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爽,你在哪呢?”
我蹑手蹑脚地从图书馆地下自习室跑出来,接爸的电话,“在图书馆,怎么了?”在接电话之前,我的心变莫名的忐忑起来,因为如果没事,爸是不会打电话给我的。
“有时间回来一趟,你妈住院了。”爸的声音忽然显得异常苍老。
“妈怎么了?”我的心调到了嗓子眼,我不想听到什么话,从听筒里钻出来,变成锥子,扎我的心。
“你妈在街上晕倒了,被车撞了。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你看看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在省医院。”
“我明天上午考试,考完就回去吧。”挂了爸的电话,我再没心思坐在书馆复习期末考试的科目,满脑子妈妈的影像胡乱的飞舞着,我似乎在隔着一条长长的松花江的北面看见戴着氧气罩躺在病床上的妈。
其实妈年轻的时候,算不上漂亮的姑娘,但是脸圆圆的,眼睛细长,披着长长的头发,也很惹人怜爱。这是我在一张明星照上看到的妈二十出头时的样子,妈头上别着一朵美丽的大花,虽然照片是黑白的,但我知道那朵花一定很鲜艳,就像照片上妈的笑容。
而如今,妈脸色暗黄,脸上的棕色斑点清晰可见,颧骨都已凹陷下去,这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叹:“呦,你咋瘦成这样啦!”妈不只是瘦,她体型也不好,四十多一点,背弯的让人几乎从后面看不到她的脖子,妈走路不稳,左摇右晃,常常摔跟头。最厉害的一次是在她下班的时候,由于人多加上走路摇晃,她一头栽在地上,鼻梁骨摔断了,我回到家见她裹了满脸的纱布和那肿得老高的脸,心止不住流泪。
二十三年前,妈嫁给了爸,一个到现在心理上还未成熟的男人。小时候,爷爷,大伯和爸爸都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在上世纪80年代,运输公司的工作是很赚钱的。当人家每个月拿几十块薪水的时候,爸可以赚到2000块,相当于很多人一年的工资。所以在我们家所在的那片胡同,我们李家也称的上是大户。平日里,鸡鸭鱼肉就没断过,逢年过节,屋子里也必是宾朋满座,好不热闹。妈对我,可以用溺爱和娇惯这样的词形容,喜欢吃的水果按箱买,爱吃的鱼片成兜买,果冻,泡泡糖,仆仆星,每天她下班都要拎一大袋。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没有谁家的小孩是可以这样放肆的吃零食的。我无忧无虑的挥霍着童年,从不知道什么是烦恼。那时候只要我开心,妈就会看着我咧嘴笑,然后在我的小脑袋瓜上轻轻的亲一下。她很满足。
后来爸染上了赌博的毛病,白天无心上班,晚上整夜在外面赌,九几年玩30,40,50的拖拉机,爸一夜输掉一千多块。妈是个软弱的女人,在家里害怕爸的权威,但有时候把妈逼急了,她也会去掀爸的麻将桌,然后回家偷偷的流泪。家里的钱被爸断断续续的输光了,爸也开始不专心开车,今天把人撞了,明天把电线杆刮倒,后天又把车开翻到沟里,每个月不往家里赚钱,反倒要交好多的罚款和赔偿金。妈是个嘴拙的女人,她不知道怎样表达内心的感受,只是默默的忍受爸的胡作非为。在爸因为赌博拿闪亮亮的匕首捅了大伯一刀,把爷爷气得住进医院的那一刻起,我的家,便彻底的败落了。
一九九八年,我家的老胡同动迁了,奶奶上了一股火,中风了。成片成片的胡同被推土机巨大的铲子夷为平地,由于没有钱搬进新房,我们家,变成了唯一的“钉子户”。我暂住在姥姥家,每天看舅舅舅妈的脸色。爷爷住在一个老朋友家,时过境迁又是寄人篱下,心里的滋味自是不好受。大伯得了胃癌早几年去世了,姐姐回到了她姥姥家,和她精神病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大娘住在一起。姑姑和妈妈住在钉子房里照顾生病的奶奶,爸却没了工作,整日闲晃,我的家,支离破碎。妈变成了李家唯一的媳妇,从我一降生奶奶就没给过妈好脸色,因为我是李家最后一个孩子,并且很可惜,是个女孩。奶奶是受重男轻女思想毒害很深的人,她把一切责任归责于妈,妈生下我没几天就自己做饭洗衣服了,因为没有人照顾她。而如今,奶奶半面身子不能动,躺在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妈白天上班,晚上回到钉子房和姑姑轮流照顾奶奶。但奶奶最终没能挨过家中的这场变故,随着我家那座孤零零的老房的坍塌一起,灰飞烟灭。
妈说,要不是为了我,她不会继续忍受爸的折磨。在那时,我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因为你生了我,就应该对我负责。
没了老屋,住不了新房,我,爷爷,爸,妈在一座“垃圾山”上安了家。这是一座很有历史的垃圾山,在哈尔滨也是很有名望。这七八米高的地势是由哈尔滨几十年的垃圾堆积而成的。后来把这块地划给了哈尔滨的环卫,这里住的大多也是环卫的工人。我家住在山的最里面。说是垃圾山,其实并不是臭气熏天,地面用很后的石灰掩盖,到了夏天,也会在山坡上看到绿茵茵的小草,我记得冬天有一条从山上通往山下的捷径,那条小路上到处是粪便,人的,动物的,但是下过一场雪后,便浑然不觉的恶心,倒成了我那时的乐园。
