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辙醒来的第二天下午,学校系主任和辅导员都来了,同来的还有学校保险处的处长,辅导员提着一大包营养品,累的直喘粗气。系主任对方辙做了一番关心,叫他将心静养不要担心学习云云,话说的情真意切让方辙颇为感动。然后是处长上前慰问,说医疗费的问题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学校每年给保险公司缴几十万的保险费,今天才是用的着他们的时候,方辙同学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我们不能让英雄寒心等等。两个领导亲切温和,话说的让方辙十分受用,然后又叫辅导员叫来了郭医生,询问方辙的病情,然后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有嘱咐,说方辙是A大的精英,国家将来的栋梁,弄的方辙都不好意思了三人才离去,郭医生看着三人出门朝方辙笑了笑说:“你们学校领导真有意思!”
方辙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我一次奖学金也没有拿过。”
郭医生英俊的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说:“能拿到保险金也不错呀。”然后伸手翻了翻方辙的眼睛,又让方辙将舌头伸出来看了看,说:“你体质不错,恢复的很好,今天可以大量吃饭,我看明天就能下地了。”
方辙听了很兴奋,抬了抬胳膊,果然有了力气,正要向医生道谢,门口有个声音传了进来,是庄鲁,郭医生朝他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庄鲁是个大个子胖胖的男生,短碎发,宽额头,鼻头很大,下面是一张宽阔的大嘴,他穿着花格子短袖,黑色的运动大裤衩,半截黑腿露在空气里,像两截被削去枝叶的棕榈树。他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进门的时候碰到郭医生,郭医生向他做了个轻声的动作,他点着头钻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方辙问。
庄鲁呵呵笑着说:“学校领导派我来照顾你的,怎么,不欢迎,你想穆云瞳来?”
方辙苦笑着说:“我没有想她来,但也没有想到会让你来,你看,我这身筋骨还禁的起折腾么?”
庄鲁一本正经的说:“不开玩笑,真的,你前几天没有音讯,寝室的几个哥们都挺着急的,转着圈的找你,开始还以为你和穆云瞳私奔了呢。”他掂了把椅子坐到方辙床边,倒是真的一脸思念。
方辙也不笑了,说:“见着你就是见着亲人了,这几天我躺在床上,没日没夜的想你们几个的好,寻思着若是这次要是活不过来,我飘也要飘到寝室去找你们。”他眼神幽怨的看着庄鲁,让庄鲁很不自在。
“有点正经的好不好!”庄鲁学着女人一样的发嗲,方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正聊着,韩雪进来了,手里拿着输液瓶,见庄鲁口沫横飞,指手画脚的说话,朝他摆了摆手说:“声音小点!”
庄鲁赔笑说:“是是。“然后就目不转睛的看着韩雪,方辙觉得韩雪的举手投足都要印在他眼中了。
韩雪换好吊瓶后从口袋里拿了个体温计问方辙:“放哪儿?”
方辙说:“你给我朋友就行了。”
韩雪看了庄鲁一眼,没有说话,伸手将方辙的病号服解开,将体温计夹在他的腋下,方辙感觉她的手有点凉,她弯腰的时候头发垂在了方辙脸上,头发里有淡淡的清香,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划过方辙的眼睛,眼神温柔的让人心动。
韩雪走后,庄鲁舔舔嘴唇说:“这小姑娘不错!”
“你看上了?”方辙心不在焉的问。
“残废也是有爱情的!”庄鲁盯着方辙,好像他就是个残废。
方辙和庄鲁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感到了疲倦,庄鲁挺识趣,催促他休息,说去厕所就跑出了房间,方辙知道他去找韩雪了,这小子长相虽然不怎么上档次,但也是恋爱高手,他自己吹嘘初中时就碰见过自己的真爱。
方辙想穆云瞳会不会来看自己,然后自己就把那个想法否决掉了,他对自己说:“仅仅是一厢情愿吧了——”一时间少年人的寂寞席卷了方辙的大脑,他感觉到自己年轻的爱情除了那个春雨蒙蒙的晚上值得记忆以外很难再有甜蜜的故事了,自己对穆云瞳来说只是一个在远处窥视的纯真少年,只是她众多仰慕着中的一个,自己也仅仅只能在宿舍里几个男人之间勇敢的坦露一下对她的向往,也仅仅只能在熄灯后的寂寞里回味她那不经意的美丽风情。
方辙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他清晰的听见一个脚步声向他走来,不是庄鲁,庄鲁的脚步要沉重许多,也不是韩雪,韩雪穿的是半高根的皮鞋,声音要清脆许多——,他微微睁开眼睛,是个陌生的白色身影,似乎又似曾相识——方辙脑子里蓦然划过一道闪电,是他!是那个身影!方辙惊讶的眼睛要迸裂出来,是他,那雨中疯狂的挥舞棍棒的屠夫!方辙好像透过他的口罩能看见那硕大的鼻子一般——屠夫手中举着一个针管,正要注射进点滴的胶管里,他一双小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他马上看见了方辙睁着眼睛,他转身就跑了出去,犹如一只敏捷的兔子,方辙大喊一声“抓住他——”想跃下床,却掉在了地上。
庄鲁跑了进来,方辙冲他喊:“抓住那个穿白大褂的人——”
庄鲁摸不着头脑的问:“什么人?这楼上的医生护士全都穿着白大褂。”
方辙气急败坏的将胳膊上的点滴拉了下来,想扔掉,突然回过神来,将胶管束起来打了个结,对庄鲁说:“拿着,别洒了。”庄鲁的身后韩雪也跟着跑了进来,方辙说:“韩护士,我要见警察。”他艰难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有方楚苒的电话。
方辙在庄鲁的帮助下又坐回了床上,他显得精神恍惚,目光游移,庄鲁紧张的看着他,也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话,方辙嘴唇蠕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脸色逐渐变的镇静,他说:“庄鲁,有人要杀我!”
