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慧慧又不见了。”
“你是死人哪,啊?不见了你就不会去到处找找?”
“都找过了,哪儿都没有。”
“我的妈啊,这黑灯瞎火的她会到哪儿去了呢?啥时候不见的?”
“我上厕所的时候她还在做作业,等我出来就不见她的影儿了。”
“造孽啊造孽,你去管人家的淡屁闲事儿干啥呢?吃饱了撑的?把人家的家弄破了不说,自己的娃儿也落得……”
“我去找。”张建国饭也顾不上吃了,拿着电灯就走了出去。
“去喊上老二和小娃儿,你们大伙儿分头找找。”
巩玉华又醒了,摸索着披衣下床。虽说羊子就拴在窗前的院子里,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哪天夜里都得看个七八上十遍。以前虽说也有个把贼娃子,可那是到了十冬腊月农闲的时候啊,可这个年月就是在大忙的日子里又哪能少得了呢?尽管不多,也就那一只,可也毕竟是百十块啊,对于从土坷垃里刨食吃的农村人来说,又能到哪儿去弄呢?
门开了,她的心一紧,腾地一声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老小娃儿——,快起来!”斗大的汗珠子倾刻便涌了出来:昏黄有手电灯光里哪儿还有羊的影子?!不好,难道说真让贼娃子偷去了?咋就没有一点儿动静呢?难道说自己睡得太死了没听见?不会吧,羊子不就拴在这儿么?刚才明明就是在这儿卧着啊,难道说是绳松了它跑到了别处?她下意识地朝大门照去,天啊,这上锁落杠关得那么严实的大门咋会好好地开了呢?虽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可还是不得不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了:自己辛辛苦苦累死累活了大半年才养大的小羊就这样被人弄走了。多少个夜幕降临的时候,自己挑着水桶还牵着它,这小东西也够调皮了,没的一点儿老实气,一会儿跑这儿一会儿又蹿那儿,有时竟缠住了自己的双腿弄得自己泼了水又跌了跟头……哎,这地上有印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她瞪大眼睛努力往下看去,这不是羊蹄子又是什么呢?原来,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透墒雨,虽说这日头是猛了点儿,可地皮子却还是没有完全干透。羊蹄子的足迹清晰可见,并且一直向大门外伸去……
“小娃子,你睡死了么?”
“咋了?”累了一天,张红卫确实困了,躺在那就像浑身散了架。听到巩玉华的叫喊,翻了个身,可还是又躺了下去。
“羊子不见了—”
“啥?”张红卫一碌骨爬了起来。
“刚才还在这儿……刚才还在这儿……”巩玉华怎么也不相信这才放屁的一会儿几十斤重的羊子可就成了人家的。“不行,我得去找。”这个念头象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在她胸腔里燃烧。她实在不忍放弃,她怎么可能放弃呢?这可是她自己的辛血和汗水啊,这可是几十张新崭崭的票子啊。
“咩……,咩……咩……”她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睁大眼睛在地上描着,“咩……,咩……咩……”
“咩……,咩……咩……”,出了大门,过了石板桥,走到“鸭子笼”后面的十字路口,前面去“臭石头”的路上终于传来了小羊子低低的回应。巩玉华心里一喜,站住了,她仔细听了听,那叫声就是自已小羊子的叫声,跟了自己那么长时间,就像母亲照顾十怀胎才分娩下来的孩子,它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早就潜移默化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似乎它不愿意走,别人正使劲扯着绳子。“咩……,咩……咩……”她赶紧叫了几声。
“咩……,咩……咩……”犹如淘气的小牛犊听见了母亲的招唤,小羊子又轻轻地回应了。那声音充满了哀求充满了无奈。
不错,肯定就是自己家的,可是,为啥却越来越远了呢?