妈上班的地方离家很远,每天很晚下班,回到家,若是冬天,要先点炉子生火,这样的平房冬天都是靠自己烧煤,用土暖气取暖。爸没了工作好多年,他想继续开车,可是从未赚回钱来,从99年一直到05年,家里的开销除了有时候爷爷拿一点,基本都是靠妈妈支撑。妈妈的工作就是把一根根钢铁做的锯条通过机器调直,如果机器调的不好,要靠人力完成。这属于重体力活,妈在机床前弯着腰,一站就是一天。妈的背是这样驼的。我在家,除了学习,妈什么都不让我做,妈常说,以后就看你了!我知道大人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全然不知这话背后的坚韧和心酸。妈为我,确实忍了很多,包括那来自爸重重的拳头。
初中时,学校里收六块钱卷子费,妈说她没有,让我朝爸要,其实我知道妈有,她只是想让爸知道,我每天都在交钱,家里需要钱,你应该去赚钱,可是爸却在听到我朝他要六块钱时,像一只发了疯的狮子一样乱吼起来。爸在床上,妈在地上刚穿好羽绒服要去上班,两个人在这个并不明媚的早晨大吵起来。爸伸出手指着妈大骂,眼睛里着了火,我想当时要是把太平洋的海水抬来,也是浇不灭那怒火的,而妈,只是站在地上与他对峙着。突然爸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把妈按在木质的大椅子里,在妈的头上,狠狠就是一拳,我哭着喊着求他住手,可是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止,妈一个劲的让我走开,她怕我受伤,而自己却在承受着一拳,两拳,三拳……那一天,我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凄惨的叫声,妈的叫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她的嘴角在流血,心也在流血!后来我知道,生病的爷爷一个人在小屋掉眼泪。后来妈和我逃出了家,我边走边哭,止不住的哭,我感到害怕,我觉得委屈,我心疼妈,我恨爸。妈说:“别哭,去上学,妈上班,你放了学就回姥姥家。”我说:“嗯!”
我当时很恨爸,在我心里他的形象完全被禽兽所替代,甚至连禽兽都不如,一个男人,不赚钱养家,靠老婆吃饭,本以让人无法忍受,你又怎么忍心用那么重的拳头去打她呢?她不是你的宠物,想出气就出气,她是你的妻子,与你同床共枕,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洗衣做饭的亲人,你怎么忍心用这样重的拳头打她?他不是人,没有人性,我要杀了他!记不清当时上的是什么课,完全听不进去,脑袋里全是这样的想法和不断重复的妈妈的凄惨叫声……当时我就快要中考。
我对妈说,和他离婚!妈莫不吭声,我不明白妈为什么不和他离婚,我相信我和妈两个人会有更好的生活。后来,妈说,一个家,总要有个男人才行,再说,我和你爸离了婚,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啊!不论我和你爸怎么样,这是我们呢俩个人之间的事,她永远都是你爸,你对他还要像以前一样。说这话时,妈似乎老了许多。我不明白妈为什么要忍受这样家庭的折磨,为什么要忍受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他们之间有爱情吗?他们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没多久,爸来姥姥家,把我和妈接了回去。回去的时候,爷爷在小屋躺着不出来,我进去坐在床边,看着爷爷,爷爷说:“你不要我了,现在才回来!”说这话时,爷爷哭的像个孩子,我抚摸着他的脸,想想还有如此疼爱自己的爷爷,心痛的在地上摔成碎片。
我从小就是个很要强的孩子,我也知道妈不容易,所以在学习上从不让妈操心,妈也从不在学习上给我压力,但是初三那一年,每个月好几百块的补课费却成了妈最大的压力。开始的时候,妈说,别的孩子都补课,你也别落下。妈曾经连续一个星期上班中午吃咸菜和米饭,妈过年的时候也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只为了省下一点钱,给我交补课费。可是还是跟不上交钱的进度,终于有一天,妈在晚上接我下课的时候把家里的情况和班主任刘老师说了。刘老师是一位很优秀也很善良的物理老师,是我的班主任,因为我的成绩不错,所以他也比较喜欢我。在得知家里的情况之后,他主动提出帮助我,补课班的课继续上,钱他出。强烈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我很生气,我对妈大喊大叫,我怪她和刘老师说家里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很没面子,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刘老师的钱去补课。那是初三的最后阶段,中考压的我透不过气来,我是世界是完整的单调的灰色,我的天空低沉的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顶,我的脸几乎告别了皮肤的色彩,我终于在接受了刘老师200元钱以后拒绝了所有的好意,我是怕自己还不起这样的债,那200元犹如巨大的山石一般压在我的胸口,让人窒息!在那样的压力下,我是没有办法学习的。补课班从此与我说了再见,妈说,你要是考不上省重点,考个市重点也行!我说,要是市重点也考不上呢?妈说,那就上普高。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她内心里的愧疚,因为那个时候,别的孩子正坐在教室里补课。
