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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警察日记之老九

作者: 大浩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新警察日记之老九

  老九,七十多岁,是本市最大扒手团伙的领导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传奇,绝对值得大写特写。其一生的经历如果能找到个好编剧写个剧本,拍成影视剧肯定会火暴一时。做为一个曾跟他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我早就想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就是怕自己拙劣的文字不足以淋漓尽致地描述出他故事的全部。然而就在几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觉得终于是时候拿起笔记录这个故事了,因为这个偶然让老九的故事有了天然的结尾。

  引子

  如果有人问,从事什么行业,最需要有一双灵巧的手?答案会有很多,如外科医生、钢琴家、雕刻家,等等……那有没有人想到过扒手呢?

  是的,扒手——几乎每个城市里都有,却又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职业。

  扒手,最简单普通的解释是:从人身上窃取财物者——一定要从人身上窃取财物的才是。不然,就是小偷,不是扒手。

  小偷和扒手大不相同,扒手,由于是要在人身上窃取财物,通常是在被窃人清醒状态下行窃的,所以,扒手要能得手,难度相当大。不但要有极其灵活的手,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所需,而且必须具有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和良好的心理素质 .懂得如何转移他人的注意力。我们反扒队的老队长曾说过,扒手必须要转移他人注意力的程度,和魔术师相同,不能成功转移,就不能成功扒窃。

  扒手自然也要冒当场被捉到的危险,这就需要有冒险家的气魄——明知自己从事的工作极度危险,可是脸上绝对不能有丝毫慌张。这种镇定自若的工夫,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有时候,更要装出十分坦然的神情,一个好演员,也未必随时都能做的到。扒手和演员不同,演员失败后无非被导演训斥,而后重新大喊一声“挨审恩”!就可以再来一次;而扒手只要失败,小则被失主痛打一顿,大则因扒窃之物价值不菲或被落实有前科而锒铛入狱。这就象平地走钢丝的人跟高空走钢丝的人,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不同的。

  人手臂的长度有限制,所以,扒手在作业的时候,必然和目标非常接近。无论东西是在别人的包里,还是在别人的衣服口袋中,都是贴着身子的,要把东西转移到自己手上,安全撤退。这其间,每次出手的环境绝对不会相同,被扒者也几乎没有可能重复,所有扒窃的要素都在动态的变化之中。所以扒手不但要眼明手快,心灵手巧,而且必须能迅速的和任何环境融为一体,其难度之大,简直非外人所能想象的到。炉火纯青的扒窃,甚至可以说是犯罪的一种艺术,一种偷的艺术。扒手作为一种最古老的职业,已经无从考证究竟有多久的历史。我曾从一本书中看到过,作者说是起源于宋代,可到底能追溯到什么时候。现实生活中只怕是没人说得上来。不论扒手们如何为自己的行业吹嘘,他们所从事的,依然是一种为人所不耻的职业,这样说起来,这种行业的历史当真久远的很,因为偷窃本身就是人类许多天生的劣根性之一。

  一个人,如果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扒手,那么可以说,他就能成为任何行业中的佼佼者——这话来自几个老反扒警察的统一论述。

  初识老九

  初春的一个清晨,天儿好的要命。我们跟着跟反扒大队的老队长,悠闲的走在步行街菜市场。老队长有双小眼睛,平常的时候,这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很和善,看上去就是个让人感到些许亲切的胖伯伯。一来到岗位上,这双眼睛就跟着变的更小了,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其中更有一丝浓郁、内敛的杀气,跟大型食肉动物寻找猎物时那种眼神没有什么区别。在我们身前50米开外,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反扒中队的老警察,大家的手上都拎着各式各样用来掩饰身份的道具,老队长手中的袋子里甚至还装着几个刚买来的水果萝卜 .他老人家一边翻看着菜贩摊子上的各种蔬菜,一边小声的交代着各种注意事项跟工作规定。由于我是刚参加反扒实习的新人,所以他今天布置给我的任务非常简单——只需要跟着他,一边听他讲解一边根据他的指示,把怀疑目标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甄别出来就行了。一路走来,老队长提示了至少四个“干地皮活的”(指专门在菜市场等开放式的公共场所扒窃的人),要我注意观察他们跟这么多商贩和买菜人有什么不同。果然,这几个人虽然衣着打扮都跟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但是仔细看去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人哪怕已经挤到了菜摊最前排,手哪怕摸着南瓜、黄瓜,一双眼睛却始终飘忽不定的在寻找什么,用我们当地话来讲叫“啥摸”。这几个家伙不知道是运气不好暂时没发现目标,还是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老队长一只手随意的拨弄着西红柿,另一只手忽然在我后腰上悄悄一拉,小声命令:“头低下来!”我不假思索,立刻弯下腰,拣起一颗最大的西红柿,低声面对着摊位后蹲着的菜贩说:“哪个?”菜贩当然楞住,当然也没人在意他的愣神与否。我随即发现老队长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似乎对我的反应速度比较满意,“你的左后二十步,最干瘦的那个老头!”我借着眼角余光向身后“啥摸”,立即依言发现一个瘦老头。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老九——一个让我这个小警察产生了浓厚兴趣的人。

  老九是个豪不起眼的人,看起来大概五、六十岁,面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记性中等程度的人,就算见他二十次,只怕也难以从记忆中把他找出来,而在下次见面时,还得请教他贵姓。

  那样平凡的相貌,在他从事的行业中,占了极大的便宜。就象舞蹈家天生有双修长的腿,钢琴家天生有了特长的手指一样。当那么样的一个人,站在别人身边的时候,别人根本不会对他加以任何注意,所以他要下手,也特别容易。他不但是扒手,而且是老扒手,看起来像五、六十岁,后来知道实际年龄是七十多岁。他不断运动以维持健康,并且每天进行面部按摩,使他看起来不那么老。(看,无论什么行业想要出类拔萃,都得付出严酷的代价,扒手也不例外。)

