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油烙饼

没油烙饼

　　二月二，龙抬头，正逢我们村的一位老太太八十大寿，三女四男，四世同堂，儿女们又一个个都有出息，开饭店跑运输做买卖，少不了财大气粗的主儿，于是搭台子唱在戏，理所当然要唱秧歌小戏，请的是榆次市秧歌剧团，当地有名的秧歌剧团。

　　在我们当地，榆次市秧歌剧团是响当当的秧歌剧团，出了名的有“盖汾阳”王基珍、“盖平遥”马宝莲等，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一说起秧歌剧团，人们自然就会提到他们演出的《哑女告状》《状元与乞丐》等一个个脍炙人口的曲子。

　　女儿那年五岁，从小就喜欢笙箫笛响敲锣打鼓的红火热闹，一听说有戏唱，早早就守在了家里。掌灯时分，邻居家婶子和大娘们过来邀母亲去看戏，女儿听了，吵着闹着也要跟着去。平日里我们就不大喜欢看戏，也正好有拖儿带女的相跟，母亲便将女儿带走了。

　　第一天晚上，由于怕孩子瞌睡，母亲看了三个小曲曲就早早地回来了，说是带着孩子没法再看下去，没能过足戏瘾。

　　第二天晚上，女儿学乖了，早早地守住了奶奶，婶子大娘们进行等急了，母亲还是脱不开身，看女儿不依不饶母亲又着急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只好让母亲带着女儿先走，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去接孩子。

　　我去的时候，大概是第三个曲子刚刚开始，一个穿红着绿擦油抹粉的风流少妇，正在台上跟自己的男人扭怩作态，娇滴滴地卖弄着风骚。台下的观众看得正入神，笑声不断，看样子不象是传统的秧歌戏。

　　那少妇拿出一个油油烙饼说：“只要你跟我挨挨住睡，我就给你一个油油烙饼！”

　　那男人看着香喷喷的油油烙饼垂涎欲滴，赶紧应下了。

　　那少妇又拿出一个油油烙饼说：只要你睡在我上头，我就再给你一个油油烙饼！“

　　那男人看着两个吃不到嘴的油油烙饼，欲罢不能，只好又应下了。

　　那少妇又拿出一个油油烙饼……

　　看到这里，我有些明白了，原来是一位属于性盲的“气蒙心”男人，在自己老婆的调教下，循序渐进地进行性的启蒙教育。听那戏场里一阵阵哄然大笑，看那观众中一张张心安理得的脸，尤其是那些少男少女们，还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孩童，我的胸口有点堵，心里头不知是啥滋味。

　　秧歌戏诙谐风趣，少不了胡说八道故弄玄虚，时不时也夹杂那么一两句荤味十足的土话脏话，但也只是引人发笑而已。

　　秧歌戏，本是传统的地方小戏，只因为幽默逗人乐，唱起来又朗朗上口，深受劳动人民的喜爱，又因为农村文化生活比较落后，枯燥而闭塞久了，免不了有几分的精神发泄，于是也就产生了那些带有荤味色彩的秧歌调，不显山不露水地含沙射影一番，但也不敢过于张扬，显得荤素得当，戏谑而又不失大体。

　　这时，台上的少妇已经用一沓子油油烙饼将自己的男人引到了床上，顷刻间帷帐摇摆，不断有鞋袜衣服扔到了台前……忽地一声尖叫，那男人穿着裤衩子跑了出来，拾起了台上的衣服回去了。

　　有几年没有好好地看秧歌戏了，真没想到，如今的秧歌戏竟然走到了这步田地，传统的秧歌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带有浓郁色情味的曲目，这情形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且还美名其曰：观众爱看！真令人感到汗颜，真让人感到失望。

　　秧歌戏走到了今天，不用说是离不开广大群众的，但做为一种地方剧种，只有服务于人民群众，发挥自己的优势，引导人，激励人，不断提高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质量，才不致于走入歧途。

　　母亲看戏喜欢在台前看，由于身材高大，总是在台侧。果然，在戏台右首，我看到了女儿，母亲站在台前，女儿坐在台沿，戏台上的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接了女儿回家，我的心沉甸甸的，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记忆犹新的女儿喋喋不休，不断地提出疑问：“爸爸，为什么睡觉还要给吃油油烙饼？吃油油烙饼怎么还要脱得只剩下裤衩衩？”我被问得晕头转向，无言以对。

　　回到家，女儿又把刚刚看到和听到的向妻演说一遍，妻哭笑不得，显得尴尬极了。

　　“那男人真不害羞，吃油油烙饼还脱得只剩下裤衩衩！”女儿说。

　　用童稚的眼光去看秧歌戏，用纯真的心灵去想问题，女儿的结论一针见血。

　　真不害羞！这可是个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么！

　　悲哀呵！传统秧歌戏。

　　乡土文化，在这束民族奇葩里，怎么竟散发出罂粟的花香？花是美丽极了，香也是醉人极了，可那是麻痹的精神毒草呵！

　　做为一种民间艺术，传统秧歌只有是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只要你心有所爱，完全可能自由选择，但做为劳动人民喜爱的秧歌戏，却不应该发展为让人灰心颓废的靡靡之音。

　　据说，第二天上午，应一些好事者的要求，昨天晚上的那场戏又加演了一场。

　　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没油烙饼，我们乡间那种少盐少油的干饼，寡淡无味，也没什么嚼头，只能暂时填充一下空虚的肚皮。

　　没油烙饼，是我们当地老百姓的一句口头禅，是用来形容那些无聊的人和事的。

　　走好，传统的秧歌戏，乡土文化，也只有散发出民族的花香，才能永开不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