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得先给郭书记说一声。”小机灵从床上爬了下来:“喂,郭书记,张援朝他们明个儿要去县里告状……”
虽然天气有些出人意料,异常的寒冷,但孩子们却精神抖擞个个喜气洋洋就跟过节一样。几十口人分坐在三辆手扶拖拉机上,扯着横幅,样子颇为壮观。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不知哪个好事儿者把村里的大喇叭打开了,伴随着呼啸的北风,杨白劳那凄楚的声音传出了好远好远。
大人们的心仿佛灌了铅都异常难受,就这样一路沉默着。
“突突突突突突……”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艰难地往上挪移着,爬上这个岭县城也就依稀在望了。黑云压城城欲摧,天阴得跟水碗似的,却没有滴下一滴雨。人们的脸上都挂着前程未卜的淡淡哀愁,只有孩子们如初出樊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高兴地叫个不停。
“我看咱还是算球了,胳膊早晚拧不过大腿,去了也是白搭。”小机灵嘴唇动了几动实在是忍不住了。“去年跟慧芳闹离婚,狗日的张口就要两千,连打电话都还得老了给他个王八日的出钱,还有啥调解费就餐费小车费材料打印费……日他个妈,简直就是个狮子大开口,好象老子的钱就是大水冲不的,对了,还有啥立案费,一要就是几百。这不是他们的工作?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做生意呢还是在履行职责!就因为交不起钱,到如现在都还在这么将就着,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天天都是你的鼻子我的眼……王八蛋们断个案都还挣那么多钱,好象老子们都跟他们样的闲了没事干打官司上瘾似的。每年都交那么多地金,钱都到哪儿去了?就没有喂他们王八蛋么?上次教研室主任在教管会喝酒喝得劲了还在说他挣的钱他的孙子都花不完,可我挣的钱连自己都养不了……人家才二十啷当岁,可我……人家一个电话就能让咱跑断腿,莫到时弄个鸡飞蛋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天他为什么来为何又要说这番话?其实,就是小机灵不说大伙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亮堂着呢。谁又不是实憨二百五谁个又不缺根据弦少根筋哪个不心知肚明?同一个村子的祖祖辈辈又都在一起,屁股晃一晃就知道他要放啥屁,那还用得着伤筋费神地去猜么?他这是怕得罪了上面的人吃不了得兜着走还是小意思,关键是恐怕他当官的美梦今后就永远难以实现了。如今这个社会,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哪个当官的不拼命地压压压啊。他们家穷得带腥气看着那么多人出去打工而不为所动,那不就是想捞个一官半职又是什么呢?何况他天天还在书记而前装着孙子!莫看是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儿官,露水大的一点儿前程,离那个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毕竟拥有实权啊。俗话说这县官还不如现管,只要你手下掌管着人,管他是什么鸟还能没有实惠?这个年月,虽说村里是穷得揭不开锅,可穷庙里却有的是富和尚。上面下来用你自己的么?计划生育划宅基地盖个章你不提两瓶酒行么?还有那什么以考察为名义的游山玩水啦以开会为名义的大吃大喝啦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让你听起来不由就呼呼气喘心跳加速。可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屁股给人家都舔得露出了血丝却连一个村小组长也没弄到手。但小机灵并不恢心依旧锲而不舍地努力着,自古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
“都走这儿了咋能说回就回呢?再说了,咱一没偷二没抢不就是想告个状讨一个说法么?这又犯了哪家子的王法?凭什么不让咱回来?话又说转来,反正在家里也没的吃的,他就是不让咱回不是还省两顿饭钱么?问咱要钱,没的!要命,他拿去就是了,只要他敢。”老猫子忍不住驳了几句。
“我看咱还是忍了吧,心字头上一把刀,不忍会出事儿的。”姜法香也忧心忡忡,“自古枪打出头鸟,露头的椽子先烂,好歹又不是咱一个村,人家赵庄都没动咱起个啥哄呢?”
“忍忍忍,就知道忍,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屎都拉到你头上了还忍,忍得下去?”
