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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村子

作者: 包兴桐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村子的后面都是山,山上都是树。

  山鬼就喜欢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和我们真的很不一样。我们白天劳动夜间休息,他们却相反,白天变成一片树叶一个树桩一块石头呼呼大睡夜间却开始现出原形在林子里散步、聚会或唱歌跳舞。有时候,在一个月夜,当你走进后山的林子,会听到“吱” 的一声,然后,林子一片安静。就在刚才,一群山鬼正在为一个小山鬼的诞生而又唱又跳。现在,他们“吱”的一声变成你身边的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棵树。所以,在这样的夜晚,你最好不要在一块石头上坐得太久在一棵树上靠得太长……

  山鬼和人的世界,差不多构成了村子的全部。我们有我们的热闹,他们有他们的快乐。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把村子交给他们;当太阳上山了,他们又把村子交给我们。村里就有不少人觉得山鬼的世界挺好的,至少,他们可以整天又唱又跳,他们愁吃不愁穿;当然,一定也有不少山鬼觉得人的世界也不错,他们就模仿人的一些作派,有人看到他们在林子里像我们人类一样种些庄稼,像我们人类一样建个小房子,或者像我们人类一样烧把火或吵吵架。甚至有人看到他们学着我们人类一样走路、咳嗽。尤其小山鬼,他们最喜欢干这些事了。

  他们白天变成一片树叶挂在风里哗哗大睡,一边又侧着耳朵偷听我们的讲话。他们对我们叽叽嘀嘀的话语无法理解也记不住,但对简短而响亮的名字却充满兴趣,一些机灵的小山鬼能记住许多个名字。夜晚来临,小山鬼们便会凑在一块比赛谁记住的名字多。有一些又机灵又调皮的,便会走到他们记住名字的那个人窗前,叫出他的名字。

  “王磊,王磊!”

  小山鬼在窗外叫着。

  “喂!”王磊冷丁应了一声,然后,就开了门,跟在那个调皮的小山鬼后面,向月光下的林子里走去。每一年,村子里都有一些人在夜里迷路,有的白天又找回来了,有的就再也没有回来。没有走回来也没有什么,那个不愿回来的人,要么是喜欢上了山鬼们的世界,要么,是山鬼们实在太喜欢他了。反正,都是喜欢的好事。只不过,他要把白天当成夜间把夜间当成白天罢了。

  这些迷路的人,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又顺口又温暖,几乎每个小山鬼都喜欢一遍一遍学着叫着;或者,他的名字并不是特别好听,可是,有人在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装着他的名字,又在夜里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小山鬼们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这样,村里就传下一个规矩,当一个陌生的声音叫我们名字的时候,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说。

  “小依依,小依依!”

  记住了——你什么都不说。

  ***

  从前的村子,我的家乡,叫小岭。我们这儿的一句民谣“小岭小到天,遥岭摇半年”,这小岭就是。当然,她可能是烧岭,或晓岭或烧饼。在我们的方言里,这些叫法都一个样。

  听老人讲,我们祖先是在一个好天气几个人一把火烧上山来,火烧出一道岭(路),后来,火停在山间的一块平地上,一条小溪挡住了。于是,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在这儿安了家。照这样说,她的确应该叫烧岭。可能是当她被写进政府的纸片或地图的时候,被变成了小岭。毕竟,烧岭太武了,烧饼太俗了,而晓岭又需要来一翻解释,还是小岭合适,小小的,正好。

  好在,像老人们说的,名字只是名字,名字是用来让别人叫的,只要让人用柔软的心去叫,用柔软的声音去叫,就是一个好名字。

  当然,名字也是用来纪念的,纪念生她发现她用柔软的心来呼唤她的那些人和声音。所以,每一个名字都有故事,都有历史,都和一颗柔软的心有关。

  在从前的村子,一样东西往往都有好几个名字,像桉树,村人叫它溪柳——它总是像柳树一样喜欢长在溪边,又叫它三年背——它们长得真快,三年就戳到半天,就可以砍下来背在背上了,也有人喜欢叫它们单个顶,很少有人叫它桉树——至少也要叫它苦桉。这苦字,是村人给它加的,是村人对它的一种理解。桉树是它在外面世界的称呼,叫它苦桉似乎既是想把村子和外面世界连在了一起,但同时又坚决地打了个小小的结。

