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战场上的一个卒子,进退全不由自己;我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只为了生存而苟活。
想要成名是每个人的梦想,我们也不例外,我们也想见光(不过大都是见光死),我们也想得到世人的膜拜。然而司马迁推崇的上古刺客曹沫、专诸、豫让、荆轲均已作古,中原一点红、姬无命这些新锐刺客业已隐退,当世又没有高明的文学大家,没有可以把我们事迹描写得生动活现并能提取(或融入)道德的文学巨匠。大多数人只是把我们当成恐怖分子或不法分子,更有甚者把我们跟小偷小摸和打家劫舍的杂碎相提并论,完全忽视我们刺客这一行的理想主义成分。
杀手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而刺客却是一个需经个人奋斗才换来的荣誉称号。我们不是随便什么生意都接的窑姐,我们不想干的事就是无价之宝的引诱、绝代佳人的眼泪和诛灭九族的逼迫也不会去做的。
我们要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练、系统的智力测验和严酷的应变能力考验才能执行任务的,不是随便找个能举起一百来斤铁锤的农夫莽汉就可以上岗的,没有东厂、锦衣卫会同兵部三个机关的证书谁也不可以接活,没有皇帝的审批谁也不可能拿到毕业证书和专业资格证书。
但我们是悲哀的,因为成名的刺客大都是一些从民间选秀活动起家的做秀高手,严格的行业纪律不允许我们去参加那些浮躁的活动。
民间刺客选秀的项目可真是花样奇多,有蹦极、钻火圈、吞剑吐火、隔空打物、猜拳掷石、杂耍双簧等等。这是“终级刺客”选新人,不是马戏团招人,更不是做极限运动。不过明星刺客培训班的训练也极其无聊,每次演练的老牌场景无非是图穷匕首现、鱼肠剑刺王僚,幸好豫让吞炭已经有所改动,让我们学相声易音术和易容术。几年下来学费交了不少,而培训班的毕业生大都改行做化妆师、说书人,更有甚者学会了荆轲的歌唱技巧改行做歌手,学会了专诸的烧鱼手艺改行为苏菜大厨,学会了如何让伍子胥头发一瞬间变五颜六色的改行做染发大师。毕业了大家都活得很滋润,只不过我们的刺客天分都已被抹杀。“终级刺客”活动捧红了一大批民间杂耍艺人,而明星刺客培训班更是人才济济,为社会各界输送了大批人才,结果保护主人者少,以歌声赚取主人爱姬者众;成功完成刺杀任务者鲜有,而啸聚山林者不绝;更有甚者易主无数以“国士论”成为刺客界理论建树大师,业余便替刺客学堂和客户间的案子作辩护。
养老堂的服务生都叫我各老,过去的回忆总是很矛盾。我也记不得自己哪年出生,只是前几天有京师官办刺客小学堂的师生们来这里陪我聊天,还让我题字,那位老师还非要说我是他们的老学长。也许我真的是刺客学堂毕业的,但记忆里为什么对民间刺客选秀活动的细节那么了解,难到我是民间选出的?当年的我们和现在的孩子一样,一毕业我便失了业。我只记得我流浪了一年,天天为找工作而发愁,为一日三餐而苦恼。住在破庙里,武器卖的只剩下一把匕首了,自己做了一个弹弓打鸟来果腹。开始还是随便什么鸟都可以吃,礼部禁止捕杀珍禽异兽后我就只能吃麻雀了,还好没多久礼部又开展了灭鼠运动,各种年龄段的老鼠我都吃过,加上对野菜认识面的扩大,我的营养比以前全面多了。人总是不愿回忆以前落魄的日子,有些人甚至刻意修改自己的历史。
我们这个系统是极其的黑暗,我入学十年前基本上被官僚富户子弟所把持。刺客子女不用进学堂便有了“预备刺客”的头衔,而我们就得花一两银子才能买到。我手头上正好有一张刺客等级收费单子:
大明刺客等级收费单据
