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中的石(痛)
从火星首都市马里加尔乘地铁三个小时,跨越奥林匹斯的山脚与数不清饿城镇河流、田野山川后,才到达一个叫卡斯顿的小镇,在小镇的一角,那条叫小石街的大道尽头,坐落着一座不小的庄园,从铁杆外头往里面瞧,视野中就只有几排林立的大树、一个古典花园和一栋带着东欧味道的大房子了。人们知道这家人叫伏兰迪——曾经拥有庞大资产的贵族,而今天就只能龟缩在这里了。平日能看到庄园里有人,但似乎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有人从大门那儿走出来过,但是也没有什么人关心这个。另外,掌家人听说是一个叫米什科尔的人,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个庄园也因此变得有些神秘。
但是在今天的傍晚,一切都似乎有些不一样——镇上的人们有点惊讶地看着那些从车站出来的绅士与贵族,各个穿戴得尽身珠光宝气,颇有名流之风,一看便知是从帝国各地而来的大人、公子、小姐啊什么的。镇上的人还以为自己的这清贫之地为何能吸引那么多的上层阶级光临,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恍然大悟:“啊!原来他们都是伏兰迪家的客人。”这又让他们对这个家道中落的贵族起了一些莫名的疑惑。
当庄园的正门第一次打开时,人们才确认了先前的这一想法。那几十名绅士贵族都从那儿走进了米什科尔•;;;伏兰迪的大院子里,彼此互有说笑。许多人都在对面街那儿驻足,只见一个老仆站在门口,殷勤第像三三两两入门的贵族们点头问好,却是镇上那位寡言少语,不时出现在市场,而且一次就买很多东西的老人,这下可解了个疑。想必有不少人想凑上去看个清楚,但谁也没这么做。可却已议论纷纷:“他不就是那个老头吗?”“真的,好像就是他了。”“怎么没见过他走大门进去?”“庄园的小巷那不是有个小门吗?那老头可能买了东西就从那儿进去。”“谁见过这家的男主人?”“听说他从不露面,也有说他已经死了。”“不是,我听说是去木星还是哪里了。”——一时间好不热闹。
可是,掌家人米什科尔却仍然没有现身,又或许,只是人们没有看见?
寒夜如冰,银河似履。
浮波斯的脸挂在天边,面对着战神的土地,低着头,昏昏欲睡。整个小镇在夜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各家各户的灯火在守候黎明。或许是寒意让人不愿在夜里移步,在小雪的笼罩下,许久才有个人在路灯下走过。但当他沿着小石街走到尽头时,他在米什科尔的庄园前停留了好一会儿,眼睛朝着里头瞄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走着,口中念着:“漫长的夜啊,能告诉我什么是孤独吗……”
此时,米什科尔的大房子里人流如织,温暖如春。曼妙的音乐在每一个人的指尖轻轻流过,不知不觉。这似乎是十几年来这间宴会厅中人最多的一刻。
“哈哈,米什科尔夫人”,留着红胡子的哲锡伯爵笑着向米什科尔夫人——玛尔卡走去,还一边捋着他自己的头发,“记得上一次见到您,还是半年前在里斯本的列国大道呢——”他又大量了一下,笑道:“说实话,那时的您可真令我倾倒呢。”
米什科尔的夫人玛尔卡——来自英格兰的撒克逊人后裔,充满着古撒克逊人的野性与英国人的文静。“哪里,我这张老脸未曾装点多年了,还让先生见笑了。”她一边应付着哲锡伯爵,一边朝着人来人往的大门处张望,神色有点特异。
“噢,怎么,”哲锡伯爵接过她的眼神,也朝门外头望去,“莫不是还有哪位贵宾未到?而让夫人如此急切?”他想了想,问:“难道是米什科尔先生?”两眼似乎有些发亮。“哪还有什么贵宾呀?我们这寒酸的大房子,每天吹进来的风似乎是越来越大,”玛尔卡抬头,瞧了瞧大厅壁上的古典浮雕,“我倒是怕你们哪一天把我们与这房子给忘在记忆的封尘中了,这才想请大家来聚聚的。那死鬼一天在朱庇特之都不知道搞些什么,每个月也就捎个邮件回来,似乎都不关心这个家的。你瞧,壁上海格力斯的英姿是多么清晰慑人,但其实就在昨天,他还笼罩在灰尘和蛛丝中呢。”
“您这是说笑了,蜘蛛哪有胆子,敢狂妄地攻击大力士呢?不过,说实话,你们还真会找地方住,看看这,山清水秀的,又没有大都市的喧俗,哪时候我老了,也得找个这么好的地方才行。”伯爵乐道。
“瞧,我们来自蒙古的大智者是多么心旷神怡啊,但我们这哪算是会选地方啊?在这除了没有噪音的好处之外,就是没有了债主的身影!我们这群老家伙,但求每天过得清清闲闲,不起波澜就算了,哪还敢谈什么选择啊?”夫人虽然应着话,但眼睛却不时地朝门口瞥去,但她很小心,显然不想让哲锡伯爵知道。