“咩……,咩……咩……”她轻轻跟了上去,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她不敢跟得太紧,又不敢跟得太远。
“咩……,咩……咩……”
一里,两里,三里,眼看就要到“银河”了。她心里不免着急起来:过了这条退水渠,那可就是寡妇死了儿,实在是没的一点儿希望了。
“慧慧——”
“慧慧——”
后面忽然传来阵阵紧张地叫喊声,那一道道手电灯的光就像天上那一条条划过的流星。
“咩……,咩……咩……”羊子的叫声一下子轻快起来,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出现在了巩玉华那昏黄的灯光里。
“听说小机灵家也出事了。”
“这贼也忒胆大,连他们家也敢偷?!”
“可不?听说小机灵听到动静拎着斧头就出来了。可人家来的人多,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拉扯着就给绑在了树上。当着他的面,一刀下去那头肥猪就前后分了家。那么大的猪,活生生的,咋就下得去手呢?唉,现在到底咋的了呢?那么乱,搁在以前,谁敢?!一声呦喝,几百后生如狼似虎一般跟在屁股后撵,不把他们吓死才怪!可是现在……”
“我倒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现象。”张援朝伸手摸了摸枕下的那把乌黑发亮的铳。
“你说正常?”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我们是一个农业大国,不仅农业人口多,而且农业在国民收中所占的比例也太大,这对国家的富强很不利。要想富,必须大力发展工业,必须将大量的农村劳动力从农业中解放出来转移到工业生产中。我想这可能也就是一个途经吧。”
“可是那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这还叫残酷啊,这不还没有死人么?要得再多不还有你一口饭吃么?西方好多国家为了发展工业,派军队警察用枪棍把农民从土地上生生赶走。”
“也当工人?”
“到处流浪,饿着急了你想弄点儿饭吃管他给你多少不也就去给人家干起了活儿当起了廉价工人?日本大化革新时好多国营企业多少算一点儿钱就卖给了私人,你看我们这以后说不定……”
“人都走了,谁还种地?农民不种地不就跟工人不上班一回事儿?那么多人吃啥喝啥?”
“大姑要饭,你咋就这么死脑筋呢?怎么可能就都走了呢?总还会剩那么一两个吧?他就不会把这地都给种了起来?你看我们这儿最好的时候一个人也才种两三亩地,可你知道人家美国一个人能种多少么?几十上百甚至几千亩!”
“那咋种得过来呢?”
“又少见多怪了不是?你看我们这儿割一亩麦子得半天,可人家用联合收割机,一边割一边种,也就分把几分钟的不是。从地里拉出来就卖了?”
“湿加伙也有人要?”
“人家收割机上不仅有扬的还有烘干的,出来干干净净一点儿湿气也没有。”
“你说的那都是天方夜谭,我们这猴年马月也实现不了。”
“那可不敢说……”
“咚咚咚……,咚咚咚……开门开门开门……咚咚咚……,咚咚咚……”
夜已深了,七方岗一片死寂,辛劳了一天的人们啊早已深入香甜的梦乡,忽然,一阵阵急促的擂门声嘈杂的叫喊声愤怒的狗叫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谁——”一激凌,张援朝唰地抽出压在枕下的那把火铳一翻身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往外看:树影婆娑,牛犊般壮实的看家狗正困兽般疯狂地猛叫着。咣当,大门应声而倒。狼狗一惊,往后退了两步,旋即闪电般扑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狼狗头一歪倒扑腾栽倒于地,几个人旋风般就蹿了进来。张援朝举枪就扣动了扳击。说时迟那时快,贾金云猛得从后面死死抱住。
砰——
扑愣愣,几只鸟落荒而去,树叶如雪片一般纷纷撒落。进来的人吃惊不小,纷纷就地趴下,后面的人刚跨进门槛不由又蝎子咬到了似的连忙退了回去。
“怕是要地金的吧。听说乡里请了一帮子人前天晚上在赵庄收,会不会今晚……”
“不会吧,这好几年可都没动静了。”
“听说乡里新换了书记。”
“就是换了天王老子地王爷可也不能这样子啊,这不就是地地道道的土匪么?”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那是支兔子枪,就一发子弹——”这声音好熟!
一个黑影猛得飞起。
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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