“不如这样,咱回去和赵庄的人商量商量,一起行动,说不定把握还更大一些。”小机灵依旧不忍放弃。
“不来就莫来,来了就莫提回去的事儿,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前怕狼后怕虎,干得成啥事儿?!谁愿回谁回,反正老子是去定了。”张援朝和小机灵本来就不对劲,眼看就到了见他竟然还这么犹豫不由就怒火中烧。
撕心裂肺的警笛忽然从后面急促地传来,七方岗的人们一惊,不由纷纷回过头去。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法律犹如一张蜘蛛网,大的闯了过去而小的却被网住成了人家餐桌上的一顿美食。一中的一把手才到任年把两年就卷走了了学校的一百多万明目张胆地到城里开起了电脑店堂而皇之地做起了生意,可二中的书记都当了几十年才收了人家两万多块钱的坨子却被了好几年不说还被开除了公职,连饭碗都没了。这些发生在身边的事儿七方岗的人们怎么也弄不懂,其实,他们也不想弄懂,一个穷老百姓只要平平安安就行,谁愿意惹祸上身呢?
在人们一片惊愕之中,三辆警车在前面嘎然而止,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一字排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到哪儿去?”一位戴着墨镜当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厉声质问。
七方岗的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无所适从,惊惧写满所有人的脸孔。
“滚回去!吃了熊心豹子胆!”
七方岗的人们进退维谷。
见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无动于衷,当官的手一挥,上来三个人不由分说推开驾驶员就调回了头。
俗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就是在封建社会它不也有个说理的地方么?张援朝就不相信在社会主义的今天怎么会连向上级反映个情况都成了问题呢?第二天早上,鸡子都还没叫头遍,他就和弟弟张红卫一块儿搭车去了地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就在车走到半路时,几个警察拦住了去路。车停了,他们上去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张援朝连同他的弟弟张红卫揪了下来。孙悟空纵有一跟头翻上十万八千里的能耐他又如何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呢?小泥鳅终归是小泥锹,折腾了一大圈不又回到了桃花乡么?自古民不跟官斗,胳膊再粗要想拧过大腿它又谈何容易呢?尽管群众议论纷纷,派出所还是以“越级上访扰乱治安”为由将他们关了起来。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事到如今我们可该怎么办呢?难道说真的就找不到一个说理的地方么?我们的不平我们的委屈难道说也像别人那样或者就如张红卫说的那样民不跟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打碎了牙咽到肚子里揉揉也就算了么?可这哪儿是我张援朝的脾气性格呢?如果真是就是这样,那么我上了那么多年的学难道说就白上了么?钟爱了那么多年的法律专业难道说就真的一点儿用途也没有么?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受了党那么多年的教育难道说就全是欺世盗名么?不行,莫说现在是**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社会,法制时代,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违法必究,就是封建社会它不也有个“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么?我想**花那么大的力气制定出来的决对不会仅仅是个摆设做做样子给人看,要不,为什么他们那么怕我们去告状呢?别看在这儿他们不知道自己王二哥归姓,那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说了谁还敢不听?唉,可悲啊可悲。
可到底该如何是好呢?仿佛冥冥之中醍醐灌顶,他眼前一亮一下子想起了一个人——张治伟。在北京,治伟哥虽说也只是个医生,可那可是皇城根下啊,没听说么?不到深圳不知道钱多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多,别看你一个县长在为儿神气活现耀武扬威,可到了北京,谁个理你?像这样的官多的是,竹蒿一挥碰到十个人,其中九个都是县团级。再说,他又是骨科方面的权威,求他的大领导还会少么?对,就样办。想着想着,张援朝不禁嗬嗬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忽然又紧锁了眉梢:常言道天高皇帝远,家里出了事儿,治伟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是离那么远又怎么使得上劲呢?不是还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鞭长莫及!再说了,治伟哥也不容易,一个人在那打拼,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我们国家的首都,人才尖子绊脚的地方,万一牵扯了他的精力耽搁了他的工作又该怎么办呢?不行,不能找他,不能让他知道,不就是一头牛一辆手扶拖拉机么?就是给他个王八日的又该值几个钱呢?大不了地不种跟别人一样出去打工,别人都吃得了这个苦我为什么就吃不了?对,就出去打工。
不管啥事儿,只要想好了说干就干,张援朝就是这个脾气,可是那一天,尽管给自己打了无数次气,却还是显得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在去老三家的路上,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一截想想不对头又退回来退回来又走一截想想还是不对头又转过去,如此再三,短短的十几米路他走了半个小时也没走到。他实在是太犹豫了,大风地里吃吵面,怎么开来了口呢?想当年为了种地而放弃那么优越的生活和工作冒天下之大不讳说服老婆和孩子回来,本值望能学有所用大展身手,可谁知如今却又要为了生活而背进离乡远去他乡……难道说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人么?难道说想当初自己就是这样给人家当领导的么?人要脸树要皮,这可叫人家怎么说怎么看呢?难道说这条路就真的走不下去了么?唉,要当如今何必当初呢?
