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柳鬼话

槐柳鬼话

　　江南柳镇﹐是片富庶之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早年间出了一位新科状元﹐姓梁。从此在庙堂身居要职﹐娶了官宦家的千金﹐琴瑟和鸣﹐遗憾的是多年未有所出。夫人做主为梁大人纳了一房小妾卢氏﹐希望延续梁家香火﹐梁大人体贴夫人的难处﹐愈加疼爱。

　　转眼已过三十载﹐梁大人看惯官场黑暗﹐生出淡泊之心。便辞了官﹐携家隐于故里﹐多行善举﹐众邻口碑赞誉有嘉﹐人称梁善人。

　　翌年﹐天子驾崩﹐新皇即位﹐年号太初。梁夫人十月怀胎诞下一女。梁老爷心下甚喜﹐感于众邻恩德﹐取名梁柳。这梁柳长到一岁时﹐已是明眸皓齿﹐粉雕玉琢。唯一可惜的是﹐口中依依哑哑﹐却是个哑巴。终日足不出户﹐与一只黑猫为伴。说来也怪﹐那猫原是梁老爷出游时拾得﹐通体幽黑﹐无一丝杂色﹐双眼澄绿。若是旁人走近﹐便如临大敌﹐只对梁柳温顺。

　　梁柳长到两岁时﹐卢氏又诞下一男婴﹐举府欢腾﹐梁老爷老来得子﹐竟喜极而泣﹐取名梁祯。

　　白驹过隙﹐ 梁柳已至及芨之龄﹐更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美则美矣﹐不但是哑子﹐瞧那模样竟有些呆痴﹐好似瓷娃娃一般﹐梁老爷为爱女多次寻访名医均无所获。相反梁祯却是聪秀俊美﹐灵气逼人。

　　太初十四年冬﹐天气奇寒。一日晨间梁柳从梦中惊醒﹐发觉常伴身侧的黑猫没了影踪。不由慌乱﹐一心寻猫出府而去﹐竟无人得见。行至一片树林﹐却见那黑猫身首异处悬于枝头﹐旁边执刀剥皮之人赫然是梁老爷书房小厮刘青。见相伴数十年的爱猫如此惨状﹐梁柳肝胆俱裂﹐仰天长啸﹐疹若厉枭。

　　众人闻声赶来﹐梁柳已昏倒在地﹐刘青跪在一旁﹐那猫尸兀自在寒风中滴血。

　　爱女昏迷不醒﹐梁老爷自是心急如焚﹐众人责备刘青杀猫﹐他却毫无悔恨之意。梁老爷盛怒﹐要将刘青送往官府﹐只有梁祯心下称奇﹐暗自找了刘青审问﹐却惊闻一个重大秘密。连夜修书一封给刘青﹐指明了去处﹐刘青逃离柳镇﹐从此不知所踪。

　　梁柳昏迷七日醒来﹐竟开口唤爹娘﹐哑病不治而愈。众人欢喜落泪﹐一扫愁云。梁老爷吩咐宴请四邻﹐那般热闹胜过除夕。梁祯心中雪亮﹐暗自盘算﹐定要为家姐根除妖邪。

　　原来﹐那日刘青对梁祯坦言﹕小人自幼受梁家恩惠﹐断不会做出对不起小姐的事情﹐少爷你听我慢慢道来。听夫人说﹐小姐爱吃用晨霜蒸出的糕点﹐每日天将明小人便去河边的林子里采集霜露。今早去得稍早一些﹐听得林中有人声﹐小人还以为是早出的乡亲﹐细听下去﹐却骇得小人动弹不得。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你等了数十年﹐却没见一点动静﹐到底要等到何时？’另一个稍尖一些 ‘梁老儿的长子﹐ 我又蒙了她的心智﹐定会多疼她些﹐早早夭折岂不便宜了他？正月便是小儿及芨﹐我断不会让她活过那时。倒要瞧瞧梁老儿痛不欲生的模样﹐方泄你我心头之恨！’小人心中骇然﹐偷眼望去差点惊呼出声﹐与小姐日日为伴的黑猫﹐正与那林中的槐树说话。竟是妖邪。小人悄悄退回﹐将二虎家的狗杀了取血﹐在回府的路上用麻袋截了它﹐用狗血将其溺死﹐正准备剥皮抽筋﹐却不想被小姐瞧见﹐便成了这般。