中考成绩发下来的时候,妈笑了,我也笑了,我如愿的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省级重点中学,回到家,爷爷很高兴,爸也高兴,逢人便说自己的姑娘考上省重点了,但那时我心里只在想,我考上省重点,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爸连续几年不工作,对爷爷的话也置之不理,父子俩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爸的不争气常常让爷爷想起在各方面都很优秀却英年早逝的大伯,姐姐(也就是大伯的女儿)从小就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在我家住在垃圾山上的那段时间里,姐姐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家里虽然人多,但是关系却不融洽。直到垃圾山再次动迁,爷爷把房子卖了,因为生爸爸的气,执意不肯再和我们住在一起,便搬去和姑姑住,而姐姐以学习紧张营养却跟不上为理由搬回她姥姥家。我,妈,爸,成了没有家的人。这些年的折腾,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折腾光了,我们根本没有钱再去买一套房子,从那时直到现在,我们三个人一直在外飘着,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我们住过城郊的小镇,在那里我差点因为煤烟中毒死掉,后来因为那里冬天实在冷的没法住,我们便搬到了现在这栋比我年龄还大的老式筒子楼里。这里每个月的租金是260块,水电煤气另算。楼梯肮脏破败,墙壁挂满了灰尘和油烟,已经黑的不见本色。每家每户都只有一个房间,四家共用一个厨房,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晚上在厨房洗涑,常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时老鼠在夜间活动。厕所的水箱永远只是个污黑的摆设,里面的大便一天才冲一次。
妈经过了下岗风波之后,还在原来的工厂工作,但身体大不如前。从我上了大学之后,妈的身体每况愈下,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妈走路很不稳定,走是摔跤。舅舅和妈妈的症状一样,手脚经常不听使唤,家里的碗不知道被她摔了多少,坐公交车上到一半,腿就僵在那里动不了了,在这个时候往往要忍受司机的白眼。四姨说,姥姥在怀舅舅和妈的时候,老爷曾因饮酒过量得了酒精中毒。原来是这样,根源在这里,妈妈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年纪大了,小时候看不出来的症状,现在都显现出来了!大姨这样说。距离上一次妈住院没隔多久,妈得了眩晕的毛病,不定时间,不定地点的说晕就晕,加之恶心干呕,每一次妈犯病,都大叫着难受,我看着妈,真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而不是妈。椎基底脑供血不全,严重贫血,高血脂,营养不良。这是医生下的诊断,我在电话里听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李爽啊李爽,你看你,长的人高马大,你妈却营养不良?!而我爸,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心里会不会感到愧疚,哪怕一丝丝一点点,跟了你半辈子的女人在现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竟然营养不良?!我爸,我想,从不会这样反省自己。
我坐在开往市区的校车上,车上和往常一样拥挤,我看着每个人的脸上显现出的不同表情,还有车窗外艳绿的柳树叶,都那样光鲜和明媚。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着,我的记忆被时间拉回到现实,那些曾经的往事一幕幕的变得模糊,就像车窗上的冰花融化时留下的道道泪痕,不要对冬的离开感到不舍,想想春天的临近,想想自己种的果实能在下一个春天开出美丽的花,我的嘴角露出微笑,在心底默默祝福医院里的妈妈,一切平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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