  他的身体状态极佳,如果照古老的、传统的方式来考验扒手的程度,他毫无疑问,还站在顶峰那一级上。这在后来我们的两次接触的过程中都可以清楚的证实——体能、敏捷度、判断力、冷静的头脑跟天生的第六感。所有做为扒手需要的能力似乎都集中在他身上,这让我诧异,也让我克制不住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去探询有关他的一切秘密。

  当时菜市场的人流高峰时间还没到,所以人不算太多。老九度着八字步,悠然悠然地从我们身后经过。我断定他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因为他的视线根本没直接向我们这个位置集中过。而我跟老队长都是蹲在菜摊前背对着人群,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的注意着他的举动,就算他看到了也不可能识破我们的身份。然而,几分钟后我就知道我错了,而且不用老队长再提醒。因为老九已经稍微加快了些步伐,目不转睛的昂首走出了市场大门。这是扒手们放弃工作地点的明确表示。稍后,跟在他身后的我们先前盯住的另外那几个“干地皮活的”,也陆续鱼贯而去。反扒需要抓现形,这几乎是一个硬条件。因为扒手“伸手为贼,缩手为民”,只有抓到现行犯罪的扒手才能进行打击。他们大多是团伙作案,一旦得手后就立即转移赃物,给我们的抓捕认证工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有时尽管基本判定某人是“干活儿的”,但在跟踪过程中对方没出手,我们就算白跟了。

  我郁闷了,“老队长,这也太假了吧?是我漏了(指暴露警察身份)吗?”老队长依然保持着他弥勒佛样的笑容,“傻小子,你动作够快,又没抓过他,怎么会是你?呵呵,这次是我。”“啊?您不也是后背朝着他吗?”“你知道吗,这人是咱们市六县五区所有的扒子里面年龄最大的,说他是扒帮帮主也不过分,他的扒龄比我的警龄还长!”看到我吐出舌头,老队长笑的更开了,“他对我的熟悉可比你多多了。你想,我当警察29年,反扒21年,他就始终没有洗过手。他只看后背也能认出我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呵呵……刚才我提醒你的时候,也只不过是看到他的身形,根本没看到脸。我们交手的次数太多了,知己知彼啊!可是臭小子你给我记住,要干好一个反扒民警,直觉是最重要的。好的眼力也必不可少,但光靠眼睛?晴天的遮阳帽、雨天的小雨伞,哪个不能挡住你?”“照您这么说,这个扒手之王是很难抓到啦?”“废话,如果你能抓到他的现行,我就把你们中队副中队长的位置发给你,还从我老人家的小金库里提个五百给你们这帮猴崽子摆庆功酒!”我一边撮手一边笑嘻嘻的说:“您老人家就会开空头支票,您明知道我刚转正,晋衔还得三年之后,您就是给我一个副中队长,我肩膀上的星星也不够数啊!再说了,您的小金库经常被您家的一把手连锅端……哎呦!”话还没完,脑后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背后的一个老警察着实打了个小巴掌,“臭小子!干活的都醒完了,你还在这儿贫嘴?还不快走!”哎,没办法,只好跟着老队长,听着他念叨着什么:“反扒刑警三只眼,背后无眼也危险……”什么什么的,一边跟着小队晃悠着走向下一个工作点儿……

  我的手段

  手段,是警察的行话。在没抓到人之前,泛指侦察、调查以及跟踪、控制等办案方法;如果是抓到人之后,那就特指对嫌疑人进行的心理方面的攻势,也就是俗话说的政策攻心。

  我觉得随便哪个战友同事,只要是同期或者年龄相近的,遇到老九这样的人物都会感到是个挑战而又刺激,绝不会放过的。一是因为刚参加工作,有急切的表现欲,急于证实自己是初生牛犊猛于虎的超级警察;二是出于对以前只在电影、电视、顶多是在教材中才出现的高水平罪犯的一种好奇心。反正我决定要跟这个古典派的扒手之王好好的“接触”一下,就算不能用抓他换来晋升的机会,至少也要给老队长和那些整天窥视我后脑勺的老警察们证明我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菜鸟。

  我知道自己的跟踪水平和眼力还很烂,可记性出了名的好。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虽然只是凑巧在公交车上抓到两个笨贼,但是也学到了不少反扒专用的知识跟小战术。于是,我靠着有限的专业知识和无限的智慧制定了一个小计划,并命名为“先擒王计划”。计划的实施者只有二人——我跟同组不同期的小李。小李警校刚出门,人高马大,长的很帅气,融入人群,陌生人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后来由于考虑到计划的实际需要,就又临时招募了几名志愿加入的好市民,这里就不赘述了。

  计划其实也简单——由于我们能调动的人力、物力都少到可怜,所以我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办法——蹲坑。这“坑”也不用设计跟选择,因为根据老大哥们传授的经验,老扒手都是在固定的若干个场所进行作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早晚会转回到你曾经见过他的地方。所以我跟小李游说了几个步行街菜市的“原住民”,作为“眼线”充实在监视工作的第一线,而我们哥俩儿就轮流守在菜市唯一的天桥上,用我们最奢侈的装备——一部四十倍的军用望远镜,来鸟瞰整个步行街,进行几乎全天侯的监控。一想到有机会与老九正面交锋,就有点莫名的兴奋,我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一天,根据我们的一号眼线——市场入口卖肉的王瘦子及时提供的信息,我们抓获了2名流窜来我市的外地扒手。这两个家伙活儿粗、手笨,说是偷,基本跟抢也差不了多少。加上相貌上不象中原人氏,所以落网几乎是必然的了。这次成功虽说在老警察们眼里是小到不能再小的成绩,但好歹是我们哥俩儿第一次在没有老同志指点的情况下抓获了犯罪嫌疑人,老队长在例会上大大表扬了一番,队里的老大哥们也有了笑脸。我们也觉得这个“高空哨”加眼线的手段很有效果,更是信心十足的要坚持下去并且发扬光大。由于我们只能动员这些曾经受过扒手集团侵害的好市民们替我们发现、报告扒手们的行踪,而不能专门指出让他们单单监视老九一伙人,所以最终这个计划是否能够成功“擒王”,当时我的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果然,不知道是头一天的行动让他们有所察觉,还是我们运气不好——从第二天开始,整个菜市场居然秩序井然,根本没有任何扒手出没,甚至连以前经常见到的街边设局搞小诈骗的都消声匿迹了。