就在两人谈得正欢时,瘸了左腿的侍从高米尔匆匆几步跑到他们的桌前。“原谅我,夫人与尊贵的先生,我有些事要禀告。”他的头拉得老低,松散的头发像柳条一样遮住了他大半部的脸,让人觉得很没有精神,哲锡伯爵斜着眼打量了几眼,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什么事?高米尔,尽管说吧。”玛尔卡柔声道。
高米尔支吾了一会,才说:“少爷……他刚打了个电话回来,他又把杂物间的钥匙放在房间里了。”
“伯爵,让你见笑了,我的儿子就这么个冒失劲儿……”玛尔卡红着脸陪笑道,一边把自己的钥匙掏出来交给高米尔;哲锡伯爵只微笑了下,说道:“这种事谁都有,没什么大不了。前几天,我那看着畜栏的小弟还把钥匙不小心混进饲料里了,差点惹了大祸……”说话间,高米尔一瘸一拐地小跑了出去。
“对了,”玛尔卡连忙转开话题,“ 听说波塞冬城发生了一些不和谐的事情,我想知道更多一些……毕竟,现在的新闻媒体的总编辑是克劳兹家族(太阳系帝国的执政家族),我们这些边缘人难以知道更多了。”
“哎,哪有什么?只不过是码头和几间工厂的工人不安分,扰乱社会治安罢了。事实上,对于这些小事,只要随便杀掉几个带头的家伙,便什么事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也学人搞暴动,搞起义,到头来死的还不是自己?”哲锡伯爵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且说话的口气很轻蔑。
“难道在您心中,克劳兹家族不可战胜?”玛尔卡信念一动,问道。
“哎哟,我的少奶奶,您这不是在向皇帝的法令挑战吗?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哲锡伯爵大吃一惊,连忙向四周望了望,这才心惊胆战地坐下来,手不停地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说,“幸亏这里没有希英尼尔的手下,下次可千万别拿这种话来说。这闹大点可是要传讯的。”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伯爵可别当真了!”玛尔卡笑道。
“夫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伯爵朝着四周仔细瞧了瞧,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夫人您不知道,希英尼尔不久前刚搞了个什么机构,是专门为监视大臣们的一举一动的,就像以前中国什么朝的那个,陛下多疑,”他凑近了些,说:“最近有几位文官似乎就因为这种事入狱了,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夫人可别再开这种玩笑啦!”
“当然,我会谨记的。”玛尔卡应道,表情略有所思。但心中却还有块石头……
说话间,克罗索捧着个篮球跑了回来。他的衣着和这个宴会极不相称,但也没什么人去太注意他。高米尔给他指了指母亲的位置。“高米尔,老爷回来了吗?”克罗索忽然低声问道。
“回来了,老爷还叫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他回来了,包括夫人,”高米尔想了想,答道,“他今天凌晨从巴克达尔那儿乘船回来,您那时是在……”高米尔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知道了,别和他们说我去那儿啊!在家电脑碰都不得碰一下。“克罗索做了个鬼脸,把篮球抛给了高米尔,自己夹着风从小门跑进后堂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错不错,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在床上抱着自己的满分试卷,心里想起了父亲——这个最亲却又与他相处日子最少的人。克罗索笑了笑,他又回忆起父亲肩膀的味道——宽大而充满了安全感。每一次的相聚都令他难忘,他在心里一直幻想着父亲在商界的威武身姿,猜想着父亲下一次回来,又会给他带回来些什么。如果把克罗索比作一位登山者,那么他的目标就是攀爬到父亲的身边。
小时候,他坐在父亲肩上,他说:
“爸爸,这里好高啊!”
“越高的地方,越是举步维艰。”
“爸爸那你有多高?”
“和你一样高。”
“不可能,您看,我连那小树的树叶都摘不到,您都能站着用嘴把它咬着了,您为什么说您和我一样高呢”
“克罗索,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把克罗索从肩上抱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克罗索单纯的眼睛,说:“克罗索,爸爸相信你,长大以后,你一定得和爸爸一样高啊!”
