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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村子

作者: 包兴桐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二章 游戏

  那时候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像出兵、骑大马、捉迷藏、跳房子、抓石子、跳绳、踢键子、滚铁圈、打水枪、打弹弓、过家家、游水、打雪仗等,还有,像诱蚂蚁、斗蟋蟀、抓蜻蜓、网蝴蝶、驯松鼠、掏鸟窝、爬树、跳坎也是,还有,像造房子、起大墓、建水库、做家具、做大车、做手枪、烤番薯、烤溪蟹、摘野果也是。当然,这样一说,好玩的游戏可就更多了,许多从大人那里要来的活,其实也都是游戏。像秋天的时候,翻番薯仔——在已经挖过的番薯地里挖出遗落在垅间园头的番薯,大多是长在藤上的番薯,我们这儿管它们叫藤薯。有的大人干活细心,有的大人粗心,大家知道,在谁的地里番薯仔最多。像山脚的瑞金,他地里的番薯仔总是最多的,所以,大家都等着他挖番薯,常常是他在前面挖,我们就跟在后面翻(番薯仔),翻出一个,大家惊叫一声,他就回头看一下,但他还是粗心,还是要被我们不断翻出番薯仔。有时候,大家不想翻了,就在地里挖一个坑,两个人躺在里面,然后填上土,只露出一个头,然后,大家就开始和这两个“死人”说笑,或者,想办法捉弄他们。比如,说粗话气他们,或者,拿根草伸进他们的耳朵挠痒痒,或者,把屁股洞对准他们的嘴巴放个响屁。

  清明的时候,田里院里的很多野草都是可以吃的,像马兰头、车田子、鱼腥草,但清明的时候,大家最高兴看到的还是黄花麦果草。村里的两种方言分别把它叫做 “鼠曲草”和“棉菜”。把它采来洗尽拌在米里碾细了就可以做成墨绿可口的“清明糕”,我们管它叫“鼠曲糕”或“棉菜馍糍”。在节日的气氛里,捣着、看着、吃着这样墨绿喷香的“棉菜馍糍”,真是件美事。可更美得更长久的,是摘棉菜。大家约好了,在篮子里放点干粮,就出发了,往往这一去,都挺远的,有时候,要越过好几座山,穿过好几个村子,当然,那走过的湿田旱田,就数也数不清了。一走出村子,大家就开始唱:

  摘棉菜,掉田坎,掉到田坎脚,棉菜馍糍吃不着。

  一直到傍晚,大家才回来。一身的泥草,提着半篮子棉菜,嘴里嘻嘻哈哈还是唱着:

  摘棉菜,掉田坎,掉到田坎脚,棉菜馍糍吃不着。

  虽然肚子空了,人累了,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嘻嘻哈哈要唱,要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不由得想起这一天在田里许多有趣的事情,想到走过的许多有意思的村子,想起遇到的许多有趣的人。晚上在油灯下,看着妈妈拣着棉菜,忍不住就要说起这一天有趣的事。

  每一个清明,大家最高兴的是跟行为去他姑姑家摘棉菜。他姑姑家住在离我们村很远很远的一个山上,去那儿,我们一般走山路,斜穿过好几座山,走上整整半天才能到。这么远,我们晚上就住在他姑姑家,第二天下午才回来。他姑姑的那个村子,看起来比我们村子还小,但却让人喜欢。村口有一个大大的却又不深的水潭,从旁边经过可以看到里面游着很多很多青背白肚的鱼。每一次,行为的姑父都会到水潭里买一条大鱼给我们吃,还让我们喝点他们自己做的甜酒,好像我们是他们家的客人。还有,他们的村里有很多果树,什么桔子、桃树、梨树、板栗、杨梅、柚子,到处都是,最多的是柿子树,路边到处都是,差不多每户人家的院子里也都有。虽然我们去的不是时候,吃不到桃子、梨子,更不用说柿子、板栗了。可是,桃花、梨花、杨梅花都开了,蜜蜂飞得整个村子都是。

  “等它们熟了,我叫为为姑父捎过去给你们。”行为的姑姑说,“水果是田头货,见了就有份。”

  在行为的姑姑家,大家的心思都用在了看上,吃上,玩上,摘了两个半天棉菜,也只铺了个篮底。好在,行为那两个漂亮的表姐每一次都会把她们摘的棉菜分给大家。回家的路上,大家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桃子熟了,梨子熟了,杨梅熟了,行为的姑父真的就挑着桃子梨子杨梅来了,而且记得清清楚楚,一家一家地分,真个是见了就有份,最后,剩下的就挑到行为家里去。甚至到了九月,我们还可以在家里吃到行为他姑姑家的板栗和柚子。

  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听说行为的姑姑开始并不想呆在那儿,常常跑回来,每一次,都是行为的姑父来把她背回去的,因为,行为姑姑的脚有点拐。

  ***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村里没有马。

  没有马,我们就骑牛,骑羊,骑猪,骑狗,骑鹅,骑凳子,骑扫帚,骑扁担,骑树杈,骑人。有的人,看了大戏,就学着戏里的样子,裤裆一提,手里的竹枝一甩,嘴里喊着“驾驾”,就算是骑马了。

