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时真会碰到一些奏巧的事情的。张天生跟着王雄到了这座城市之后,一直住在王雄的家里,王雄的家在这座大厦的五楼,三房两厅。一天早上,张天生推开大厅的百叶窗,让阳光洒照进来,当他看到对面的马路上有一个迎风破浪的帆船塑像时,好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又往远方眺望,薄雾缠绕的山脚下屹立着一幢幢白色的厂房,厂房的侧边是一排排低低矮矮的民房,民房的前面种着一棵棵葱葱郁郁、参差不齐的梧桐树。虽然有些厂房已经上过漆,有些民房也重新用石灰粉刷过,他还是蓦然想了起来,他曾在那里的工厂工作过,在那里民房住过三年,他还记得自已曾经常与儿子在这些梧桐树下乘凉和玩耍哩。他记得有一次,儿子爬到最大那棵树杈上,怎么劝也不愿落来,非要他到商店里买一支玩具手枪不可——那是他半个月的薪水啊!而当他火冲冲地拿着那玩具到来时,儿子却从树上跌到地上,手胫脱了节,脸蛋撞到石头上,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嘴角留有一条很深的疤痕,令他心痛不已,半年咽不下饭来。现在,他终于又到了他所熟悉的地方,到了自已要到的城市了!于是,妻儿的形象和以前奔波劳碌的生活一股脑儿涌上心来,他忍俊不住,恨不得象鸟儿一样马上飞过去寻找自已的亲人。但是,当他突然又想起老婆带着儿子已到了另一个男人那里时,痛苦得猛挠头上稀稀疏疏头发,拍打皱褶的额头,长吁短叹,嘴唇歪歪扭扭,把窗棂敲得啪啪响,恨自已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会儿,王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纸,眉飞色舞地叫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夜鬼谷’煤矿终于被查封了!”
张天生转过身来,望着报纸上的图片,激动地说:
“真的吗?——那‘花斑虎’这班恶魔呢?”
“当然,那帮混蛋也被铲除了,还有要封口费那批记者也给捉了起来……”
张天生望着天边血红的太阳,心里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压抑,他喃喃地说道:
“但是有很多农民是靠挖煤养家活口的啊,他们也得失业了……”
王雄看着张天生挂着泪痕的脸颊,充满疑惑地问道:
“难道你也有亲属在那里挖煤吗?按你的年纪,你的儿子也该有我这么大了吧?”
张天生摇了摇头,指着遥远的天空,说:
“我的亲人在那里。”
王雄朝一排排高楼望去,大惑不解地问道:
“你是说你的儿子也在这个城里?”
于是,张天生便把他以前的经历和目前的情况慢慢地说上出来,恨不得立即去把那个诱拐他妻儿的魔鬼打败,将他们解救出来,回到自已的身边。最后,他说道:
“我现在就要找他们去!”
“可是你能确定他们就在那里吗?你已经离开他们将近四年了……”
“那时侯,我宿舍在东边,那魔鬼住在西边,只隔开一条马路。”
“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他们不会搬走吗?”
“这家伙平时靠收这里工厂的废品为生,这些厂还在生产,他能跑到那里去呀,何况这魔鬼也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以前,这家伙在农村的家里生有两男一女,由于到处勾三搭四,嫖赌饮吹,不务正业,结果被他老婆踢出了家门。如今居然把我的妻子拐了去!——想来我真是窝囊,当时为什么不把这混蛋一闷棍打死呢!唉,不知我儿子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既然这样,这里有一些钱,你先拿着吧,顺便到商店买一些食物去看看他们。劝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再作打算。但有两件事我必须提醒你,第一,见到他们的时侯千万不能随便动粗,要好生劝说;另外,买东西时是一定不能买奶粉!——下午我急着要开会,不然我会陪你一齐去好的——你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再说吧。”
“为什不可以买奶粉?我儿子最喜欢吃那东西,他可是吃奶粉长大的啊。”
“现在的奶粉都含有一种叫‘三氯青铵’的剧毒,人吃了很容易得脾结石,特别是孩子吃了以后会害了他一生的,吃多了甚至会死亡哩,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婴儿被它祸害了!”
“这个世界真多怪事,居然有人在奶粉里落毒!那家伙肯定又是那里的妖魔鬼怪变的!——真叫人防不胜防啊!”