  一样东西,它进入村子,进入一户人家,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事实上,在每个人那里,他们家的苦桉一定还有别的名字,一个他们一家人心照不宣的昵称,他们可能把它们叫做老大、老二、老三,就像一窝鸡仔,他们会把它们叫做强盗、书生、干部、小姐和大妈。的确,在村里,大家一般都不直接称呼一样东西,似乎这样太简单了,太直白了,也缺少一些互相可以意会的东西。这许多的名字,让简单的东西变得丰富,也让复杂的东西变得简单。

  一家人旺火热油的正等着院子里的南瓜下锅,瓜架下的小孩便会问:

  “阿姆,要张飞还是关公?”

  “关公。”

  吃饭的时候,吃着关公(红南瓜),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味道还真的特别好。

  ***

  你肯定没见过山魈。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见过山魈。山魈实在太快了,很幸运的人,也只是看见他在树林间一闪而过的红影。

  大家是这么想看一看山魈。好在,每年三月三这天,山魈们会在溪涧里选块干净的大岩石,晒一晒他们的红衣服、红裤子、红鞋子、红帽子。这一天要是谁偷偷拿了山魈的衣服,山魈就会轻轻地跟着他回家,然后,帮他做很多事情。

  每年的这一天,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发了,都到溪涧里去看山魈,找山魈。有的人甚至提前一两天就出发了,到林子深处的溪涧里去等山魈。人们选个地方偷偷躲着,希望能看一看山魈。可是,很少有人看到。

  后来,大家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做一套小小的红衣服红裤子红鞋子红帽子,三月三这天一早,就把它们放在溪涧里的一块岩石上。大家想,山魈要是拿错了衣服,那我们就可以拿着山魈的衣服回家,山魈也就会轻轻跟着来了。

  山魈可真小,他一顿饭只能吃七粒米,三根豆芽,两片菜叶和筷头大的一点豆腐。但他却很能干。他用鸡蛋壳做筐子,一天可以挑满一大缸谷子。因为,他挑得是很快很快的。家里要是养着一只山魈,真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他那么快那么小,到别人家挑谷子,根本没有人会知道。再说,山魈挑人家的东西,很有规矩,他总是东家挑一蛋壳西家挑一蛋壳,上村挑一天下村挑一天。

  不过,养一只山魈很不容易。就算有幸跟来一只山魈,养着也得十分小心,一不小心,他又回林子里去了。每顿饭,每烧一样菜,都要先夹点放在他碗里:三根豆芽,两片菜叶和筷头大的一点豆腐。然后对他说:

  喂,我吃了,你也吃吧。

  这些,大家是从山脚阿田嫂那里听到和看到的。大家都说,只有她家养着一只山魈。她丈夫几年前死了,她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日子。她一个女人,却有吃有穿的,粮缸里的谷子也总是满满的,生活得体体面面,要不是养着一只山魈,怎么可能呢?

  喂,我吃了,你也吃吧。

  大家偷偷看到,阿田嫂每天吃饭,都会对着面前的空位置这么说。

  ***

  甜是一种秘密,小小的。

  番薯是甜的,有一种叫“光溜白”的番薯,白白胖胖脆脆,特别甜,也有人叫它地梨,意思是坐在土里的梨子。

  马蜂窝是甜的,花半天时间捅下一个马蜂窝,就会有很多收获,蜂蜜是甜的,蛹也是甜的,有时候还有王浆。看着马蜂在周围飞来飞去,就觉得特别甜。

  地里的白萝卜是甜的,尤其是过了霜,拔出来,去了皮,可以当甘蔗吃。

  茅草会割人,可是,它的根也是很甜很甜的,挖一把,洗净了,拿在手里,可以甜半天。

  很多花都是甜的,像满山红(野杜鹃),去了丝蕊,把花瓣放在嘴里嚼,酸溜溜一阵,甜就慢慢出来了;最甜的是藕芋花,不过它不是甜在花瓣,它有一种甜水,藏在花蒂处,折下来放在嘴里一吸,那个甜啊,可惜只有一小口。