  在这么些东西里面,人是最听话的。两个人只要说好了,就可以互相骑来骑去。所以,我们还是比较喜欢骑人。早上,会有很多人骑着他的“马”神气地从村子里穿过,他们有的唱歌,有的大声说话,有的嘴里不断地喊着“驾——驾——”,可是,一出了村子,一到了上山的路上,“马”上的人就要赶紧滚下来,让他下面的人骑着。刚才在村子里,在大家面前很神气的人,现在只好被他的“马”骑在下面,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他知道,还有好长一段山路要走。当然,也可以不当马,但那要帮他的“马”看半天羊或割一担柴。最合算的可能要算阿井,他整天在村里骑着阿开,到了山上,也不用帮阿开做什么,只要愿意让阿开找他五个姐姐中的一个玩就可以了。

  最不听话的可能要算牛和猪。牛太高了,脾气又大,又喜欢甩尾巴抬屁股,骑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来;猪喜欢低着头,又会拱,一看有人骑它,它就到处乱钻。骑牛骑猪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在哪里。骑牛骑猪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骑着它们也就最神气。我们平时只能偶尔骑一下猪或牛。只有阿管和阿达可以整天骑着猪和牛。阿管他爸爸是猪倌,他家养着一头公猪,壮得像只狼狗,走起路来都是“哼叽哼叽”地响。老猪倌经常赶着那头公猪给人家母猪配种,平时,阿管就骑着那头公猪到处拱。老猪倌说,有阿管骑着,可以让它平时老实些。有事没事,阿管就会骑着他那头大公猪在大家面前走来走去。大家说,阿管生来就是猪倌的胚。

  骑牛的人要多些,但真正让自己的两只脚整天闲着,却只有阿达一个人。我们只是偶尔爬到牛背上骑一会。大人们说,牛是容易被骑伤的;再说了,骑了一会,牛们就不乐意了,就要甩尾巴抬屁股。

  可是,阿达的那头牛,好像巴不得阿达整天骑着它。他跟阿达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说那就是阿达的老婆。

  “阿达,你老婆被你养的可真好。”大家看到阿达骑着他的牛过来,就笑着说。

  “没办法啊,它娇贵的很,脾气大的很,我不能不把她养得好。”阿达骑在牛背上一晃一晃地说道。大家觉得他这是在故意叫苦。

  “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大家差不多是异口同声地说,“你看我们的脚,整天要像拐杖一样在泥里水里戳来戳去,你看你的脚,像两根腊肉一样整天挂在牛背上晃来晃去,不挨泥不沾水,多舒心。”

  “我就知道,我说了你们也不相信。我这真的叫有苦说不出啊。我现在就差去讨饭了。”阿达说。他座下的那头黄牛睁着大大的圆眼,很温和地看着大家,好像是要听听阿达到底要说什么。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再说,你就是讨饭,只要有这么听话的畜生,你就是讨饭也神气啊。”

  “唉,你们不知道,它现在都成精了。牛嘛,本来就是吃草的,吃素的,可是它倒好,它要喝牛奶,喝肉汤喝鱼汤。最难侍候的是,每天吃饭,每一样菜都要先让它尝尝新。我阿达什么时候这样侍候过祖宗了?这样,我都可以养山魈了。”

  “你们不知道,它现在不在牛圈里睡觉,它要到屋里来睡觉,大概是觉得外面不安全吧。现在,它要吃点夜宵才睡觉,它要躺在我旁边才睡觉,要听我说一会儿话才睡觉。”

  “妈的,你这小子真是好福气。你那牛,真神了,比人还懂事。”大家边听边感慨。

  “你们以为我乐意整天骑着它到处走——也许开始真的是这样,可是,后来,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现在,我最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休息一会,拿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看小鸡啄食,躺在床上看看天花板。可是,它整天要我骑着它这儿走走那儿走走。好像每天都有风景等着它出去看看,每天都有朋友熟人等着它出去见见,每天都有好吃的东西等着它出去尝尝。要是我一天不骑着它出门,它就会在屋里开始‘啪啪’地甩尾巴,然后就踢脚,然后就叫,然后就流泪。所以,我每天只好骑着它走来走去。”

  “这牛真神了……阿达这小子……”大家互相低声地说。

  “你们不知道……”

  不管阿达怎么说,甚至好像要流出了眼泪,大家还是觉得他是得了天大的便宜在卖乖。大家觉得,有这么一头比人还灵性还娇贵的牛,睡梦都会笑出声来。唯一觉得他真的值得同情的,是村里小老头阿起。可是,阿起的同情又是值得怀疑的。因为阿起是村里从来没有说过想骑马的人。

  “阿起,你什么时候也找个东西骑一下。”大家常常这样对他说。

  “我骑了,我不是整天都骑在我的双腿上吗?”阿起说,“有这么好的两只脚,却那么麻烦地去找那么粗糙的四只脚,我才不干。”