  一连几天的守侯无果,几乎把我们的耐性逼到了极限。当时正赶上全市局开展反扒大会战,老队长把我们拎回队里继续深造,说是暂时不打算放单飞了。我想,我这计划也基本算泡汤了。张网捞大鱼,起网小虾米。只能算没白干,但是原定的目标依然没达成。这个迷一样的扒手之王到底还能不能见到,能不能抓到,都成了遥远的未知数。

  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我们正在局里的大食堂排队打饭,小李接到菜市场管理员黑子(当时我们布置的眼线之一,由于职位好、工龄长,所以情报含金量最高)的电话,说老九刚刚在步行街口出现了,好象还带了不少的新面孔。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中国移动省工夫!我跟小李丢掉饭碗冲出食堂,顾不上跟大头儿、小头儿请示就跳上我的私家摩托向步行街飞去。一路上我连闯几个红灯,小李坐在后座上手持警官证负责跟比较敬业的交巡警察弟兄们打招呼。几分钟后,我们就冲到了黑子的办公室门前。我车还没停好,小李就冲进办公室拉住黑子,“人呢?”“刚进去,我只认得老九和他的大徒弟,其余跟在后面的全是生面孔。但一看就知道准是他们一伙的!”看他的认真劲儿,我乐了,“你比我们还专业啊,生人你也能一眼就认定?”“嗨!这还用说?你怀疑我的眼力我不怪你,你问问我老乡小李——我在这里上班多少年了?要是连买菜的跟干活的都分不清,我还够格儿给你们当情报员?”“好!相信你!不管逮着逮不着我们都谢谢你老兄啦!”“别客气啦兄弟,你们快去吧!”

  我一口气跑上天桥,架起了望远镜。小李快步走向街尾的路口去通知其他的几名眼线。我一边用望远镜啥摸着老九这帮人,一边摸向腰际从不离身的小腰包,里面是手铐、防暴喷雾罐、警官证。

  就在小李喘着气跑回来的同时,我发现了目标。我一边摆着手让小李不要跑,一边用头和眼神指出目标的方位。小李马上明白过来,缓步走到我身后,“哪儿呢?”“你来看看,嘿,今天真奇了!”小李接过望远镜向我指出的方向看去。那不是在大街上,而是在不远处几乎跟天桥平行的一间二层门面房里。一层是鱼市场,二层本来是堆杂物的仓库。不知道为什么被摊贩们弃置了,平时一直没人上去,显得肮脏、杂乱。“他们好象在开会。”“我知道。老扒子交流作案经验是很经常的事儿。你挡着点儿,别漏了。”我点上一支烟,背对着那间二层门面,顺便用半个身子遮挡着小李。他也很能配合的躲进我遮出的一小块阴影里,让望远镜的镜头尽量少暴露出来。几分钟后,小李忽然把望远镜塞给我,“快看,你快看!嘿嘿,今天咱们估计要开眼了!这老九是传说中的扒子的师爷吧?我还以为只有电影里才有训练扒子的!”我接过望远镜,忙不迭的看过去。只见先前站在一小圈人中间的老九走了出来,并且已经有人在房子中间的细细的电灯线上挂了一个硬塑料的模特。这种塑料模特很轻、很精致,一般只在高档服装店的橱窗里充当衣服架子,现在被他们给穿上一整套西装还吊了起来。老九不断用手指点着那塑料人的各个部位,嘴巴不停的“呱嗒”着,显然是在教导着周围的人。大概又说了十分钟左右,他退到一旁。一个留着小分头的小个子男子走到中央,左右窥探着把手伸向塑料人的裤兜。还没等他拿到什么,那么轻的又被吊着的塑料人就被他明显晃动了。老九呼嗬了一句什么,就有另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去替代他。小分头乖乖的走到圈儿外,有点怯懦的看着那中年男子动作。这人显然比小分头心理沉稳些,走到假人跟前晃了半天才开始去掏上衣口袋。虽然成功掏出了一条手绢,但在最后一秒钟还是因为抽出手绢的力道过大而蹭得假人摆动了少许,依然被老九叫了下去。接着又有几个人做了尝试,无一例外全都因为触动了假人而失败了。我一看老九往中间走去,就赶紧一把拉过小李,跟他一人用一只望远镜头,并且把身子蹲在天桥的石头栏杆后面,专注的期待着老九的表演。

  果然,简单的几句话之后,老九示意一个面目清秀的大男孩跟着他,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演出。

  他搓了搓手,“呼”地在掌心之中吹了一口气,也没见他有别的什么动作,只见他悠悠闲闲、若无其事地走近到塑料人前,甚至还用手掩着口,打了一个呵欠。在塑料人身边转个圈,胳膊很自然的向外轮转,就有一样一样的东西被挥出来。那个样子俊美的少年随着他跑前跑后,把他挥出来的东西一一接住,并且高举过头让众人观看——那些东西全是刚才当着众人的面放进衣服中的。有放在衬衣口袋中的钢笔,有放进裤袋口的钞票,有放在上衣内袋中的皮夹子,手腕上的手表,甚至手指上的戒指,但绝对没有不值钱的类似手绢之类的杂物……