带着当他正张开嘴巴正要喊门时,老三两口子却推门而出。
“哎,来得正好,我跟小娃儿正准备去找你呢。”见到张援朝,巩玉华有些惊喜。“有事儿么?走,进去说。”
也不知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张援朝却吞吞吐吐云山雾照绕来绕去好大一会儿也还是没有说清楚。
巩玉华很是有些意外,平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我想……唉,我想……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是说咱也去打工?”
张援朝不知他们会怎么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们,我们刚刚要找你为的也是这个事儿。”
“真的?”张援明眼睛一亮。
“不是真的还想骗你两个钱用用?”
“那我们……”
“老二老二,不好了不好了,快快……”赵红英忽然出现在大门口,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捏着腰,呼哧呼哧如老牛负重一样喘着粗气。
“怎么了?”三人异口同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慧慧她……慧慧她又不见了……”咯噔,就跟一根紧绷的绳子突然间就断成了两截,一阵眩晕,赵红英两眼一黑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张援朝张红卫巩玉华连忙跑了过去。
花开两朵我们暂表一枝,这里如何抢救赵红英我们暂且不提,单说说小慧慧的事儿。那么有人说了这小东西究竟又到到哪去了呢?各位客官你听我细细道来。原来,自从张丽华夫妇走投无路只好悄悄地出去打工之后,他们的心肝宝贝便别无选择地留给了年迈的父母。可是,这大不大小又不小大的娃儿一时半会儿怎么会离得了呢?白天还好说,跟小伙伴们在一块儿一哄也就忘记了,可是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行了,天天闹着要妈妈天天闹着要妈妈动不动就满庄子地找稍不留意就顺着公路往前跑。人家的大人交给了你,万一再给人家弄丢了可怎么办呢?赵红英是既害怕又心疼,久而久之便得了心绞疼。
今天上午,慧慧说要到阿勇家去玩,赵红英想,大人间有仇可小孩子们并没有仇啊,何况冤家还宜解不家结,所以也就没加阻挡。愿意在一块儿玩也就在一块儿玩到了吃中午饭的候也该回来了吧?可是眼看着日头都偏西了也没见着她的人影,于是就去找。阿勇说他们昨天的确是说好了今天一块儿捉迷藏,可是一直等到现在她却还没有来。赵红英一听急了,一家一家又一家把整个庄子都翻了个地朝天也没见到她的影子,万般无耐只好找了过来。其实,小慧慧吃罢早饭也的确是去了阿勇家,走到门口却看见都已快过了十二岁的他还扑在妈妈怀里哭着闹着要吃奶,触景生情,她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这么长时间了妈妈怎么还没回来呢?会不会是她不要我了呢?难道说我不够听话惹她生气了?难道说我又做错了什么?可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妈妈啊你究竟是在哪儿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好想好想你啊?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你,你还有我爸爸抢着抱我亲我,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多漂亮的玩具,我好幸福好幸福啊。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给你们讲我们的老师,我给你们讲我们的同学,小丸子的爸爸妈妈也在外面打工,他跟他爷爷在家,那一天他爷爷到学校里给他送东西,走到半路一下子就被一辆摩托撞死了,他没的了爸爸也没的了妈妈,这一下连爷爷也没的了,老师说他成了孤儿,怪可怜的,就让他跟着老师吃饭。你知道么,我们都羡慕的要死,可不久他连学也不愿上了。他说跟着老师就跟坐牢没啥差别,一天到晚不自在,于其天天受罪还真不如不上了呢,结果他就真的不上了。老师找他好多次,他任凭去死也不愿再去了。就跟游魂野鬼样没天管没地收天天东游西逛,没的吃的了就今天偷这家一只鸡子明天逮那家一只狗子,人们都恨得牙根都是疼的,可拿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昨天他到河边去捉鱼一下子就滑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哦,对了,妈妈,春琳姐姐也没上学了,他爸爸死了,她妈妈也死了。那天她跟她婶子一起上街就再也没有回来,人们都说她婶把她卖给了一个人贩子,有人还说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拉着她的手往一辆车里拽,好凶哦。春琳姐哭着喊着拼命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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