  阿起很小的时候就会说这样的话,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老头。

  ***

  腊月或者正月,常常可以看到一队又一队娶亲的队伍。有时候是我们自己村的,有时候是别村的从我们这儿经过。他们热热闹闹拉成长长的一串,从岭上慢慢前进。这条岭从山外一直伸进村子,在村口折了一下,又伸向其它的村子。走在最前面的,一般总是伙夫,他用一根盘着红纸条的棍子挑着一对贴着大红双喜的灯笼,轻飘飘的,像是在演戏,总是很开心的样子;跟在他后面是媒人,不管是媒人公还是媒人婆,都穿得干净利落,薄薄的嘴皮子很爱说话;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吊儿郎当的小伙子,身上带着很多炮仗、鞭炮,一路打来,看到我们小孩子,就故意东扔一个西扔一个,把我们赶过来轰赤去。这三个人总是远远地走在队伍的前面,碰上他们,虽然得不到什么好处,往往还要被嘲笑、捉弄一番,但还是觉得很开心,走在前面的这三个人,总是那么热情、健谈,从他们那儿,我们可以问到后面新娘的许多情况,虽然这三个人精说话总是真真假假说说笑笑的。就像一台戏,前面的打八仙是必不可少的。

  “哪一个是新娘?”

  眼看他们要走了,我们赶紧问。

  “今天还怕找不到新娘。”

  “今天这个新娘可大方了,你们慢慢拦,东西多着呢。”

  “今天新娘是有记号的,你们自己找吧。”

  眼看后面新娘的队伍就要跟上来了,他们三个边说边走。就是这样,那个打炮仗的二百五,还要扔一个炮仗到我们中间,把我们吓得四处逃。

  当胆小跑得远远的小伙伴们折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爬到路边的一棵大枫树上,像一粒蝉一样粘在树杈上,横好了竹竿。

  “唱歌,唱歌。”我们叫。

  于是,走在前面挑着被子、抬着红漆家俱的队伍停了下来;吹拉弹唱的停了下来;金童玉女停了下来;然后,新娘和她的伴娘们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也在竹竿前停了下来。

  “唱歌,唱歌。”我们像一群猴子一样起劲地叫着,男孩子东窜西跳,东摸西摸,女孩子则在竹竿下挤成一堆,拦在穿得花花绿绿、走得仔仔细细的新娘和她的伴娘们面前。

  “你们应该叫新娘子唱歌,怎么把我们都拦下了。”有一个女的这样说道。

  我们知道,这个说话的一定不是新娘子。新娘子今天是不轻易多说一句话的。

  “唱歌,唱歌。”

  “小崽子,那你们把新娘子找出来,要不,听不到歌,也吃不到喜糖。”还是那个女的多嘴,其它女的都在一旁抿嘴笑着,个个都有点像是新娘子。

  “她就是新娘子。”我们差不多是异口同声地指着一个微微低着头的女孩子说道。

  “哈——”整个迎亲队伍发出一阵笑声。我们知道,我们找对了。

  “这些小惠子,鬼精着呢。”有人说。我们也说不出为什么,十次有九次,我们都很准确地把新娘子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女孩子中找出来。

  新娘子头低得更低了,脸也更红了。

  “唱歌,唱歌。”

  我们知道,新娘子今天照例是不会唱歌的,不管她唱得好不好,实在推不过,她就会让她最要好的姐妹们为我们唱歌。这一次,新娘子就叫那个老爱说话的女孩子为我们唱了一首歌。

  “唱歌,唱歌。”我们树上的同伴还是横着竹竿不拿起来。

  新娘和她的同伴们知道,光唱歌也是不行的,唱了一个又一个歌,唱够了,唱热闹了,最后,还是要新娘子亲自拿出系着红头绳的钥匙,打开红漆大柜的门,拿出红枣、花生、喜糖,还有柚子,竹竿才会拿起来,树上的才会唰地溜下。

  “走咧——”弹唱的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用死力吹拉敲打着,好像对我们的表现,对新娘的表现,都很满意。

  我们一边吃着喜糖喜果,一边看着迎亲队伍拉成长长的队伍向岭上走去,曲曲折折的,不一会儿就翻过岭背不见了。大家也三三两两、歪歪斜斜地坐在岭上,好像接下来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大家就看着几个话多的在那儿斗嘴。好像每次这种时候,他们的话就特别多,特别亮。

  “新娘子今天可真漂亮。”

  秀玲说。

  “漂亮个屁,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声音细得像老鼠,还漂亮——”

  大陆说。

  “秀丽今天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想做新娘子了。”

  秀玲又说。

  “你才想做新娘子呢,看你刚才看人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秀丽说,“就是说话的样子,不像。”

  “那谁是新郎啊?”

  大陆说。

  “你啊。”

  秀玲说。

  “有两个新娘啊,应该还有一个新郎呀?”

  建成说。

  “谁说话谁就是。”

  大家一起说。

  这一天,大家有了小小的收获和快乐,也就有了小小的兴奋。但因为是小小的,所以,也就有了一点小小的失落。如果,那新娘要是娶进我们村,那就要美得多了。除了拦新娘,还可以闹洞房,吃喜酒,还有,慢慢就可以和那个红脸的新娘子熟了,然后,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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