“落毒的那班人前几天已经被警察拉了,正等着擦净屁股坐牢哩。但现在市场还十分混乱,还是不买为好,尤其是叫‘三鹿’那牌子的。”
张天生听到这里,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急得额上直冒冷汗,于是拿过王雄手里的钞票,葱葱忙忙地跑向楼梯口。到了大街,他什么东西都不买,就心急如焚地向山边奔去。
几年不见,这座城市的变化太大了,有很多老屋已经被拆掉了,建成了一幢幢崭新的店铺;一些水泥路拓宽了一倍,并画上一条条黄色的斑马线,有很多三叉路口还装上了红绿灯;大车小车震耳欲聋,川流不息;大人小陔穿红着绿,欢声笑语,来去冲冲;街道两边的广告牌有方的、有圆的、有黄的、有蓝的、有挂在半空的,有柱在路边的,五花八门,淋朗满目,看到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张天生马不停蹄地在街道和巷子里奔走着,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来到他以前租住的屋子前。
这间房子早已换了人,有个肥肥胖胖、睡眼惺忪的女人悠然地坐在门外一张旧沙发上,毫不顾忌地捋起衣襟给婴儿喂奶。屋里摆满收买来的二手货,有脱漆断线的电视机、有满是灰尘的空调、有锈迹斑斑的铁床架、还有少边缺角的沙发和凳子……在昏昏暗暗的屋角里,有时又见到一筐筐撒满老鼠屎的破衣烂衫和旧报纸,频频地散发出难闻的霉气味。张天生站在房子前,呆呆地向屋里以前摆床的墙边望去,如今,那里堆放着一大批人们废弃的床垫和玩具。他的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忧伤和难过——这里曾经是自已温馨的家啊!
这个女人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象麻雀一样吱吱喳喳地笑着说:
“老板,是不是要买电视机呀,这台电视机是刚刚从一个二奶那里收过来的,还没有用够两个用,国产名牌,还挻新的,便宜一点卖给你,怎么样?”
张天生赶紧把手从电视机上缩了回来,说:
“不,不,我是来这里看看的,顺便来找人……”
“找人?”
“是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亚兰的女人到过这里?四十来岁,还有一个大约十多岁的男孩?”
“你不是讲西屋尽头那个亚兰吧?她经常来呀,她拾来的废品有很多都是卖给我的。”
“她拾垃圾?”
“她不拾垃圾做什么?她老公一年前就跟厂里断尽了废品合约,整天烂赌烂饮,还经常向她索钱,不然就拳打脚踢,她要养儿子,又没有手艺,有什么办法呢?——听说她以前的老公将她们母子抛弃了,她的儿子不是她现在的男人生的,到现在都还没有让他读书呢——你是她什么人?干吗打听起这个人来呀?”
张天生再也不想说话,便向西边走去。当他刚来到亚兰的出租屋前时,还来不及细看,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唏唏嚷嚷的诅咒声和吵闹声,象一群恶狗在里面互相嘶咬和斗打。他快步走进去,只见有个女人仰面朝天躺倒在屋角里一堆污秽的废纸堆里,一个男人骑在她身上死命去抢她攥在手上的东西。
那女人的矮小瘦削,下巴尖得象一根竹枝;头发十分凌乱,好象半年没有梳洗过似的;她的眼睛又圆又小,充满了血丝;脸上爬满了皱纹,象刚刚犁过的稻田。她穿着一条褪色的圆领西装,那件外套又肥又大,显然是从那里捡来的,纽扣已经被那男人撕掉,露出了她那象榨干了汁的肌体来——那个女人便是张天生的妻子,他看了很久才看得出来,她又黑又瘦,仿佛老了很多。对他妻子施暴的男人身材黝黑,脸上长满髭须,满面通红,两眼冒火,浑身喷着酒气。张天生一眼就认出,这家伙就是诱拐他妻儿的妖魔!这时,这妖魔压在亚兰身上,又打又闹,嘴里还声嘶力竭地怒骂着:
“死八婆,快拿钱来!——再不拿来,我要你死!信不信?”
亚兰侧着头,双脚钩起来,一手死死托住那家伙的手,一手拚老命要收到背后去,口里不断地嚷道:
“这是我儿子的学费,打死我也不会给你的!平时你连我买卫生纸的钱都刮光了,今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家伙推开亚兰的手,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接着又抓起她的头发,提起她的头颅,不停地往地上撞,暴跳如雷地说:
“带那野仔过来,害到我穷得连酒都饮不上了,还想读书?——你去死吧!”