类别 收费 客户 收费员
积极子民 陆百文钱
预备刺客 银壹两整
黑铁刺客 银叁两捌钱
青铜刺客 银陆两捌钱
白银刺客 银贰拾伍两整
黄金刺客 银壹佰伍拾两整
备注:本单据由物价署制,解释权归东厂、锦衣卫、兵部三方共同所有。
单据中客户和收费员的签名已模糊不清,但是皇帝的大红印还清晰可见呐!等到正德帝登基后,出台了一系列打击不良社会现象和树文明立新风等新政后,这些公然乱收费的猫腻才有所收敛。
入学前几年沿海倭寇泛滥,刺激了我们这一行业的发展与繁荣,民间子弟随即大批涌入学堂。虽说卖文凭的事儿少了,但学费却长到了普通人家承担不起的地步,后来礼部侍郎发明了“一条鞭”法,规定所有高初等学堂每年只能征收一次学费,且学费不得高于五两银子。结果所有的太学、国子监及各省公学的学费由以前的三两八钱长到了五两,而我们刺客小学堂因直属东厂、锦衣卫、兵部而不了了之。同年,正德皇帝下江南,参观了兵部明星刺客培训班,最后“一条鞭”法才推行到了我们学堂。
我们的学堂教育喜欢给人分等级,喜欢用他们那套不客观的测试题还量化入学儿童的智商。在这个国度,智商决定一切,智商代表一切,没有了智商就什么都没有了!学前班大家都是稀里糊涂就过完了,像我们只会撒尿和泥玩的傻蛋最后小学堂入学智商测验时全都傻眼了,最短时间内圆圈画得又多又好的高智商儿童便进了楼船班,如果十以内的加减法也没问题的天才儿童就被分进浮槎班,像我这种智商不高算术又不好的只能进独木舟班了。刺客中学堂依然沿袭这种分班的传统,浮槎班的好学生们自然而然就升入千里马班,政治上积极的学生便会分到兔子班,如果有不光彩历史且智商不高的人只能蹲在乌龟班混日子了。不过这种分班往往有所例外,乌龟班的学生经常考得比兔子班的要好,而且以后两个班学生的发展前景也没太大差别,所以现在的教育部门不再把等级分得那么明显了,说是会抹煞儿童的积极性,不利用儿童成长,只是分个快班慢班来区别,现在的儿童比我们当年幸福多了!只有在一个好的时代里人才才会更好的发展啊,当年的教育制度让我们变成了公认的废掉的一代!
回忆是一个令人费解的东西,我往往是大事只能记得大概,小事反倒历历在目。年轻时再多的努力却只能一个人享受寂寞,到我快要入土了屁股后面却跟来着一大堆翰林啊学士什么的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非要逼着我写什么回忆录。我一生大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幼年家乡发生水灾,一个人乞讨到了京城,三天三夜没捞到一口东西吃,碰到官兵查夜我这个没有暂住证的乞儿只能被驱逐,不时还有丐帮的人来收保护费,倒是来打秋风的贼娃子可怜我会丢几个窝头,后来被好心的李公公收养才进了刺客学堂。本来我学的字就不多,又没有受过正规的圣贤教育,成年后通缉令倒是有一万字,除去重复的几乎只能剩几百字了,写五十万字的回忆录比阉了我还难受啊,更有一些利欲熏心的书商总把别人的光荣事迹也编到我头上。
前几年流行娱乐明星传记,名妓苏三借一本《我与兵部尚书三公子王景隆——不得不说的故事》而名满天下,王景隆从不正面回应此等绯闻,只是兵部新闻发言人主动出面辟谣,声称苏三纯属个人炒作,并以政府名义担保故太师前兵部尚书晋溪公王琼三公子王景隆绝无宿倡之事,也没有做过任何有损官方声誉的事,敬请广大百姓不要受民间通俗刊物的影响,质疑王景隆的人格。这几年倏地兴起一股爱武学武的风潮:《阳明兵法》销量曾高达十万八千五百二十三册,创大明朝历史记录;市面上流行的百晓生《兵器谱》也卖到了八万三千一百二十二册。之后每天便有几个学士到养老堂给我洗衣服、叠被子,这年头年轻人的素质真的是高啊,自愿做义工的人多的我感动得想尿尿。到了一个月零三天的时候,我正在墙根日头地拔胡子,周大学士带来一伙学士说要对我进行采访,由我口述他们代笔完成一部旷古绝有的《“各”领风骚——大明第一刺客口述自传》。