  还有一种甜,大家是偷偷跟着松鼠发现的,那就是松树的蜜。松树有两种蜜,树干上那种黄黄的粘粘的蜜可不能吃,那是做松香用的,一吃,就把你的嘴巴粘住了,张也张不开;还有一种蜜是白白的,像雪粒一样粘在松针上,这才是甜甜的松蜜。高的地方,都让松鼠给吃了,低的地方,我们才可以尝一尝。

  还有很多甜,这山上,一年四季都不难找到,虽然,它们都藏得比较好。

  ***

  很多动物比我们要胆大,也更贪玩。像蛇,它敢爬上树去掏鸟窝,抓小鸟,也敢溜进人家家里,偷偷呆着,抓老鼠,偶尔也偷吃几个鸡蛋——鸡蛋比它的头还大,它也敢吃也能吃。碰到管闲事的猫或狗,它并不马上离开,而是先和它们玩上几招,一定等双方觉得斗了个平手,猫和狗也有了休战的意思,它才会很神气地游走。倒是我们,发现家里来了蛇,就紧张得很,讨来雄黄赶它,到村里的巫婆那里拿来神米洒它,当它很无奈很不解地游走了,我们还要点上几支香念上几句好话送它,也算是和休战的意思。

  蛇厉害的地方,还在于它敢吃一种菌,蛇菌。它们大多长在阴湿的竹林里,像小竹笋一样立着,白白的身子顶着一个红红的像蛇头一样的菌帽,很是怕人;最怕人的是,它们身上有一层光溜的粘液,不小心碰到了,要赶紧到溪里去冲洗,不然,手就会开始慢慢地像蛇一样蜕皮。可是,蛇不怕,不仅喜欢和它们呆着,还把它们当磨菇来吃。

  我们这儿的山上,有很多种菌,这些各种各样的菌,当它们可以拿到饭桌上吃的时候,我们就都叫它磨菇。在山上,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像扇子一样张开的,叫鸡尾菌;像一个球,里面的肉黑黑的,叫鸡肫菌;像发丝一样细细的,叫发菜菌;吃起来有猪肚的味道的,叫猪肚菌;此外,还有松树菌,红菌,黑菌,苦菌,酸菌,笑菌,哭菌,睡菌,酒菌,蛇菌,狼菌,鼠菌,鸟菌。

  经常在一场大雨后,我们小孩子就提着小篮子到林子里去采野菌。可能是菌出来的特别多,林子的空气闻着也和平时不一样。林子里各种各样的菌都有,但大人们再三告诉我们,很多菌是有毒的不能吃。所以,我们最高兴的是找到鸡尾菌,鸡肫菌,猪肚菌和发菜菌。大人们还教给我们一个方法,如果一定要想采几朵其它的菌,那也要看看它们身上是不是有虫子,一只小虫子也没有的菌,一定是毒菌。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看它是不是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菌,往往也是毒菌。只是,这个办法我们小孩子一般都不会用。

