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河的雨夜

引子 我看见了谋杀

　　知了也不叫了，没有一丝的风，二十年了，方辙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今天这样的炎热。今晚有星无月，南方的天空上有几颗星星还特别的刺眼，那光刺破暗蓝的夜空烙印在灰白的河水里，河水焦躁的流淌，河蜿蜒的长蛇般的伸向城市深处。河岸上树木葱茏，黑糊糊的一片，像一张变形了的无法合拢的大嘴往天上吞吐着白汽。这样的夜晚没有情侣漫步，仅仅依偎的恐怕只有河底浪漫的鱼了，马路上的汽车都紧闭着窗户发力的吼叫着携裹着一阵阵热浪，鸟儿似乎也睡不着觉，叽叽呱呱的叫唤着，呼扇着翅膀。

　　方辙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破自行车这会儿显的尤其老迈，全身发出骨折般的声音。“真热呀！”方辙发出一声呻吟，这一声呻吟使他更显疲惫，一股倦意像全身蔓延，瞬间便到达了四肢百骸，他叹了口气，下了车子，“歇会儿吧。”仍没有风，一点都没有，只有笼罩全身的热气，被棉花包裹了一般的闷热。方辙从车蓝里拿出水瓶，空着，因为水瓶空着，他忽然更感觉口渴，仿佛空气里的热气直接涌入了喉咙，将肺里的一点湿润也蒸发了干净。

　　“他妈的鬼天气！”方辙恨恨的咒骂，但咒骂不会有丝毫结果，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没有营业的商店，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也没有钱！这会儿天地间如此的寂静，骄躁的声音都没有了一点，天空好像更暗了——星星没有了，一切都暗了下去，河岸的树木完全隐没在了夜里。没有路灯，方辙只能模糊的看到几米的路。远处，一点亮光越来越近，是汽车，方辙知道汽车很快就会从自己面前飞驶而过，绝对不会留意他这个又累又渴的行人。方辙隐约感觉自己可能病了，他从来没有过的乏力迫使他坐在了地上，他庆幸自己能找到一棵可以依靠的树，他深喘了几口气想使自己清醒起来，但他只觉的更渴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方辙忽然打了个激灵，然后他感到了风，很凉的风！就像阶梯教室里坐在第一排的时候大空调吹来的风，通透的凉！方辙想站起来，可一下子竟然没有站起来，他不相信自己会这样脆弱，这双腿曾经在高中操场的百米跑道上刷新过学校保持了7年的纪录！他摸了摸腿，他惊讶不已，手指触及的地方竟布满了扁平的疙瘩，然后他感到了痒——好痒！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向肌肉里蠕动着痒！

　　又一阵风，比刚才要来的猛烈，树叶摇动发出蚕食一样的声响，凉！凉的方辙想展开胸腔去迎接那风，可是他现在又没有了美好的心情去承受那盼望的凉爽，他只能被迫的感觉着比热更痛的痒！现在他感觉自己每寸肌肉都在蠕动，膨胀，他伸手去挠，使劲的挠，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指甲刺进了肉里，很疼——比痒受用的多。

　　风更大了，变成了狂风，充满凉意的风铺天盖地而来，夹着久旱的风尘在空气中飞舞，摩擦出尖锐的响声。树木吼叫起来，似乎还有断裂的声响，并与世上其他一切声响共同宣泄着此前炎热带来的痛苦。然后风带来了雨，雨点硕大、冰冷，稀疏，然后风小了，雹子砸了下来！“轰隆！”一声撕破天地的雷响——

　　方辙放弃了对痒的抵抗，抱住头，尽量将身体蜷缩，紧紧的靠着树，冰雹拳头般的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如附骨之蛆让他全身抖动不已，痒反而减弱了，雨水完全阻挡了他的视线，黑暗，无尽的黑暗，“是地狱么？”方辙仿佛感觉到了阴冷的死的气息，然后他嘲笑自己的脆弱，他内心里有个声音，“人，真的什么都不是。”闪电一次次划过夜空，然后是巨大的雷的炸响，冰雹在大约15分钟后结束，倾盆的大雨却无休止的从天空倾泻下来，仿佛要将这个世界诞生以来的所有罪恶都冲洗殆尽，连寄托希望的诺亚方舟也一并打碎、淹没。