  一时之间,我们跟那圈子边的人都屏住呼吸,小场地内外很一致的目瞪口呆。而悬空挂着的塑料人,硬是纹丝不动。

  这节生动的扒窃辅导课从开始到结束大概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不知道那小圈子里的其他人有什么感触,反正我和小李是被深深的触动了。原来出神入化的扒窃技术并不是只在电影、电视里,也不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编造出来解闷的传说,而是真实的生活中的存在,现在由我们亲眼见证了。这大概就是球迷们花大价钱追求的所谓现场感,电视里看到的跟生活中偶然目睹的竟然有这么不同的震撼效果,我很庆幸的在那时领略到了。以至于在老九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们两个还在为他几乎不可能的魔术般的动作做种种分析,而基本没有考虑是否该对他们采取任何措施……

  偶然还是必然的抓捕

  自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为什么老队长夸下那样的海口。不是因为他蔑视组织原则拿职位出来开玩笑,而是因为这个贼王的技术已经超出了我这种小警察的认知范围。我知道作为一名警察绝对不能对犯罪嫌疑人带有任何的感情色彩,无论是崇拜还是友情、同情又或者是爱情。因为对犯罪嫌疑人毫不留情是我的职业道德,我只能鄙视他们、痛恨他们,以抓到他们替广大市民挽回损失为荣。

  会战并没有也不可能因为两个小警察的震撼而停顿,老队长也没有因为我们对老九等人的汇报而感到丝毫惊讶。整个大队、市局的工作还是在无声无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日子一天天向前推进。我跟小李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不断摸索学习,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伙被我们端掉,一批又一批形形色色的嫌疑人被我们抓获后整合案卷遣送收监。其间不乏老奸巨滑、案底如山的“几进宫”,也有身强体壮持刀顽抗的死硬份子,但在我们这些经过严格挑选又受过系统训练的热血新刑警们面前,还真没有一个能成功逃脱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我们都没能再见到老九,就更别提抓到他了。不知道是他离开了这座小城市,还是我们的眼力依然不能在人群中发现他,总之这个迷一样的老人就干脆的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这让我心里多少有点遗憾,毕竟他身上有太多我想知道的谜底——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能成就一代扒手之王呢?

  老警察们说,这是我们的幸运——几个月下来没有人受伤,抓捕主力又是由新警察担当的,而且超额完成了市局下达的打击抓捕任务,这在反扒大队的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于是,由老队长出面,给我们小队申请了一个集体三等功。没想到居然十分顺利的批了下来,全队人员大喜过望,摆酒相庆。借着这股东风,几天之后我跟小李被大案队借调过去,名为帮助工作、实践学习,实为考察个人情况、伺机挖人。毕竟大案队也是许久没进新人了,对于好的新鲜血液那些老队长们都是很敏感的。

  跟着大案队上了几个案子,转眼就到了夏末。反扒队的老队长以我们的人事编制为借口把我们又要了回来,准备投入到每年一次的国庆前的例行会战。

  那天,我跟小李正闲散的在步行街口宦游。神情已经绝对是一个老反扒警察的悠然——从衣着到眼神、身段、步态,都已经很轻易的就能融入人群之中。有了上百次的抓捕经验,心理上也越发沉稳。即便在内行人眼里,我们也有了“不动不漏”的把握。(这里的“动”即指实施抓捕)现在的哥俩儿,一眼看过来,准被人认为是吃饱了闲逛着打发的时间的地道小混混儿。(因为我们哥俩年纪太轻,扮演别的职业实在不象,且这种扮相也最容易做到)

  我们走的是街口,另外的一个2人组在我们前面百米开外。距离菜市场还差两个转弯,两边都是门面房。人流熙熙攘攘,家家生意不错。根据我们的经验,扒手一般不在这里动手。因为路窄人多,事后不容易快速脱身,而且每家店铺的老板都坐在柜台里,看护着自己的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在我们这个城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板一般不准扒手在自己的经营范围内扒窃。一是因为怕影响自己的生意,二是怕受害人被偷之后迁怒店家,指责老板跟扒窃的有勾结(否则怎么单单在你家店铺丢了东西呢?)。而扒手们一般也自觉遵守规矩,省得得罪了当地的原住民,被人联合起来扭送派出所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一般在这种商业小街上是很少丢东西的,除非你比较不走运,碰到了极少数“跑单帮”的流窜扒手。

  我跟同事们对前一段时间集中严打的效果很有信心,十分相信现在这个小城的扒手保有率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所以走的舒心,看的放心,没怎么注意前后左右的动向。无意间,我觉得前方十多米的地方有些不对。两个穿黑色上衣的男青年正快步赶上一个斜挎着皮质电脑包的一个中年男人。追上之后一个走到他的前面,故意放慢脚步干扰这个中年人的步幅;另一个悄悄走近他的身后,左手轻拉电脑包的拉链,右手动作十分熟练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长镊子伸进了包内。我给小李使个眼色,趁这两人集中精力干活的几秒钟时间内迅速赶上。不用分工,平时工作积累的默契现在发挥了作用——小李一个箭步向前挡住最前面那个“扎蛤蟆”(指为动手扒窃的同伙做掩护的人)的去路,我则一把抓住那正拿着钱包的脏手,“别动!警察!”我对自己的嗓门跟呼吓的语气一直很自信,一声喊,足以让对方楞上2秒钟。一个反关节的小擒拿,清脆的“喀吧”一声,手铐就砸在了对方的右手上。等他反应过来想反抗的时候,我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将他被铐住的手扭到背后,然后很轻易的把他按倒在地,顺利的铐上了另一只。小李负责的那个个子稍微要大一些,看到同伙被擒第一反应就是想跑。看到小李一米八多的个子挡住他的去路,而且脸上写满了轻松,就慌了。移动的同时手就往腰间摸去。这在我们抓捕过程中是很忌讳的一件事——谁知道他腰里别着什么样的家伙。小李照例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前胸。扎蛤蟆的四脚朝天倒在我旁边,我用一条腿的膝盖顶压住干活的小个子,身子稍一转,腾出两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小李迅速上前上铐,然后从从容容的从他腰间搜出一把20公分左右的匕首。我们哥俩相视一笑,一边命令被抓的两个靠路边蹲好,一边跟陆续围过来的群众表明身份制止围观。我把警民联系卡交给已经吓傻了的被扒中年男人,小李也拿出手机准备通知前面一个组我们有“活儿”要先回去了。还没等我交待受害人的话说完,小李就脸色一紧,“快!前面的亮子那组跟几个硬茬儿动上了!”我赶忙用手机向老队长简单汇报了两句,小李已经把刚抓的这两人铐在街边的电线杆上,跟我一起往菜市场方向冲去。

