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忘的一头牛
我历来不太喜欢宠物。猫狗,我讨厌其哈吧样,猪羊,我看不惯那愚蠢相。鸡鸭,我觉得太脏了。有时我不禁想,是否我这人太缺少爱心缺少怜悯了呢?我觉得并不。我从小没像其他的农村孩子一样,掏过小鸟,或者残忍的玩弄青蛙。我甚至见到老鼠都是避道而行,我从不敢打它们,虽然我心中对它们厌恶,但我还是不忍看一脚踩下去,它肚破肠出的惨像。对于人来说,它不是好东西,但对于生命来说,死亡,尤其是残忍的死亡,还是不能让我不无动于衷。
我尊重每一个生命,但我真的不太喜欢有些东西。如果在我的记忆里仔细搜寻,我会发现,在我记忆中占据着重要位置的唯一动物便是一头牛。每当想起它,我至今会有一种温馨的感觉,想到它的死,到今天,我的心仍然会微微颤抖。
那是一头水母牛。它长得很高大强壮,奇特之处是它的角。一般的水牛,角都是挺然向上的,就像插在头上的两把尖刀,让它显得威武而雄壮。但我们这头牛,角却是向下弯曲的,我们都叫它吊角。
这样的角让它很是吃亏,不但与别的牛打架总是输,好像一个手执木剑的人与一个手执倚天剑的人相斗,若非武功相差甚远,比如他是一个像独孤求败那样剑可通神的高手,或者对手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否则它的胜算便总是很微茫。而且让它看起来很是滑稽,本来威武雄壮的身躯竟似乎也显得很是丑陋。
但我很喜欢它。一来天天放它,日日相处,自然而然的有了感情。二来它干活儿实在是卖力,又快又行,犁田的时候,根本不费什么劲就把一丘田翻过一新,让人看来,有种看艺术品般的享受。
记得那头牛是我们三家人共养的。所以一到农忙时节,它就苦了。这家的田还没犁完,另一家又已经在等了。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然而它却毫无怨言,仍然是默默的干着活儿。我有时候看到它在烈日下,艰难的拖着犁耙,一步一摇的向前走着,头被缰绳勒得歪向一边,鼻子被绳子勒得仿佛就要断裂,它的鼻子里喘息着粗重的气息,犁田者的竹鞭“吧”、“啪”的抽在牛背上,发出一声声脆响,牛背上于是留下一条条的印痕。这时候我心中会泛起阵阵难受,我真替它难过,为它羡慕那些只一个主人的牛们。
我有时甚至会想到母亲,天下所有的母亲,不就像这头牛一样,为了儿女们的幸福,一天天一年年的任劳任怨的操劳吗?
我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但我有时也有对它不满的时候。我跟别人去放牛,别人的牛都是乖乖的吃草,在庄稼边走过也从不敢稍有越轨。唯独我们的吊角,却是一头不安份的牛,不但一眨眼就往往跑得不见踪影,害我只得时时看着它,不能好好的去玩。而且就是牵着它的鼻子,它也总要去吃路边的庄稼,任你用力的扯着它的鼻子,它也要顽固的歪着头,不管庄稼有多远,你用的力有多大,都非吃一口不罢休,它的顽固让它好像为了贪吃,就算鼻子被扯断了也再所不惜似的。
可它这却因此害苦了我,让我常常挨骂,有一回甚至被邻村的人把它牵走了,害得我都不敢回家。
所以我有时未免恨它,恨它的顽固不听话。但我又不忍心总是重重的牵着它的鼻子,怕把它的鼻子扯断了。有一回,我恨起来,于是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它的背上,结果流了血。它没有怪我,但我却后悔了,恨自己竟下得了手,感到万分的心疼。
是呀,它贪吃也是因为饿呀。又要马儿跑,又想叫马儿不吃草,怎么可能呢?人都知道贪吃,却叫一头牛只是干活,这公平吗?
我们三家主人轮流的放牛,有一家主人是我叔叔,每回轮到叔叔放养的时候,牛都要瘦一圈,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一痛。
终于散伙了。牛卖给了叔叔一个人。它不再属于我们了,但我仍然常常去看它。这时的它,光景更加可怜,连牛棚都没有了,叔叔就把它吊在露天的地方,任它下雨还是下雪。
叔叔又要卖掉它了,我心中欢喜,庆幸它终于可以不再受罪。然而,它的最后的悲惨命运也就到来。
买它的人是一个屠夫。杀它的那天,我也去看,它似乎还认得我,又似乎已不认识。但我看到它那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有些浑浊,似乎是它的眼泪。
我不禁想哭。
“砰!”很沉闷的一声响,巨大的铁锤重重的砸在它的头上,两眼之间。它一声没有吭,仍然沉默着,倔强的屹立在那里,只有那声沉闷的声音,仿佛在它的肚腹中还在不断的回响。
我赶紧转过头去,匆匆走了,我怕别人看见我的眼泪,我怕它认出我来,这个曾经的主人。
“砰!”“砰!”
又是几声沉闷的响声从后面传来。紧接着我听到巨塔轰然倒塌似的声音。我的心一紧,心中一片悲凉。
“俯首甘为孺子牛。”可是牛的下场不过如此而已。我的心一阵酸痛,替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像牛一样生活的农民们不值。但又能怎样呢?生活是就如此艰难,他们也任劳任怨,但我希望我们能关注他们,努力减轻他们的负担,分担他们的苦难,希望我们爱他们,不要嫌弃他们,其实我们这个世界,只因为有了他们,才显得这么可爱。
我总忘不了这头牛,我至今记得它,记得它那似人一样温顺而善良的眼神,记得它任劳任怨的身影。
2002年9月28日初稿
2007年11月22日修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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