  其实,大人也没有几个会识别。村里只有一个人,他认识山上几乎所有的菌。因为他认识所有的菌,他就成了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他知道哪些菌是可以吃的,哪些菌是动物吃,哪些菌特别酸哪些菌特别苦,哪些菌吃了就会“滋滋”笑个不停,哪些菌吃了就会像喝醉了酒一样全身通红双眼迷离,哪些菌吃了就会睡个三天三夜把不高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家的饭桌上每一顿总是有磨菇——各种各样的菌。客人来了,他希望客人开心笑个不停,就让他们吃笑菌,相反,就给他们吃哭菌。听说,他老婆生了男孩,来吃满月酒的所有客人,都“滋滋”笑个不停,整整笑了半天;他老爸走了,来吃酒的所有客人,都“呜呜”哭个不停,整整哭了半天。

  当然,有时候他也给人吃酒菌,睡菌,有时候就给人吃酸菌,苦菌,有时候,也给人吃甜菌。他虽然知道所有的菌,但不知道怎么了,慢慢的,到他家做客的人却少了,后来,他只好自己一家人吃那么多有意思的蘑菇。

  ***

  村子、山、园和田一定是早就商量好的,他们各有自己的热闹。白天是给山给园给田的,晚上是给村子的;春天和夏天交接的地方是给山给园给田的,秋天和冬天交接的地方是给村子的。

  有时候,整个村子真的很静很静,大大的白天,倒像是有很好月光的晚上。整个村子如果就剩下我们一班孩子,我们很快就会觉得很孤单,大家站在各自的院墙上叫来叫去,还是觉得太静了。要是来了个外村人,就会很团结地围上去,然后一遍遍问他叫什么名字。可奇怪的是,那些外村人总是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字。幸好,狗们还是厉害的,不一会儿就把外村人赶走了。就这样,有一天,大家把外村的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赶走了。她红着脸,好像很难过,但又一直是笑笑的。她由来路向村外走去,大家一边看着她的影子在树缝间移动,一边远远望着大人们在山上园里田里或白或红的影子,终于,有人说:

  “我们来玩抓迷藏吧!”

  “抓迷藏有什么好玩。”大家说。

  “那你说玩什么?”

  “出兵。”

  “出兵就出兵。”

  “出兵,出兵也不好玩。”

  “那你说玩什么?”

  最后,大家还是捉迷藏。

  捉迷藏有两种,一武一文。武的是一个人当狗,其它人当猫,找地方躲起来,有的躲在柴垛里,有的藏在树上,有的躲在藕芋园里,有的干脆身上盖点柴草躺在地上装死……要是被狗找到了,那猫便在一边唱着提醒的歌:

  猫藏得严

  狗来找了——

  所以,这歌声,唱的人总是越来越多,越唱越响,到剩下最后一只猫还没被找到时候,大家唱得更响了,激动得不得了。

  文的是当狗的眼睛用布蒙上,大家都当猫,在他前面跑来跑去,一边嘴里大声唱着“狗,狗,老猫没有走”一边找机会去碰他,要是被狗抓到了,就要被包上眼睛当狗。

  这样的时候,大家总是玩武的多,热闹,有劲。然后大家又玩了出兵,玩了斗牛,玩了跳房子,玩了抬新娘,玩了……玩了很多很多的游戏。一直到,大家看到那个奇奇怪怪的外村女人又出现了,只是,这次,她身边跟着村里的独自人国。我们这儿把光棍叫作独自人。

  “她叫什么名字?”大家问国。

  “他们早上就已经问了半天。”女人对独自人国说。

  “你们这些鬼头。”国笑骂道。

  “独自人,独自人,日里没声音,夜里不点灯。”

  大家唱。

  “独自人,独自人,一人有吃饿不死,一人有衣冻不伤,一人有裤不想穿。”

  大家又唱。

  “这些鬼头。”国还是笑。

  “你们还不回家,到午了。”女人说。

  大家一看,自家的烟囱里真的冒烟了。

  “你叫什么名字?”大家边走边问。

  后来,大家知道她叫兰桃红,因为她带了个女孩,住在国的家里,那个小女孩叫国“叔”。

  “你爸来了,你爸来了。”看着国远远走来,我们却故意这么对她说。

  “你爸来了,你爸来了。”

  国笑笑,就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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