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仇

作者: 卢克强 完成状态:已完结

  到了庚爷家门口,正好碰上队长占奎骑车回来。占奎叔,我想到大队代销店买一斤火药,求你给开个证明。占奎一脸狐疑,两眼露出警惕的目光:你这娃买火药咋哩?还没到发白雨的季节,要火药做啥?到发白雨季节,队里自然就准备了,你个人买那做啥?你大刚出了事,你可不敢再闹出个事来。

  这时,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庚爷到了。他对儿子说:你还估摸不来他为啥买火药?老葛家的人,能干啥?要去寻狼哩。占奎这才恍然大悟:生娃,算了,你老葛家和狼的世仇结到哪辈子才算完嘛。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葛余生不等占奎说完,不客气地打断他:占奎叔,旁人说这话还罢了,你一个党员干部咋也说这话呢?如今提倡“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你不会也相信是狼神爷专门报复我们葛家吧?你说实话,这“抓革命促生产”究竟是狼破坏的还是我大破坏的?狼把羊吃了,我大成了替罪羊,我该不该把那罪魁祸首给除了?

  占奎被这一连串抢白弄得一脸尴尬,干笑两声说:我不是那意思,是怕你再出事哩。你毕竟还是个娃,你再出个事你妈可咋活哩?寻狼可是个危险活,你又没经验。再说,林场把进山的路都卡了,打猎、挖柴的都进不去。叔,这你放心,我今年十八,已经是成人了。狼能绕过林场来,我就能绕过林场去寻它。危险不怕,我跟我爹进过一回山,占奎叔你还记得吗?当然记得,那回你大背回一只死狼,听说你们寻见了狼窝,可是放过了,没杀狼娃。你真的要进山,一个人?你妈同意吗?我妈的工作我做,占奎叔你只要把证明开给我就是了。占奎见他决心已定,说:证明就不开了,麻烦。现在管理比从前严了,生产队的证明不管用,你还得去大队革委会换证明,人家不一定给你换哩。队里去年还剩下一些,差不多有一斤,你先拿去,等白雨季节时队里再买。火药主要是用来装抬枪轰云防冰雹的。

  队长占奎对葛余生表示好意是有原因的,因为首先自己觉得十分对不起他大葛全忠。村里乡亲几乎都认同葛全忠是冤枉的,是替罪羊。说葛全忠是替罪羊的理由与他队长占奎有关。生产队的羊圈一直都是天冷用柴草塞门顶窗眼,天热干脆敞着,从未没发生过狼钻进去的事,可葛全忠刚接了羊倌不久就出了这事。如果说没做到安全防范,生产队长应当也有责任,怎么能让葛全忠一个人领罪,这不就是替罪羊吗?还有打比方的说:人家旁人偷了牛,老葛西糊里糊涂拔了个拴牛橛。这比喻庚爷最不爱听。他抱怨说这话的人把他老汉比喻成了偷牛贼。他说自己放了那么多年羊,连一根羊毛裤带都没编过。意思是他没偷拿过生产队一根羊毛。他最赞成犯天狼星的说法。要不然咋会那么巧呢?村边几个娃一搭耍哩,狼就偏偏叼住了老葛家的娃。柴草塞窗眼多少年都没事,偏偏葛全忠接了羊倌狼就来了。

  那年狼咬了葛余生,庚爷劝葛全忠寻阴阳看一下,葛全忠不听。因为葛全忠知道那些阴阳的手段。无非是看房宅、祖坟之类,若看出所谓“毛病”,还得破解。破解可大可小,小还罢了,自找点麻烦,大的甚至得动土、动迁,那还了得?那时“新中国”已经成立快十年了,“破除迷信”的宣传也已家喻户晓,葛全忠根本不想找那麻烦。庚爷私下里找到阴阳给算了一下。阴阳说葛家犯了天狼星,破解的方子有两个,一是常年供奉狼神爷牌位,要和祖宗牌位供在一起。二是给葛余生改个名字。第一个方子葛全忠根本不能接受,那时祖宗的牌位平时都不供奉了,只是逢年过节才取出来拜祭,常年供个不知何方来的“狼神爷”,算什么?第二个方子家人商量后觉得可以考虑,本着不全信其有也不全信其无的态度将先前的“葛贵生”改作了现在的“葛余生”。