领队的周大学士为了便于采访把我的一生分为童年、青年、中年、晚年四个时期,分别由周、吴、郑、王四位大学士采访并撰写初稿,最后由才高九斗、直逼子建的周大学士统一润色定稿。
学堂的生活是相当的枯燥,先生们的讲课又极其无趣。本来刺杀这门技术含量挺高的学科被他们讲得如同大便干燥,这大便干燥可是一件非常痛苦却又无可奈何的事儿,我失业的那段日子就有过大便干燥,我们上届有位师兄曾因严重的痔创而自杀。
我的记忆总是这么奇怪,追忆童年本应怀着美好而又虔诚的心情却冒出痔创这类不雅的词儿来,看来这段可能要被周大学士删掉了!痔创怎么能和学堂联系起来?学生又不是天天学习痔创?先生们也从没有一个提到过痔创的?学堂应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间天堂,我们教科书上总说我们是大明的花朵,而先生们是辛勤的园丁。我想园丁是为了花朵能卖个好价钱才来养花弄草的,况且园丁还要不时浇些粪便花朵才能茁壮成长。
学堂最好的一点就是玩伴特多,不愁找不到人来玩;学堂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考试繁多,别的学堂一年考两次,我们刺客学堂每个月都有两次考试。我记得最夸张的一道考题是这样的:
请问杀人从哪个穴道最易得手:
甲、百会穴乙、眉心穴丙、会阴穴丁、心井穴
我们又不是郎中,怎么可能知道那些穴道在哪里,所以只能把这些无用的考题死记住。
我们在学堂经常玩的游戏有打麻将、推牌九、猜字谜和蹴鞠,我的强项是麻将,钱进宝的拿手是牌九,刘诗颖擅长的是猜字谜,我们唯一的共同爱好就是蹴鞠了,我们童年的偶像就是高俅。刘诗颖是刘阁老的孙女,刘侍讲的独生女;钱进宝是钱财主的长子,纯正的荷花大少。我总记得我是李公公的养子,但前几天都御史夫人刘诗颖来看我时却说李公公杀了我全家,我是被不明侠客收养送到刺客学堂的,开始我还总尿床,后来好了可是十岁前的标志就是两行醒目的大鼻涕!都御史夫人在我们养老堂还向刺客学堂的孩子们吹嘘说她怎么幼时聪慧、品学兼优、少年得志,但我记得刺客小学堂不及格的经常是我们仨。钱进宝的后人在其碑文中写道:“先祖馆陶伯钱公,讳名句践,世家北直隶河间府,少有大志……”但我记得钱进宝刚上学那阵每夜必哭,总念叨着想吃一口他娘做的五花肉。
我们三个经常逃课,夏天去城郊野地里抓蛐蛐、摸知了,冬天去河里网小鱼、去山里打野兔。那知了可真是肉鲜味美,趁它还没蜕皮晚上就抓来,先用盐水泡上一宿,天亮再到油锅里一炸,那简直是人间美味啊!现在年岁大了,环境也破坏的差不多了;河水已臭了,鱼早没了,虾也零星可数了,连青蛙都不常见了,听说前些年还有人用爆竹炸鱼的;林子也光了,钱进宝最爱吃的知了屁股肉再也找不到了。
听地志先生说洪武、永乐朝还没有地志这门课,成化年间根据郑和船队的航海日志整理后才增开了这一门课。地志先生是一个极其端正的人,祖上因随钦差总兵太监郑和出使西洋获得爵位,被太宗文皇帝赐姓朱。朱先生从小随父参与大明国地志教科书的编纂及校改工作,因只有一个正妻坚决不纳妾而多次获得礼部颁发的“维护一夫一妻制”特别荣誉勋章。不过,据别的先生说朱先生早年风雅绝伦,常留恋青楼的粉头,后来还写了一本《嫖经心得》,但其立志不纳妾这一高风亮节令众多士人钦佩不已,也算得上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编外人员吧!