庄鲁惊讶的看着他,声音有些异样的问:“谁?为什么?”
“我不知道。”方辙摇头,他思绪纷乱,仍想着刚才的场面。他知道,若刚才自己睡了,说不定会在梦中死去。
房间里变的寂静,方辙和庄鲁都不再说话,只有门外不时传来患者痛苦的呻吟声。庄鲁起身将门关严,隔绝了楼道能传来的声音,屋里更静了,庄鲁脸上忽然显出悲戚的颜色,他说:“方辙,我刚才不该离开你的——”
方辙愣了一下,说:“不,这和你没有关系,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学生。”
“但是如果刚才你——我将怎样自处?”庄鲁好像感到了恐惧,脸色变白,脚开始抖动。
方辙想安慰他,笑了笑说:“没有如果,我不好好的么?真有如果的话——呵呵——你就下来陪相公我好了。”
庄鲁强打精神白了他一眼,闷声说:“你这玻璃,去死!”
方楚苒来的很快,这次她身边没有那个高大兴,她也没有戴帽子,齐耳的短发黑而柔顺,微黑光洁的脸上有一抹红潮,鬓角淌着晶莹的汗珠,她进屋后喘了口气,刚要说话,身后郭医生也赶了进来,郭医生也是满头的汗水,他拿着听诊器直接到了病床边,说:“对不起,刚刚去了主任办公室,韩护士刚通知我,你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没有伤害到我。”
“那就好——太胆大妄为了,竟然把医院当成了行凶的地方。”他说着去看方辙扎针的手臂,然后比较确信的说:“初步看来是没有什么异常,等一会儿还是要做个比较全面的检查。”他向方楚苒点了点头,“你们谈吧,一会我叫韩护士来采血。”
方楚苒目送郭医生出门,然后回头对庄鲁说:“你是方辙的同学?”
“是的,我叫庄鲁。”
“很高兴认识你。”方楚苒说:“你回避一下吧,我想和方辙单独谈谈,还有,今天的事情保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一定——”
“请你帮个忙,把我刚才的话转告给刚才那位郭医生,还有韩护士。”
“好的,我这就去。”他将手里的吊瓶和胶管递给方楚苒说:“这是方辙让我给你的。”庄鲁离开病房,没有忘记关门。
方楚苒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将吊瓶小心翼翼的放到床头柜上,用手轻轻理了一下额头上被汗水沾湿的一缕头发,这个动作给她平添了一些妩媚,她睁着圆圆的杏仁眼看着床头柜上的吊瓶说:“你好像被卷入了旋涡之中。”她朝方辙一笑,“有这种感觉么?”