  占奎对葛余生表示好意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大葛全忠这个替罪羊恰恰也是替了自己的大。他根本不信老汉自诩的是什么供奉了狼神爷才得以免祸。不过这事也真够悬的,若不是自己坚持让葛全忠替换了老汉,这祸就真的招到自家头上了。想到此,占奎有点宽慰,他从内心里觉得自己当初也真是一番好意,是为了照顾葛全忠的身体。葛全忠的身体日渐欠佳,羊倌是个相对轻省的活计,许多人争哩,所谓“放过三年羊,给个县长也不当”,自己的大尽管自诩还硬朗,毕竟年过七旬,爬坡下沟终归不利落了,万一有个闪失,恐怕得不偿失。为把羊倌让出去,老汉还一直和儿子憋着气。直到出了狼祸,老汉才若有所悟,怨不得儿子硬和自己犯拗,原来是狼神爷在暗中指点哩。占奎不相信什么狼神爷的鬼话,当初葛全忠也确实理解自己是一片好意,对自己千恩万谢地表示过。出事后,葛全忠没给任何他人推卸责任,自己一人承担,就表现出他依然和原先一样信任自己。他今天在公社碰到保卫干事,那人私下里悄悄对他说,你队里那个葛全忠真是条汉子,公安审讯时没乱咬一个人,这人脑子也灵性哩,知道咬了旁人,自己也不得脱,还把乡亲得罪了。占奎觉得这话说得最在理。

  生娃,你去寻喜学,就说我说了,把队里剩下的火药都给你。占奎说罢又觉得不太妥当,把自行车立在当院说:我进屋给你写个条去。喜学是生产队的粮干,也就是出纳兼保管。

  庚爷把背篓里的枯枝干叶挑出来堆在灶房门口,那里已经堆积了不少同样的的枯枝干叶,又将捡回来的牛羊畜牲粪便倒在茅厕门口的粪堆上。庚爷做完这些见葛余生还没走,又提起那狼神爷的话题:唉!后生家都犟得很,硬是不信狼是麻的。实话给你说,自打那回狼咬了你,我就供了狼神爷呢。头几年“破四旧”,我把牌位藏了,每天晚间也没断了香火。要不我当了十几年羊倌咋就连狼毛都没见过一根?

  占奎拿着写好的条子出屋,急忙打断庚爷的话头:你老汉真是老糊涂了,认不清当下啥形势。你没听人家生娃刚才说的话,“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牛鬼蛇神早让革命群众一扫光了,哪还有啥狼神爷嘛!占奎说罢失笑了。

  庚爷,我占奎叔说的对,我家当年假如真的供了牌位,头几年被“破四旧”砸了,真有狼神爷,那不是更加把它老人家得罪了?葛余生说着也笑了,这是多日来他脸上很少见到的笑容。他瞟一眼当院的自行车,突然有了得寸进尺的想法。占奎叔,我明儿个还得去趟学校,多请几天假,还想顺便去监狱看一下我大,听说判了就可以探视了,借你的自行车用一下行不?

  整个村里只有队长占奎有一辆自行车,一般人借不出来。葛余生也是头一回张口。今天这种情况下,占奎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路上小心,上下坡早点儿下来推上,闸不灵,当心别出事。见了你大让他放心,家里有生产队尽量照顾哩。唉!你大赶上运动风头了,正搞“清理阶级队伍”,偏偏出了这事。你就说那个日牛的,要在以往,那算球个啥嘛。葛余生没心思再听那些,推起自行车告辞:占奎叔,我先去寻喜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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