说完,抡起拳头,雨点般落在亚花的脑门上。亚花突然象鲤鱼一样翻过身,象野兽一样爬了起来,发疯似的向屋里的楼梯跑去。这家伙喘着粗气大叫着象豺狼一样向她扑了过去,追到二楼把她按到栏杆上,用手抓住她的喉咙,象老虎捕到猎物一样狞笑起来。于是,亚兰的身子便象弯弓悬似的在了半空,随时会跌得粉骨碎身。她的脸象死一般灰白,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颤抖着,发出绝望的哀叫声,这呻吟声与栏杆快要断裂的吱吱声混和着,象定时炸弹那样叫人惶惶地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侯,张天生冲了上来,怒火中烧地抱着那家伙的腰肢,把他拖到一边,接着朝着他的脑袋一轮猛打,打得那家伙抬不起头来,忽然,那家伙一脚踩空,整个身子便象木桶一样咕咕噜噜滚下了楼梯。张天生追了下去,见那家伙象一条死猪一样倒在地上呱呱直叫,便对着他的屁股一阵乱踢。那家伙顿时头破血流,脑袋肿起了一个个脓包,当在痛不欲生中忽然见到一个凶神恶煞似的汉子举起扁担狠狠地朝自已的头颅打来时,他连忙惊慌失措地向门外滚去,碰到门槛时急忙爬起来,惊恐万状地朝街边逃走了。张天生又想赶上前,突然楼上传来亚兰“哎哟哟”的痛叫声,便回转身来,忐忑不安地朝楼上走去。
亚兰靠着栏杆软绵绵地坐在地上,被打得鼻青面肿,额头尽是红通通的伤痕;她闭着眼睛,捂着肚子,仰着头痛苦地呻吟着。张天生快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说道:
“起来吧,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亚兰睁开眼睛,露出又悲哀又惭愧神色,叹息一声,轻轻地说道:
“我在这里休息一会,等小宝回来再一起走吧。”
“小宝那里去了?”
“他帮隔离的王老九贴街招,我每天都叫他不要走远,他也许就在工业区附近。”
“贴街招?”
“街招就是王老九帮人家刻公章、印证明、搞文凭的广告,他怕警察拉,所以叫我们小宝去,每次给他五元钱。”
张天生于是放下亚兰,走出了门外。
工业区里阳光灿烂,人声鼎沸,机器隆隆,工厂的墙壁上果然贴满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广告,有招工的、有开业的、有演戏的、有出租房屋的,当然还有亚花所讲的刻公章和搞文凭的,但张天生在一些人群中东瞄西寻,只看到一些车辆在厂门口出出进进和厂门外排满报名打工的青年男女,却很难见到有小孩子在玩耍或活动,更没有看到他的小宝在贴什么东西。半天过去了,阳光慢慢消失,天空渐渐阴沉起来,他不禁心急起来。当他在一间工厂的门外扯住一位捡垃圾的亚婆打听起这桩事时,亚婆的回答令他又惊又喜。亚婆婆呶着嘴巴颤抖着指着后面说:
“刚才我在那边拾废旧时见到有一个男孩被城管打了之后拚命追,那个男孩高高瘦瘦,我经常见他在那边贴街招,他也许就是你所讲的孩子吧。——唉,现在的城管真野蛮,连小陔都不放过——这陔子又是的,居然连书都不读,小小年纪就学起大人去挣钱……”
张天生于是又撒腿往亚婆婆所指的方向奔去,当他跑到工业区外时,见到一张大鱼塘边上围着一圈人,那些人对着鱼塘有的在大嚷大叫,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交头接耳。张天生拨开人群,看见水里有个男孩象狗儿一样拚命地拍打着水花,时而沉到水里去,时而又浮了上来。张天生冲到塘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塘里的水非常寒冷,如果张天生的心里不是有股火一般的热情,游到那男孩的身边时,就一定要冻僵了。水不是很深,张天生站地泥沼里,刚淹过他的脖颈,但对落水者来说,好象漂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险象环生。张天生靠近男孩的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然后掳着他的脖子,向岸上游去。
张天生把那男孩救上岸后,把他抱在怀里。这男孩头发长长,皮肤又黄又瘦,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口里吐着白色的唾沫,嘴角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眼睛又小又圆,疲倦地紧闭着。 张天生认出这男孩就是他的儿子小宝后,便痛心地抚摸着他的脸蛋,嘴里轻轻地呼唤着他的 名字。一会儿,小宝睁开眼睛,见到了自已久违的父亲,微笑地将手放到他的脖子上。
傍晚时,张天生背着小宝,带上亚兰,回到了王雄的家。
过了些日子,王雄便托关系安插张天生在这个社区的收发室里干活,每天只负责收发报
纸和信件;安排亚花在社区里做打扫卫生,把小宝送到城里一所小学里就读,还特地帮他们在附近租了一间民房,让他们每天都待在一起。
从此之后,张天生便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完)20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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