　　雨水冰冷！方辙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热量了，他感到胸闷，仿佛一只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心脏，腹部也在痉挛，抽动。诸多痛苦都已经麻木。“我得起来，找个躲避的地方。”他对自己说。他攀扶着树一点点的向上挪动，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点力量，他站了起来，这时的一道闪电帮他看清了前方，一个月来，他每天都从这条道路往返一次，他熟悉这条路，“往前30米路南有个电话亭，只要到那里就行了。”他鼓励自己，他向前迈步，双腿僵硬，他的下半身像一段钢铁般沉重，上半身却醉汉般柔软，他咬着牙，每前行一步就沉沉的喘气，雨水劈头盖脸而来，他感觉就像有人在向他倾倒石子，火辣辣的、却冰冷。

　　不知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他到了那个电话亭的脚下，30米的距离对以前的他来说就是几个箭步的问题，而现在，他几乎累垮掉了。电话亭很高，原本是明代的遗迹，一个赏景用的亭子，翻修之后，政府赋予了它新的使命。要进亭子必须爬10多级台阶，走过30米的距离后方辙对自己有了信心，脑子也逐渐清晰起来，他坐在台阶上，用手和脚一起用力撑起身体向上挪动，他心跳很快，快的让他窒息，呼吸好像也更加艰难了——他爬进电话亭，这似乎已经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量，冰冷的寒意如微小的虫子从肌肉向内脏蜿蜒爬行，方辙有了将死的感觉，那感觉突然而又可怕，他仿佛置身在空旷的无边的原野之中，原野上伫立着无数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凝结着仙人掌刺一样的冰凌，散发着逼人的寒气，他瑟缩着毫无反抗的等待着自己最后的生命意识被寒冷冻结——天空又一次划过明丽的闪电，刹那间天地间通明一片，方辙也骤然清醒了一些，“我不能死！”他心中的一个声音呐喊。

　　电话近在咫尺，方辙却感觉咫尺天涯，他只能依靠最后的清醒一点点的将自己迫近话筒，他的手已经没有了知觉，仿佛大脑没有任何指令一样僵硬的下垂着，方辙将身体完全依靠着电话亭的玻璃，艰难的将手臂一点点的抬起——

　　他失败了，他有些颓丧。这时，他看见了一束光，光很亮，在雨中仍然笔直的一束，“是死亡的光吗？”方辙眨了下眼，“不是，是汽车的光！”方辙想呼喊，尽管他知道是徒劳的。他没有能够喊出来，即使喊出来他微弱的声音也会被大雨掩埋。那车却停了下来，就在亭子的脚下不到15米的地方，然而这个大雨磅礴的夜晚，15米就足以掩盖一切人为的声音了。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一高一矮，矮的手中拿着一根棍子，两个人到了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便一起下手从后备箱里抬出个黑色的袋子，那袋子却扭动了起来，从两人的手中滚了下来，矮子抄起棍子疯了一样朝袋子狠命击打，这种击打持续了大约一分钟，那袋子安静了，两个黑雨衣重新抬起袋子下到了河岸的树木里。方辙惊讶的看见了发生的一切，那一切因为被大雨淹没了声音而更显得诡异，他已经被冰冷侵袭的变的迟钝的大脑却似乎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他用头顶掉了话筒，用身上还算灵活的舌头摁通了110三个数字，然后力竭的颓然倒下，倒下的时候头颅尽量靠近话筒，当耳朵里传来接通的声音的时候，他用最后的力气喊：“救救我！我快死了！我在滨河路中段的电话亭里——我看见了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