  一分钟不到,我们已经冲到菜市场的中段。不用找,就发现了被人群围住的亮子等人。说实话,自打入了这一行还没见过有扒手敢于跟警察正面对抗的。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防暴喷雾的气味,看到亮子正在流血的手背,我心里一凉,预感到今天这仗绝不会象刚才那样轻易收场。圈子的中心是两个拿着匕首的男的,一个又老且瘦,显然已经“暴走”了。一边胡乱挥舞匕首,一边嘴里胡乱的“啊!啊!”叫着;另一个二十多岁,身材魁梧,虽然也拿着匕首,可那匕首明显的非专业,小的跟水果刀一样,持刀的手还在不断的哆嗦,脸色也已经吓的发白了。俩人被亮子跟另外一个队员阿奇堵在一个店铺门前,本来可以用来逃跑的大路边上现在停了一辆送货的面包车,正挡住了去路。亮子嘴角撇着,一手拿着手铐一手拿着喷雾罐儿,眼睛死死的盯住那个年纪大些的,脚步也在缓慢的移动,随时准备撂倒他。阿奇跟那年轻些的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也在伺机进攻。我见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忙跑到亮子旁边小声问:“手怎么样?”亮子眼都不眨的说:“别管我!这伙儿一共四、五个呢!你小心周围!”我连忙小声转告小李,然后仔细查看周围的人群。居然被我发现一个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老九的老头,正在人群中略显焦急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本来我还有些犹豫,猛然间意识到两个站在他旁边的男子所穿的衣服跟被堵在中间的两个扒手穿的是同一颜色,只有些许款式的不同。而且这两人的表情明显不象旁边围观的群众那么轻松,心里便暗自决定宁抓错不放过了。我立刻用手势暗示小李,并且装做没发现他们,眼睛继续盯住中间的两人,脚步却缓慢的向三人所在的方向移动。谁知还没等我接近目标,老九身后的两人却先有动作了。一个跑到人群外面喊:“打什么?打什么!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另一个故意推倒了几辆放在旁边的自行车,想制造点混乱。圈子内的两人不知道是听出了自己人的声音,还是已经被逼急了,猛的向圈外窜去。亮子跟阿奇同时发动,亮子用挥舞的手铐跟飞脚硬挡住了年纪大的瘦子,阿奇一边呼喝一边猛喷防暴喷雾,也把年轻点的逼回了圈子中央。这时围观的群众因为俩个扒手刚才的冲击,已经吓的全部退后,无形中把圈子扩大了几米。而刚才在人群外大叫大嚷的那名灰衣男的大概是没想到同伙会冲不出包围,一个愣神之间被迅速后退的人群给突显了出来。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身旁,“警察!蹲下!”口动手动,一搬肩膀一个扫堂腿把他放倒在地。小李盯的那名帮凶则更离谱,他见同伙不但没跑掉反而又暴露了一个,干脆抓起被他推倒的其中一辆自行车,想凌空丢过来砸我们。结果被小李一脚踢中小腹,人仰车翻,自己反被砸到车子下面。原本被围在中间的两人这时反应倒不慢,挥舞着匕首就分别向我跟小李冲来,亮子大喊:“小心!”我跟小李立即放弃原本压制的嫌疑人,双双跃后几米。我搬倒的那个赶紧也从腰里拔出刀来,被小李踢倒的那个看样子疼的不轻,半蹲在地上没站起来,这下形成了四对四的对峙。一时僵持住了。大部分围观的群众不明就里,纷纷议论怎么越打人越多,我们对峙的双方倒是一个说话的没有——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八个人都气喘吁吁,各自盯着自己的对手,除了那个疯了一样的持刀老扒手还在不知疲倦的挥舞着他的匕首之外,大家都在争取点滴时间休息,随时准备再一次的短兵相接。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阵骚动,随即被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挤出一个豁口,我一见这人,心里这个乐啊!我们队出了名拳脚好的二中队长终于在关键时刻闪亮登场了。更让我们意外的是——他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人——老九。很明显他是百米冲刺跑过来的,否则就算拎着个人走路他也绝对不会象现在一样大口大口的喘气。我以为他一定会立刻把老九铐到一边,然后加入战斗。以他的身手,一个打三个是很平常的事儿,加上原本我们人数上也持平,这场仗估计我们又要赢了。谁知道他扭着老九的一只胳膊站在边上动也没动,只是用犀利的目光迅速检查被我们围住的四个扒手。(后来才知道他在均匀气息,为了接下来的喊话更有底气、更显沉着)半分钟后,他盯住那个一直在动的老扒手,晃了晃手中的老九,“叫他把刀放下!”老九在他的摇晃下跟散了架一样左右摇晃着,“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你。”老九口气平淡,神情漠然,却也毫无反抗的意思。二中队长明白了老九不会跟他合作,可好象还不想放弃他的劝降计划,冲着场中心的四个人喊:“看清楚了喽!这是你们九爷!今天连他都没跑掉,你们还想跑吗?!”声势确实逼人,表情眼神也配合的十分到位,加上老九被他抓在手中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那四个人显然心理都有了些许松动。但是为首挥着匕首的老扒手依然没被吓住,刀一转,对着二中队长嘶吼,“老子不认识他!你滚开!”二中队长火了,一边从腰间拿出手铐准备给老九上铐,一边狠瞪着那领头的老扒手。“好!你给我记住你说的话!顽抗到底!死路一条!”说话间已经铐住老九一只手,往旁边的一棵小树边拉去。老扒手显然意识到他铐完老九之后就会引发新一轮的搏斗,连连示意他的三个同伙,连我们也跟着紧张起来。

