言表，有的则难以言表，真正的流浪，大多属于后者，被迫言表，只是搪塞，不想搪塞，当然沉默，牵牵嘴角，已是礼貌……

　　我的告别，有没有原因？或许当初是有的吧，只是在七年以后的今天，已经淡去了痕迹，留不下一丝阴影，曾经年少为谁狂？现如今都只留下些些寂寞，些些伤怀，为了谁负气，又为了谁离家，现在已经无法分明，只知道在一个个城市里穿梭，像一条直线，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在熹微的晨光中，背起我的画板，穿过大街小巷，穿过人海声潮，少女的时候总以为流浪是一个迷人的字眼，现在才知道潇洒下是无人知晓的辛酸往事。

　　如果说大漠里的鸽子是屈原留下的鞋子，那么广场上的鸽子就像是贵妃散落的飞花……

　　我没有面包屑撒给它们，只是驱赶着留出一块空地来摆放我的画架，画画，曾经是梦想，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工具，还记得七年前第一次给别人画完油彩拿到钱时，我旁若无人的在广场的最中央放声哭泣着，想起了离家前被我烧掉的画，每一张，都是那个男孩子的脸，开心的，生气的，平静的，沉思的……无法忘记，那一年的我，只有18岁，是可以因为一时义气就撕掉录取通知书拎起行李头也不回的年纪……

　　广场上的人群密集起来，老人和孩子居多，有个稚气的小女孩在我旁边呆呆的打量着我，我猜想她是好奇起于我静止的状态或是我手里花花绿绿的颜料。

　　“阿姨，你能给我的小狗画张画吗？”童趣的声音终于响起，我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不经世事的孩子，盘算着这一下我将损失多少钱，因为我想，她的心里，应该还没有金钱这种概念吧。

　　“那么，你的小狗呢？”我终于决定，不该让孩子过早的世俗，也不想让她失望，或许，我只是没有了一块面包，而她，可能会没有了那颗纯净的心灵……

　　“恩……”小女孩迟疑着。

　　“怎么了？”我终于发问，因为我并没有在她的附近看到什么小狗。

　　“阿姨，其实我没有小狗，可是你能想象着我有一只小狗，然后把它画在我的身边吗？”

　　我有些为难，因为这时我有了生意上门。

　　“小姐，你看我的这张脸可以画一张素描吗？”男子的声音低沉，语气调侃却并不轻浮。

　　“素描？”我有些吃惊，一般的人都希望是绚丽的油彩而并不是朴素的素描啊。

　　“阿姨，不可以吗？”我发现有人拽着我的衣角，低头看见是那个小女孩……

　　一时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可能因为我的决定伤害一颗纯真的心灵，也可能没有了今天的午餐，我并没有多少钱可以支撑我在这个城市的生存，我总是在赚够了路费和一个星期的食宿费就毫不犹豫的去下一个城市，因此我总是不知道自己的下一顿在哪里的那种人，我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多年来的风餐露宿已经让我的身体摇摇欲坠，生命已经严重的亮起了红灯……

　　我带着歉意触碰到了那绝望的神情，刚刚垒起的坚决在一瞬间土崩瓦解，那些绝望的回忆不停的敲打着我的心，我想，当我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的表情吧！

　　“先生，对不起，我想我要先为我的这位小客人画一副她和小狗的油彩。”我平静的说完，胃却在强烈的抗议。

　　“哦，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画完以后再给我画。”他说完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小椅子上开始安静的等候，并示意我请便。我有些不可思议，他的全身都是西装笔挺，领带打的一丝不苟，眉宇间更是有一种浓厚的气质，怎么看，他都不象是穷极无聊可以在我这小画摊旁等待几个小时的人啊……

　　我不解地摇摇头，要求自己专心作画，小女孩不很好动，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很是可爱，我用黑色的油彩描浓她那一头黑亮的辫子，在她的手上托着一只白色的小京巴，嘴角的笑容甜的让我也不禁牵起了嘴角，画完，我很满足也很庆幸，我许久不曾这样会心的笑过了，多亏了这个可爱的像个搪瓷娃娃的小女孩。

　　“狗狗好可爱哦，谢谢阿姨。”女孩子蹦跳着远去，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我目送了很远……

　　回神，我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我本以为他早已离去，而此时的他正看着我微笑，目光有些游离，或许是想起了别的事情吧。

　　“先生，该您了。”我轻声提醒，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怔住的表情竟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次相遇，那时的我还单纯美好，在郊外写生的时候遇见了同样表情看我的他，那是我为他画的第一张肖像画，一张简单的速写，他说很喜欢，偏偏要我写上署名和地址之后送他，天空蓝的找不到哪怕一丝的杂质，就像我不懂那是变相询问女孩子姓名的方法。一个星期后他来学校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学校就在街的对面……他说这是缘分，而我从来都不曾细想，只是热衷于在画板上“刷刷”的记录下他的笑，他的沉默……

　　手下的画笔似乎比我更懂得自己的心意，简单的勾勒，会神的工笔，变换着不同的角度，奇妙的光影，眼前的男子渐渐地呈现在画板上，我的心，也就愈加疼痛，或许起初离开时的坚决，也掩盖不了多年后的煎熬和刺痛，原来时光也有磨灭不了的东西，而我一直傻傻相信着，逃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