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弱者(2)
七八个幼小的身影呼地一下子就涌了进来,刹那间,屋子里就响起了阵阵哭泣之声。孩子们哭,张老师也哭;看着亲爱的老师,长期以来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忧伤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逐一问过后,张老师抡起巴掌就朝每一个泪人的脸上逐一扇去:去一次不就知道干什么了?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呢?你们怕他,怎么就不会想到我呢?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咋就不告诉父母呢?
怎么只?报警么?面对一个个落汤鸡一般的孩子,张老师犹豫了。她们可都是含苞待放的女孩子啊,花一般的年纪啊,如果报了警坏人是给抓了起来,可她们长以后怎么嫁人呢?七方岗小学连校长在内也仅有九个教师,大家朝夕相处已都如兄弟姐妹般亲热。自己仅是个临时的代课教师,在教学中也难免会遇到解不开的疙瘩,而人家朱老师哪一次不是不厌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讲解呢?他家在外地,每晚都和校长一起来自己家中看上一会儿电视,天南海北地夸上一会儿家常,逢年过节甚至于还会像亲戚一样走动走动。他前年才办了民转公,今年春上才跟工资挂上钩,吃皇粮这还没的几天呢。两个儿子虽说也参加了工作,可至今也没能领上一分钱的工资。如果告了,几万元的上岗费连同将来娶媳妇盖房子的重担楞就全都压在了他那体弱多病的妻子身上啊。一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张老师就不禁潸然泪下:想当年,为了供丈夫和两个儿子读师范,在实在拿不出一分钱的情况下,长年哮喘的她竟然瞒着大伙毅然走进了县城的血站去卖血……
这个可怜的女人啊……
这天夜里,张丽珍辗转反侧彻夜难以成眠。
第二天下午一放学,张丽华老师匆匆收拾了一下就马不停蹄地直奔阵春琳家而去。这是一个农村较为少见的三口这家:男主人憨厚老实且年过六旬,而女主人却聪明灵巧,虽半老徐娘,但依旧亮丽可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还是乡里的信贷员。屋里屋外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置身其中,绝难想念这会是穷乡僻壤的农村。人们一见面常常就会问:“这赖蛤蟆咋就吃上天鹅肉了呢?”而与世无争的男主人却总是“嘿嘿”一笑不再作任何理会。红光小学的老师们一有空,也常爱拿此事儿作为谈资,但终归只是猜测而已。
张老师到的时候,女主任沈亚娟正抓着筛子里的苞谷忙着喂鸡。一见孩子的老师来了,立即放下了筛子满面春风地端来一杯茶水。
陈春琳还没有回来。寒暄了一会儿,见四下再没有别人,张丽珍老师的话就直奔了主题。尽管说得非常委婉,但机智的沈亚娟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玄外之音,当即就僵在了那里。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沈亚娟最初并工作在本地,也不是在乡里,而是在那天上人间般的地区里。为什么会啥弃繁华的都市生活而来到这天壤之别的乡村呢?沈亚娟至今也无法忘记那梦靥般的一夜。
1983年元月5日上午9时许,刚参加工作还不足一年的沈亚娟正在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算着厚厚地一沓子帐,忽然接到家中发来的加急电报:父病危,速归。父亲是老家的一位民办教师,自“文革”前他所在的大学被砍掉之后便来到了这里。那时家大口阔,而能下地干活的则又只有父母两人。为了减轻母亲的重荷,父亲常常在学生们如鸟兽散去的时候又拖着疲惫的身影出现于家乡那广袤的田间地头。时至今日,父亲冒着鹅毛般的大雪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捞泥拖坯的情形依然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或许正是那时吧,父亲便落下了风湿腿疼的病根。如今,五个子女都陆续成了家立了业,日子过得犹如吃甘庶上台阶——步步高节节甜,可是他的病情却每况愈下。近几年,不但搞不成了工作,就是走路也成了一个不小的问题。谁料,今年他竟……
早已泣不成声的她请准假后便飞风般朝车站跑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了张高价票就登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
到达县城已是子夜时分,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辆麻木闪着昏黄的灯光疾驰而过。诺大的停车场一片死寂,汽车站正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到家也还有一百多里啊,那可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一天到晚也不一定能见到一两辆过埠的车辆,况且也还是午后时分。怎么办?正在这时,一辆麻木趄趄着停在了她的身边。
“请问姑娘你到哪儿?要麻木么?”身穿着棉大衣头戴绒子帽的司机一脸的憨厚。
“去东郊么?”思父心切使她也顾不得了三思。
“怎么,你也是东郊人么?那我们可是老乡啊。哎,你父亲叫啥?我怎么就没见过你呀?”