  “钉子!把刀放下!”一声大吼从人群外传来,随即看到老队长带着一脸我们从未见过的严肃疾步挤到圈子内侧,鹰一样的眼睛犀利的看着老九。一把接过二中队长手里的铐子,把老九拉到我们对峙的最中间。我特别留意了老九的神态,发现他从看到我们老队长之后就一脸的惭愧,“老九。”老队长很平和的叫他,他惭愧的低着头。忽然,他抬起被铐着的手双手抱拳向老队长作了个揖,“老队长。我这老不死的又给您添堵拉!”“老九,扒窃跟持刀袭警有什么区别不用我告诉你了吧?”“我明白!老队长,是老九管教无方,是我的错。”“二队长,你把铐打开。”二中队长稍微楞了一下,随即动作麻利的执行了命令。“老九啊,叫他们放下刀,跟我走,今天这事咱得有个交代。”老队长说这话的时候,犀利目光已经开始盯住那名叫“钉子”的老扒手,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识过的威严!老九举起一只手,疲惫不堪的在空中摇了摇,跟四个人说:“放下刀。学艺不精走了水,就该认栽!今天本来就是咱们不对。”话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那个叫钉子的老扒手有些迟疑,他旁边的两个年轻扒手却很听话的都丢掉了刀。钉子看看左右,大喘了几口气之后,眼神里泛出了无奈,也丢了他的匕首。我们几个见状毫不迟疑的迅速围上,准备一网成擒。没想到一直不被大家重视的那个最后面推倒的自行车边的年轻扒手忽然大叫一声,“啊——!”,猛的举起自行车砸向老队长他们,同时整个人象疯了一样向前冲去,想靠老队长他们躲避的那一点点时间来冲出我们的包围圈。由于事发突然,而且气氛刚刚缓和,大家都没想到一直半蹲着的他原来早在谋划突围逃走,还敢于违背老九的命令。一时间都愣了,没人能在自行车砸到老队长之前做出有效动作。我们的心猛的纠在一起,准备在老队长被砸中或者躲闪的同时开始行动追击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扒手,绝不让他成功逃脱!还没等我们任何一个人做出动作,只见老九以一种绝对超出常人的敏捷高高地跳了起来,正挡在老队长的身前。然后在空中一个伸展到极限的正劈腿——硬是把半空中的自行车砸了下来!人几乎跟着自行车同时落地,随着“哐!”的一声金属砸地的乱响,他单腿着地后一个正蹬——准准的踢在冲过来的年轻扒手前胸。整个过程不超过3秒钟,但已经足够我们冲到近前按住倒地的这个年轻扒手。看到被我压在身下的他还要挣扎,准备顽抗到底,我毫不犹豫的用防暴喷雾罐连喷带砸的击向他的脸部。小李也把按住他腿的双手腾出一只,准备给以重击。“梁子!够了!你疯了吗?!”老九大喝。“九爷!我不能进去蹲啊!我……”年轻扒手带着哭腔望着抓住小李一只手的老九。老九放开小李的手,蹲下身子扶住这个叫梁子的肩膀,“九爷知道,九爷知道,九爷一定帮你多扛!”由于当时我正压在梁子的身上,无意中看到老九在顷刻间老泪盈眶……

  老九其人

  那天一共抓获七名涉嫌扒窃的嫌疑人,这中间包括我跟小李先前抓获的两名,当然也包括二中队长碰巧揪出来的老九。在总结小会上,老队长说这次抓捕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偶然性是指老九集团犯罪经验丰富,团伙组织严密,反侦察能力也很强。几乎全靠我们是新人新面孔,对老反扒警察已经混的很眼熟的老扒手麻痹大意,才有如此战绩;必然性当然就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跟“法网恢恢 疏而不露”等等的老生长谈。我们几个新人倒是觉得偶然的成分比必然大多了。老九团伙树大根深、人数众多,而老九又是那么狡猾的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如果不是他的徒弟们麻癖大意、分散行动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把老九跟这六名团伙中的骨干一举抓获。就算我们英勇无畏成功围堵住了其余的扒手,如果没有二中队长适时的认出老九,他又因为对老队长的畏服而临阵倒戈的话,且不说我们能否全部抓获这几个嫌疑人,最起码不算亮子在内还要多几名负伤的同志。后来,我想——以老九的身手,如果跟他的徒弟们一起极力反抗的话,我们是否能够保证在不付出重大代价的情况下拿下几个人呢?我曾经私下跟新警察弟兄们交流了一下,大家都心照不宣、嘴角下撇的笑笑,心有余悸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老队长当年用一碗方便面感动了初次在我们这个小城落网的老九,我更省事——用几支香烟就撬开了他徒弟们的嘴。以下的有些情节也来自老九自己的口述,但由于所有的故事都来源于跟嫌疑人们的闲聊,所以这个段落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我就无法做出保证了。