我们从小便知道大明是天下的中心,不单有南北两直隶和十三省的广袤国土,每年还有朝鲜、琉球等诸多藩国来朝贡呢!朱先生还常常告诫我们要苦学地志,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以便将来执行任务时可以事半功倍。朱先生还说:“可惜你们现在年纪尚小,不然便可以在《天朝地志学报》上看看为师发表的《论封建制、郡县制和行省制的优劣》、《厂、卫制度起源、发展及未来》和《内阁六部制对天朝繁荣稳定的贡献》。”
没多久礼部教育司开始对全国学堂进行整编,我们东厂附属刺客小学堂还留在京师,锦衣卫直属刺客中学堂和兵部明星刺客培训班都统一搬到了南京。南直隶虽然大力推广官话,但毕竟南方生员甚多,所以也鼓励学生们学一到两门方言做为自己的选修课程。
宣德时四海升平,商业繁荣,人口流动性加大,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与碰撞迫切需要有一种共同语出现,全国统一的官话应运而生。由官话委员会组织的两京一十三省一千九百九十三名代表正式到会,经过了三轮激烈的投票选举后,北京话终于被选为唯一合法官话,严禁各省衙门新闻发言人用地方语或者带着南京口音的官话发布消息。不久河南代表对中原雅言没能胜出深表遗憾,并扬言说的一轮选举北京话连半数选票都没能达到,礼部尚书宣布选举无效,并开始长达一个时辰的动员,第二轮选举虽然略有改观,但还没到法定的票数。不得以锦衣卫的三作牌们打死了比较顽固的五十三名关中话倡导者和四十八名中原雅言投票者,另外换了一批比较听话的陕西代表和河南代表,第三轮选举才算勉强成功,选举结束后已经半夜三更了,很多代表多少都吃了三作牌几鞭子。但陕西代表嘴里说的却是北京话开始一直处于劣势,礼部宣布休整三天,这三天代表真是玩疯了,只要他们肯投北京话的票吃住全由各省布政司报销,而且户部还给他们申请到了三两八钱银子的“劳口费”,沿海发达省份还组织了好几批妓女来给他们解闷,还有一些支持北京话的妓女免费为代表们服务,就这样全体代表通过了北京话为官话的四四四号内阁决议,决议颁布当天就有三十三个广东代表绝食而死,另外有五十六名广东代表扬言要静坐示威。据广东代表声称,粤语同中原雅言相似点最多,而今的河南话已经被五种胡语轮奸过无数遍了,根本不是正统。秦始皇开发百越,中原雅言就在两广撒下了星星之火,五胡乱华以及辽、金、元等北方少数民族的春风化雨下,中原雅言在北方各地(包括大中原的河南)已经发展成为不折不扣的胡化汉语,粤语却保留了秦汉雅言的原汁原味,现在粤语没有被定为官话,广东省要做不懈努力对抗北京话为首的北方胡化汉语。浙江代表和南直隶代表均表示如果朝廷不定吴语为官话他们以后朝廷可能要少一半的赋税了。经过一系列的斗争,礼部终于宣布全国以北京话为标准官话,但允许浙江、南直隶、广东、广西、福建各省推行本地语,湖广、云南、贵州、四川四省原则上推行官话,北方各省务必推行标准官话。刘公公的出现,关中话开始在两京一十三省推广,随后各种方言都可以随意学习使用和推广。
有天放学,钱进宝问我:阿各,你选修报了吗?
我说:没有,我想选粤语,李公公前两天来信让我报关中话。
刘诗颖:为什么呀?
我说:李公公说现今当朝刘公公最红,因刘公公是陕西人,北京有七成的学生都报了关中话,我也没定呢!诗颖、进宝你们呢?
钱进宝:我家姨娘是四川人,我报了四川话和关中话。
刘诗颖:我报了粤语、吴语、闽南语、客家话和凤阳官话!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吧!考虑太多了不一定好。
我说:那我还是报粤语好了,对了你怎么报那么多啊,诗颖?
刘诗颖:我爷爷是客家人,我从小就会讲客家话和官话啊,只不过他这次非让我选凤阳官话。还有我娘是绍兴人,二姨娘是广东人,五姨娘是泉州人,所以吴语、粤语和闽南语也都报了。听说修够了学分就能跳级直接进刺客培训班了耶!
后来钱进宝的四川话过了专业五级,关中话过了业余四级。刘诗颖更是聪慧,所报的每一科选修都过了专业八级的水平,但是也没有直接让她进刺客培训班。而我每年都考,考了三次才好不容易粤语过了业余四级。
中学毕业了,我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个暑假了。去兵部明星刺客培训班报到那天,钱进宝没来,一个月后他才匆匆赶来。听钱进宝说刘公公以谋逆罪被千刀万剐,他学关中话本来要按附逆罪流放云南的,后来他爹钱财主花了二百两银子才把他关中话业余四级证书的档案给销掉。据管事的张大人说圣旨规定通过关中话业余六级以上的就是死罪,按律当斩的,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几天,便有消息说李公公以附逆罪被杀头,我因没学关中话才没有牵连到。那年我不得不改姓皇甫,钱进宝改名钱句践,而刘诗颖的父亲刘侍讲因推广凤阳官话获“最佳维护社稷官员奖”,升为户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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