……
一声轰鸣,麻木颠簸着冲入了茫茫的夜色。
寒带的气候毕竟是不同于温带,尽管她特意准备了一件大衣,可风还是象箭一样刺入她的骨髓。沈亚娟猫似的缩成一团,筛糠一般的颤动着。
“吱——”不知过了多久,车嘎然而止,一只粗壮的大手就伸到了她的面前。还没等她弄明白到底不怎么一回事儿,就被老鹰抓小鸡似的扔到了硬梆梆的地面上。“啪啪啪……”左右开弓,那厚实有力的巴掌雨点般地落下,顷刻间,沈亚娟的双眼就馒头似的肿怅起来,随着下身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眼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咕咚”,一股淡淡的液体涌入她的喉咙,仿佛尖锐的犁划划过酥松的土地,一道火辣辣的疼痛,意识总算是又回到了她的身上。求生的欲望就象一根刚劲有力的绳索,拉着身疲力竭的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岸,又竭尽全力地向前艰难地挪移着。她似乎看见前面不远有丝亮光,她想,那有亮的地方很可能就有一户人家……
善良的老汉听见动静,赶紧打开门。然而,当手电照到她的身上时,却大叫一声“哎呀,我的那个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转身就往回跑。
“大爷,救救我……”
“你到底是人还是鬼?!”老汉虽心里恐慌,可最终还是站住了。
“我……我……”
一个大娘慌忙赶了出来:“真是个人……快快,先弄进屋再说。”
啪,还没等沈亚娟说完,老汉腾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狗日的简直丧尽天良,难道他就没有妻子儿女没有姐姐姐妹?”抓起电话说报了警。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几个小时可就成了过眼云烟。喝了姜汤,又晤着厚厚的棉被,沈亚已不再感到冷了,可周身上下却如刀割一般疼痛,几次都差点昏了过去。
老大娘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探出头往门外张望: “不是说城区五分钟乡镇半小时么?可眼看这天都快亮了怎么还没有来呢?”
“狗日们的肯定又是不来了。”
“怎么可能呢?敲锣卖糖——各干一行,保境安民这不是他们的工作么?”
“这么冷的天,他能从被窝里钻出来?莫说是深更半夜这鬼都不来的地方了,就是大白天的城里面,他不来你还能抱着他啃一口?实验中学那个娃子被外面的混混踢死,门卫事先发现苗头就报了警,可他们不是也没去么?县宾馆的那个小车司机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去个鬼影了么?这可是我亲眼看到的。老二说,他在网上看到很早前就有人反应说实验中学门前小混混们横行,可谁当回事儿呢?”
“不是说以前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么?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呢?”
“以前是以前,你没听说公安局换领导了么?一个将军一个令,人家只管往上爬,谁有心管你穷老百姓的死活?”
“那你说怎么办?”
“该咋办?凉办。不能再等了,还是用咱的手扶先把闺女送到医院”
粗略一查,在场的医护人员就不禁瞠目结舌:被强暴后,凶残的麻木司机不但把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她阴道撕裂长达九公分,塞满各种污秽的东西,令人发指的是在咬掉她的一个乳头后还把她扔到了刺骨的河水中。
令人欣慰的是医学事业已相当发达,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修补完好的她终于可以康复出院了。那段时间,对于沈家老小来说简直就是暗无天日的漫长的几十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为了防患于未燃,全家都如临大敌个个都绷紧了神经。父亲安然无恙,总算是又躲过了一劫,可谁也不敢向他吐露半个字。爷爷奶奶,母亲及哥嫂虽心急如焚也不得不掖泪装欢,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不敢与平日有丝毫的差别。即便偶尔去探望一次,也都是反反复复地掂量了又掂量。出于同情心理,院方不但专门腾出了一个房间对她进行特别护理,而且还三天两闲地告诫医护人员要替患者保密不得向外界透露半个字。
地区晚报的记者还是听说了,专程赶来调查此事儿。忙碌了一个多星期,问遍了医院的角角落落方方面面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那一年,她才十九岁啊。最美不过十八岁倾城红颜,花一样的年龄花一样的季节啊。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在几千年封建思想的束缚下,女人一旦摊上这种事儿,哪个不是不死也得蜕下三层皮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在沈家不泄努力下,歹徒最终被缉拿归案,可沈家人眼巴眼望苦苦等了数个月也没等到法院的宣判结果,于是就去了公安局。民警的回答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那个王八日的混蛋夏正俊啊是个精神病人,案发时没的刑事能力,已被无罪释放回家了。”
精神病人怎么还能开麻木呢?出院后沈亚娟就去了县车管所。可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夏正俊的驾驶证底册,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她不得不又去了县法院,要求经济赔偿。
判决很快就下来了:夏正俊的监护人一次性地赔偿被害人54321.5元人民币。但是一个月后,夏正俊所在的望乡村却出据了一份夏正俊已死亡的证明,让沈家最后的一线希望也象泡沫一般破裂了。
芝麻掉进针眼里,咋就这么巧呢?沈亚娟一家陷入了无限的哀愁之中。
之后不久的一天,晨曦未露到处还是一片朦胧,在北方某县的望乡村就走来了一位身材娇小提着一个蛇皮袋子的女孩子,她步履沉重走走停停不断地左顾右盼着,偶尔还弯下腰捡些什么东西装入袋子里面。
这是秋收已毕的农闲季节,人们都还沉浸于香甜的睡梦中,几只被惊动的看家狗疯狂地吼叫着,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农村的东西来之不易,地上仿佛也捡不到什么,可衣着褴褛的她却依旧小心翼翼地逡巡着,生怕一不小心不会漏掉什么似的。
太阳刚露出娃娃脸,诺大的村庄就已被她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依旧恋恋不舍依旧呆呆地坐在村子那唯一的出口处痴痴地对人们好奇的目光迎来送往。渴了,掬捧桥下水;饿了,要口百家饭。小村从此就和她解下了不解之缘,村民们随时都能看见她提着袋子沿村晃动的身影,久而久之,也就熟视无睹了。
一天清晨,当她再次巡营查哨时,眼前突然一亮,立即大喝一声:“夏正俊——”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怔,立即转身就跑。她脸下袋子随后就追。可是被叫做“夏正俊”的人滋溜一转就没了影踪。她是谁?为何又要追一个大老爷们儿呢?其实,这就是那个不弄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的沈亚娟。原来,她觉得好生蹊跷,经过深思熟虑便乔装打扮来到了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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