  粗略算来,老九应该是生于三三年至三五年之间,因为他自己也记不清楚。而且那个时候别说我们现在的户籍管理系统了,就是公安机关也都还没成立呢。老九自从多年以前来到我们这个小城,一住就是三十多年,也早已经改成了当地口音。由于他多年以前第一次被抓的时候报的名字是陈九,在以后的若干犯罪档案中,公安机关也都按照规定沿用了这个名字。老九自己说他是临省一个大山沟里的人,这当然也是无法考证的,因为他报上的地名全是几十年前使用的,无论真假年代都太久远而无法证实。那个省份历史上多出豪杰、侠士跟土匪,我个人认为在籍贯问题上还是比较可信的。老九从四岁起被一个远房亲戚拐带离家,他恍惚记得从他离家的那年开始当时的整个社会就长期处在动荡之中。根据我的计算应该就是抗战期间。这亲戚给了老九父母很少的一点钱就领走了他。他的父母总共生育了十一个孩子,这在他们家乡不算个稀罕的事儿,但十一张嘴需要的食物也让他那只靠土里刨食的父母感到难以维系。老九叫那个亲戚“五叔”,这个五叔是个长年走江湖的老扒手。加上老九,他那次带了三个孩子出来,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另外的两个孩子几年之后就因为受不了打骂和每天被迫扒窃的惊吓而陆续逃走了,只有老九没有逃。因为他跟五叔沾点远亲,而且他人小鬼大、脑子聪明,每天上缴的扒窃所得最多,所以平时就挨打最少,得到的食物、衣服也最多。还有就是老九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那深山中的家,因为离家的时候年纪还小,老九早已记不清回去的路数。但他一直坚信,五叔也是那山里的人,而且五叔自己也说过早晚是要落叶归根的。所以有很多机会老九都没有逃走,期待着能跟年老的五叔一起回到老家,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五叔漂泊江湖大半生,从不提及自己的师承,但他的扒窃技术无疑是登峰造极的。如果不是他年龄大了的话,以他的阴郁性格绝不会结束自己独来独往的生活。

  第二个孩子跑了之后,五叔开始正式传授老九扒术。不知道是因为被老九的忠心感动,还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找一个传人,五叔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技术跟几十年的心得都传授给了老九。训练的细节老九不愿多说,只有几句类似“跑的快,不失败”的口诀一样的只言片语,让我猜想那一定是个很艰辛的体力跟脑力同时付出的修炼过程。老九学艺的时间很好计算,因为他记得自己开始拜师不久,全面内战就爆发了。那毫无疑问是一九四六年前后。到四九年十月一日全国解放的时候,五叔跟他正好在一个大城市游荡。五叔预感到社会的动荡即将结束,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在日益显出老态,已经不适合再流浪下去。于是,老九得偿所望跟着五叔回到了家乡。回到老家的老九已然是一个发育良好的少年,看到魂牵梦绕的家乡依然是那么穷困、落后,老九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其实换做谁也是一样,在外面漂泊了那么多年,见惯了花花世界、十里洋场,猛的回到一个大山沟里难免心里有落差。坏就坏在五叔的身份这么多年来已经被乡人知道,他虽然带回了大笔的钱财,可是他多年前买走孩子的事实跟他不光彩的生财之道都让他在这个穷山沟里抬不起头来。老九的父母知道老九拜了师,而且那么多年没尽过当父母的义务心里也有愧疚,就让老九跟五叔一起住在村长卖给五叔的一户小院里。时间不长,老九就发现自己再也融入不了这个小山村的简单生活了。虽然他经过训练而且不缺乏营养的身体绝对比他的同龄人来的健壮,但他却不会任何务农的活计。乡党们得知了他学的是扒术后,也开始对他敬而远之。因为大山里人们的意识中,扒手跟江洋大盗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的,是早晚要被捉拿、杀头的。

  年少的老九很快就受不了了,他向五叔提议离开,继续去过浪迹天涯却衣食无忧的生活。五叔摇了摇头,“我老了,这里是我的根。你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行有行规、盗亦有道。这碗断头饭是糊口活人的粮食,不可做发财暴富的路子。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你叫我一声师傅就一辈子都是我徒弟,我不想在我死之后还有人骂我害你客死异乡,你明白吗?……”老九犹豫了几天后还是拜别了五叔,把几乎全部的钱摆在父母家门槛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再次出山的老九象一只野鹤,随意的飞,任性的叫。再也没有人管束,可以尽情的宣泄少年豪情;但也一样没人掩护,失手的时候被打的更惨,几次跟死神擦肩而过。于是老九在放荡生活之余,到处寻师访友,想学得一身过人的武艺以求自保。几年后,小有积蓄的老九终于遇到了一位有功夫的武师。虽然这位师傅只是走江湖的艺人,但他一身的横练硬功确实出自少林,经过了老九的多方考证。老九为学功夫暂时放弃扒窃,装做一个痴迷武功的富家小哥儿,用自己的积蓄跟走江湖多年练就的甜嘴蛊惑了老师,如愿学到了不少真功夫。

  在那期间老九只被一个人盯住过,也因为这个人,老九做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儿。那人是一名地下党的小领导,为了全国解放一直坚持在“国统区”从事地下情报搜集工作。他在街头偶然发现扒术高超的老九,为他出神入化的技术而惊叹不已。不但没有拆穿他,反而煮酒相邀,要跟老九交个朋友。正巧那城市的国民党反动派策划了一个垂死挣扎的爆炸行动,地下党员们探知了这次行动却无法侦察到更多的信息。于是小领导突发奇想的找到了老九,许以重金要老九偷到那份至关重要的行动特务名单。这名单被一个特务头子24小时藏在身上。老九虽然从小扒窃,却也深明大义,接下了任务却分文不要。他在特务头子的住所附近潜伏了10多天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在又一次的跟踪中,特务头子参加一个酒会,老九化妆成杂工潜入会场,终于成功的从他的内衣口袋里扒出了一份名单。后来,地下党依靠这份名单不仅成功暗杀了爆炸行动的主要特务,挽救了一大批城市重要设施,也在城市解放后揪出了反动派的若干卧底。那位小领导给了老九一张盖着地下党组织大印的证明,证实他为了人民解放战争出了一份力。由于考虑到老九的出身,就没敢多写什么。老九视如珍宝,深藏箱底。没想到日后这张纸真的助他躲过一劫。