“哦,一定,我今后一定多吃点饭。”那时的克罗索很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了父亲。知道他长大以后,父亲的话才让他恍然大悟,从那一刻棋,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变得清晰,亲切无比;虽然在这以后,父亲和他见面的日子越来越少,但他从没有忘记他对父亲的承诺——长得和父亲一样高。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声来,勾勒着和父亲团聚的温暖场景。
一辆轿车在不知不觉中穿过小雪,来到了大庄园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高大魁梧的人,眼戴墨镜,披黑风衣,一副装束让人感觉寒意直来,比那冷风还让人毛骨悚然。在他的黑衣之下,不知隐着一股什么慑人之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游客,为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造访。车上下来的黑衣仆人为他打起了把伞,他自己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屑,嘴角微扬……但他没进去,只是在铁栏外看了看,便坐回了车内,轿车开到了对面街角的灯下,像一只蛰伏的狮子,是爆发前的沉积。
“似乎人还没来够,”他微微一笑,说,“最重要的那个,还没有来。”他又看了表,说:“不过快了,他的机子应该只慢我15分钟。”夜把这一切诠释为“静”,只有轿车头的一只振翅欲起的雄鹰,对一切虎视眈眈……
夜又带走了20分钟,正如他所期待的,远方的道路拐角射出两道车灯光,他的表情变了,当看清前方的来车后,他才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支烟,点着,一抽一吐,神情满足愉悦。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那不是死亡的使者,而是夜的精灵。白色轿车远远驶来,隐在雪中的身躯,像是来自远方,只是匆匆一游……车子还是在米什科尔家门前停了下来,一切在柔雪之下,都是无声的杰作。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他并不算太高,但看起来却给人一种严正的感觉;俊容憔削,仿若带着不尽的秘密,皆被那墨镜所掩,令人轻叹。车上的随从下来,给他披上了件风衣,更添了一份难以言语的感觉。
“主子,我还是在车上等您吧,这是您的东西。”随从一边递给他一个箱子,一边说。
“也好,你就在这儿等着吧,还有,注意看看着附近……有什么情况立刻打电话给我,”男子接过了箱子,一边说,“我进去了。”他正要走进庄园的大门,忽然停住了脚步,墨镜下的双眼夹着豹子般的目光,迅速扫视了四周的街区,当他看到那镶着银鹰的轿车时,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他还是走进了庄园。
大房子的二楼书房,在昏暗得发闷的房间里,米什科尔,藏在黑暗中的身子与络缌胡,正看着街上发生的一切,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了不祥的感觉,于是立马转身,朝地下室走去……
“老福,那个年轻人是我的旧友,带他到地下室来。”老仆人刚放下手机,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就朝着大门走来,他赶紧迎了上去,说明几句后,便带着他穿过流光四溢的宴会厅,来到后堂,拐下楼梯,穿过一条闪着烛光的通道,来到一扇门前。
门旁,还站着一位少年,穿着篮球衣,眸子里闪着光似的。
“老福,我父亲在里面吗?”克罗索问完,眼睛迅速打量了一下老福身边的年轻男子,“他是谁?”克罗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老福皱了皱眉。
“是的,老爷正是在里面,”老福点头回答说,“至于这位先生,他是老爷的老朋友,老爷大概还有些事……”说完,还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老朋友?”克罗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年轻人。直到那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移开目光,但心中的疑团和不安却悄然生出。
“老福,是你在外头吗?”房门后忽然传来了米什科尔那略显沙哑的嗓音,三个人都顿时为之一动。“爸爸!是我!我是克罗索!”克罗索最先反应过来,认出了那期待的声音,立刻走近几步,惊喜地叫道,“那么久不见您了,我可真想死您了!”
“是吗?我的好孩子,我也十分想和你好好地谈谈心啊,”旋即,米什科尔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但是,父亲现在有重要的事要与几位先生商议,很抱歉不能陪你……但放心,等明天,我一定会有空的!”他的话里充满了一位父亲对孩子的歉意与关切,但却像箭一样刺中了克罗索的心。
“什么吗,”克罗索不服气地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结果第二天一早你就走了,这算什么吗!”他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指着那年轻人就喊:“老朋友?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会是你的老朋友,鬼才相信你呢!”那年轻人怔了一下,并没有怎么样。
“克罗索,十分地对不起……我的这件事很是紧急,”米什科尔柔声安慰道,“好孩子,相信父亲,我明天亲自叫你起床,好不好?”
“够了!爸爸!我不是以前那个六、七岁的娃娃了,别哄我!”克罗索心痛得就快要挤出泪来了,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确,自己与父亲分别数个寒暑,此时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畅叙,这样的痛谁又能不理解呢?
咫尺的爱,咫尺的痛。
“可是,父亲此刻无法脱身,你既然长大了,难道就不能稍稍地体谅与理解我吗?”无奈的遗憾与痛心……谁让他们在此刻相遇呢?
寂静无声息地潜入了,流连在门的内外。这纠缠了太多的空气,在此反而冰冷得令人难以忍受。
一阵夹着心酸的脚步声远去,留下了一道伤痕。深极人心,难抑其痛。
良久,一旁的老福才颤着说:“老爷……少爷他……走了。”
这气氛过了很久才被打破。房间内传来了一声叹息,然后是米什科尔的声音:“没事,老福,你先上去吧。”
“是的,老爷。“老福应声,转身退去。
不一会儿,房间的门打开了。面容憔悴的米什科尔,苍目掠起了锐利,看着那一直缄言的年轻人。“斯坦勒,来晚了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
斯坦勒•;;;安德森——这个来自地球的年轻人,摘下了他的墨镜,露出了一双令人遐想万千的眼睛。“对不起,米什科尔先生,太空列车不巧故障了,我在马德里等了45分钟。”顿了顿,他问:“这样……不太好吧?”
“他如果长大了……应该会明白的,”米什科尔沉默了一会,答道,“希望他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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