方辙有些悲哀的点头,“是的,就像一个看戏的不小心掉进了戏里,我本来以为我的恐怖故事结束了。”
方楚苒赞许说:“这个比喻真的很好,你是个很乐观的男孩子。”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来害我——他以为我睡着了,往吊瓶里注射东西,被我发现了。”
“他害怕你认出了他,这很正常,所有的犯罪人都喜欢力图掩盖一切犯罪证据,甚至会形成癖好,而这种癖好往往会出卖他们,这是犯罪心理学的范畴。”
“可他不应该知道我看见过他犯罪。”
“对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可你不是应该解决问题的人,也许将来我能告诉你答案,”方楚苒伸手摸了方辙的头,方辙的头发好几天没有洗过了,但仍然柔软,她说:“其实人生的旅途有时很漫长,有的人一生平淡,没有波折起伏,有的人却总是遇见变化异常的奇怪事件,但经过这些事件,人生也许会更有意义。”
方辙听了她的话,苦笑了一下,他没有想过和一个女警察谈论人生的意义何在。脑子里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件,没有什么头绪,只觉得自己真如在一个旋涡中漂流一般。
方楚苒扬了一下纤长的眉毛说:“你不用担心什么的,我们一定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方辙看着方楚苒的杏仁眼,觉得那眼睛太过美丽透彻,心中的忧虑便重了一分,他将手臂枕在脑后,笑着说:“我不担心什么,真的,他这次没有得逞,知道我们有了戒备,恐怕也不敢再来了。”他想着以后随时可能会有个谋杀者出现在自己背后,真的有些胆寒了。
方楚苒没有接他的话,抬手看了一下表忽然问;“你能认出那人么?”
方辙皱眉思索了一会,那个矮而敦实的身影从他眼前浮过,他说:“我确定穿白大褂的人和那穿雨衣的人是同一个, 可除了一个大鼻子和一双眼睛,他长什么样我根本没有看清楚。”
方楚苒站了起来,脸上有着淡淡的失望,轻声自语一样的说:“你以前一定见过那个人——”她没有说下去,而是向方辙伸出了手,“我得走了,明天我还会来,你注意休息。”
晚饭庄鲁给方辙买回来的一大碗炸酱面和一个“何记”的鸡腿,方辙盛赞庄鲁体贴,吃了饭两人躺在床上闲聊,庄鲁起的话题,这个粗人竟然没有将话题引到谋杀上来,好像在尽量回避。电视也给打开了,演的是疼疼痛痛、你情我爱的韩国肥皂剧,庄鲁似乎喜欢里边的女主角,只要那女的一出现,就眼睛直盯着电视,连说话都忘记了。“这可怜的男人!”方辙说。
庄鲁不在乎他的鄙视,应着他的话说:“你不觉的这女主角长的很像穆云瞳么?”
方辙“嗤”了一声,不答理他,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六边形的吊灯,那吊灯可能是羊皮灯,上面绣着一朵绽放的牡丹花。
“你这人没意思——”庄鲁说,“有胆想没胆让人说!”
韩雪敲门进来了,对方辙说:“你下午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她笑着将化验单递给方辙,然后弯下身子有些神秘的轻声说:“我有话对你说,你叫那个胖子出去一下。”
她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庄鲁还是听的见的,他脸红着干咳了一声,从地铺上站起来,苦笑着说:“我去厕所!”
方辙忍住笑说:“懒人屎尿多。”
韩雪等庄鲁出去了,站在门口向外看了一下才关上门,回到方辙身边,在方辙枕边小声说:“那个人我见过!”
方辙吃惊的抬起了头,额头碰到了韩雪的头上,并不是很疼,韩雪“啊”了一声,用手去捂住头说:“我感觉是他,但不敢肯定。”
方辙慌忙道歉,“对不起——你什么时候见过。”
“就是今天下午——我看见那个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我发现他不是我们病区的医生,我还问他找谁?他没有理我,他的身形矮,脚上穿着鳄鱼的名牌皮鞋,是棕色运动型的。”韩雪揉着额头继续说:“女孩子很在意别人的穿着的。”
方辙说:“你真觉得你见的人就是要杀我的人么?”
“是的,你喊叫以后,他从我的面前跑了过去,我想我不会认错的。”
方辙冷静了一下,然后注视着韩雪漂亮的脸蛋说:“这些你告诉其他人没有?其他任何人?”
韩雪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说:“没有,我想还是先告诉你。”她抬起头,大眼睛里是方辙的影子。
方辙沉思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对她说:“韩雪,你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吧。”
“为什么?”
“因为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从今天下午警察来后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我觉的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们,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你对今天下午的事情一定要保持沉默,那人——或者是某些人很害怕我们看见了什么,即使是只看见一点点,也许他就会知道,就会做些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方辙边说边梳理思绪,思绪的尽头却仍是一片茫然。
韩雪听了他的话有些惊恐,她抓住方辙的手说:“你不要吓我,我胆子很小的。”
方辙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他跟女孩子接触少,对女孩子的感觉不甚了解,他有点慌乱的将一只手放到了韩雪的头发上,就像下午方楚苒将手放在他的头上一样,他说:“你别怕——只要记住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讲就行了,再说警察已经介入了,事情很快就会大白的。”
“我一定不会再说给别人的。”韩雪似乎很愿意方辙的手插入她的头发,已经不是那么慌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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