  也算老九幸运,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斗争的焦点主要在针对敌、特、反动余孽等等。象小偷小摸这样的相对不起眼的问题还没有受到大家的注意。老九象一条被放到池塘的鱼,自由的游走,快活的生长,着实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了几年。抗美援朝全面结束的时候,老九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子,功夫已成,身家富绰,开始考虑结婚生子的问题了。有了师傅、师娘的帮忙和担保,老九很快就如愿娶到了一房漂亮媳妇。

  在媳妇的追问下,老九带着她一起回到了老家。谁知道早在几年前,老九的父母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而去世了。随他们而去的还有老九的几个姐姐。其余的兄弟姐妹多数已经成家立户,只有最小的弟弟还愿意跟老九说上几句话。老九带着媳妇只在父母残破的老房将就了一晚,第二天在坟头烧上把纸就离开了那大山沟。媳妇在知道老九真正的身世后并没有鄙视他,反而多出了几分同情,对他温存有加。这使得一直缺少亲情的老九感动至深,更是发誓要让媳妇过上好日子。

  就在老九拼命扒窃想让怀孕的媳妇跟未来的孩子锦衣玉食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国家建立初期的大规模社会主义改造已经接近尾声,“一五”计划的各项建设主要指标大都提前完成,国家的法制化进程也飞速发展到开始制定第一部宪法下的各个子法的阶段。老九所在的城市中终于有人专门负责打击扒窃犯罪了,这就是新中国第一批反扒警察,那时候就叫便衣。随着老九几次落网,包括他的功夫老师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渐渐地,老九一家人陷入了人人避而远之的境地,就连他媳妇抱着新生的儿子想出去串门儿都没人理睬。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革命小将们当然不会放过老九这样的典型。街坊邻居家的小青年儿们一夜之间似乎都变成了各派别的干将,所有的红卫兵们只要没有斗争目标的就来老九家揪他游街。如果不是在一次抄家中,被抄出了当年地下党给老九的立功证明,老九很怀疑自己跟家人能否在那几乎无休止的批斗中活下来。抄出证明后,两派的红卫兵有了分歧,一派认为对革命功臣可以以功抵过,另一派则认为即使有功也是不光彩的功,否则怎么不敢写明白立功原因呢?趁着两派激烈争执看管不严的机会,老九收拾起没罚没之后所剩不多的家什,带着老婆孩子逃到了现在这座小城。白天他在一个小菜市场摆个豆腐摊来掩饰身份,只要天一见黑,他就收摊上街,继续靠自己的手艺敛财。

  老九的扒活儿本身就师承正宗,再加上他晚出早归从不白天露面儿,以至于几年时间内无一次失手落网。本来他以为可以一直这么逍遥的过下去,谁知道他媳妇忽然就染上了肝炎,居然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去世了。老九悲痛万分,如果不是还有个儿子,他甚至想跟媳妇一起去了算了。厚葬了老婆,老九知道自己无法独立抚养儿子,就把儿子送回老家,附带所有的积蓄一起交给了最小的兄弟。本来小弟一家并不想接纳这个扒手的后代,但看到老九掏出的那沓钱的厚度,一家人几乎都惊呆了。后来,老九的儿子一直管他小叔叫爹,而且得到了在当地算是最好的照顾。因为老九告诉他的小弟,只要儿子长的好、不受欺负,以后每年都有这么一沓钱会从大山外面寄到他家里。

  从那以后老九再也不需要掩饰什么身份了,因为他又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无论他落网也好,名声狼籍也罢,都没有亲人会因此受到牵连了。老九开始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并且肆无忌惮的跟别的扒手帮派抢夺地盘。就在那时,他偶然失手落网,被老队长抓获拘留了十五天。但出来以后,老九很快靠着神乎其神的扒术和一身硬功夫,再加上为人仗义、江湖规矩懂的多,很快就统一了这个小城市的扒手团伙。老九从不象影视剧里的黑帮头子那么张扬,对待手下又很仁慈,所以无数次严打跟专项斗争都没有徒弟或同伙出卖他。最严重的是很多年前一次跟外地扒手帮派的火拼,据说老九当时赤手空拳放倒了十余个青、壮年,而后被抓获判了两年的劳教。从劳教所出来之后,老九就很少自己动手干活了,转而去培养徒子徒孙们替他冲锋陷阵,他自己顶多给些指点。这样,他自己被抓的机会就几乎低到了零。

  几十年过去了,时代的变化与新一代扒手们的思想让老九感到越来越难以理解。譬如:尊师重道的越来越少拉;冒险扒来的钱花在娱乐和女人身上拉;整天整天的不干活沉迷在网吧拉……等等。于是便有了归隐之心,却一直习惯于这种带着冒险的生活,习惯于被别人尊称“九爷”,隐约害怕着归隐后的失落与迷茫。

  天然结尾

  我问老九,“这么多年不走,为什么决定这次事件结束了回家?”老九嘿嘿一笑,“报告警官,我儿子前段时间写信来,说我的重孙子都生出来了。我老了,想抱抱小孩子,坐吃等死不是福吗?”“那为什么我们抓你之前你不走?”“帮里小子们要吃饭。钉子的毒瘾没戒掉,梁子的老娘躺在医院等钱动手术……呵呵,老头子走早了,恐怕更乱啊。”

  自从老九走了以后,我只要想起他,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却依然健硕的老人,面朝小路背朝天的蹒跚在一片无边无际葱郁的大山中。

  附:老扒手钉子因多起扒窃、持刀袭警、吸毒,被先遣送至戒毒所强制戒毒,后获两年徒刑;梁子跟其余几名扒手各被处以拘留7-15天不等;老九因无法核实在本次抓捕时有扒窃的犯罪事实,于次日释放。

      (完)

  作者简介

  浩子,一九七九年生人,江苏徐州籍。当过兵,打过工,开过店,经营过小公司,做过五年城管队员。后自学获得法学本科学历,考入徐州市公安局。做过交巡警、社区警、特警,现在刑警支队战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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