　　梁祯听闻亦是骇然﹐深知爹爹定不相信﹐反会以为刘青妖言惑众﹐便将刘青遣走﹐暗中计划。

　　刘青所言﹐句句属实。林间那棵古槐﹐已生千年﹐数人合抱之粗。梁老爷还是书生时﹐柳镇人已将槐树视为神灵﹐焚香礼拜。梁书生却不相信神灵鬼怪﹐踢翻香炉﹐在槐树下搭了草棚﹐专轰前来敬拜之人。久而久之﹐乡邻见并无异相﹐便信了梁书生的话﹐再无人前来进香。

　　殊不知﹐那槐树几百年吸天地之气﹐已有了些微未道行﹐依附了一干邪灵﹐本盼着借香火气进益﹐却被梁书生一脚踢散﹐均是心中恨极。但梁书生乃文曲星下凡﹐奈何不得。本以为报仇无望﹐几十年后那梁书生竟然送上门来﹐众妖岂肯罢休？便生出这事端来。

　　太初十五年﹐梁祯远游求学﹐察访除妖之法﹐不想天子下诏﹕凡品貌端庄﹐举止贤淑﹐及芨礼已毕之未嫁女子﹐无论官民﹐择日由地方府送往京城﹐以备后宫扩充之用。

　　旨意一下﹐梁府上下皆惊。梁夫人哭晕几次醒来﹐梁柳亦是不舍﹐但也无奈。正不可开交时﹐梁柳的贴身侍女容儿站出来﹐愿替小姐进宫。那容儿二八年华﹐虽不及梁柳美貌﹐倒也温婉可人。原是家乡遭灾﹐逃至此处﹐梁夫人怜其乖巧懂事﹐便收了与梁柳做伴﹐不想她竟有如此情意﹐让人心生敬佩。

　　容儿顶了梁柳之名送往京城﹐后来之事暂且不表。

　　再说梁祯一走数月﹐归来后就央着爹爹要将那古槐毁去。梁老爷不应﹐事间万物均有生存之道﹐旁人干涉便为杀生。梁祯无法﹐只说那古槐树阴蔽日﹐修其枝干﹐以利生长。梁老爷应允。梁祯大喜﹐暗道﹕修其枝干﹐暗断其根﹐看来便是枯萎至死﹐爹爹必不会怪罪于我。邀一帮小厮﹐带了刀锯等物﹐要取槐树性命。

　　那槐树自知大祸临头﹐无风自动﹐瑟瑟作响。众人刨开泥土﹐树须盘根错节﹐犹如筋脉。梁祯取过斧头﹐用力挥下﹐只听得一声惨叫﹐那树汁便源源流出﹐鲜红若血。那班小厮哪见过这阵仗﹐纷纷躲开。梁祯砍得兴起﹐斧头越发舞得欢。那槐树渐渐没了声音﹐树叶枯萎凋落﹐梁祯留了一条树筋﹐由它自生自灭﹐也好跟爹爹交差。

　　夜间﹐梁祯梦魇缠身﹐惊醒过来﹐暴喝道﹕尔等妖邪﹐不专彼之道﹐反来害人﹐若非爹爹仁慈﹐我必将尔等挫骨扬灰﹐永不超渡。还不快快滚开。惊扰了旁人﹐定不饶你。

　　果然﹐此后再无异相。一日﹐梁祯忽至一处绿野﹐有人声喊他﹕梁祯小儿﹐快快与我在菩萨面前辩个明白。抬眼望去﹐一槐树模样的老叟在十步开外﹐正狠狠的瞧着自己﹐旁边站着的﹐却像年画上的观世音菩萨。梁祯上前施礼﹐将始未一一道来﹐菩萨含笑点头﹕本来无事﹐槐树心生不平﹐却不该利用修行毁人子女﹐实乃大恶。梁祯却是欺瞒在先﹐食言在后﹐终有错着。你回去向文曲星道明此事﹐并为槐树焚香﹐了这因果罢。老叟和梁祯均俯首认错﹐梁祯忽又想起﹕爹爹从不信鬼神﹐我要如何使他相信？ 菩萨从袖中取出一物交与梁祯﹕给他﹐他便信了。

　　忽的梁祯脚下一空﹐醒来却在自己书房﹐原来南柯一梦。只是案上多了一枚竹子﹐思及梦中之言﹐便送至爹爹房中。梁老爷一见那竹﹐惊问何处所得﹐梁祯如实道来。听完﹐梁老爷久久不语﹐而后一叹﹕当年赶考途中遇一老妇﹐她说如那竹能抽芽我便能中状元﹐那只是片干竹﹐如何能抽芽？我当她讥笑于我﹐一怒之下将竹折为两段。不想她竟偷偷将一段放入我书箱中﹐等我高中榜首那日﹐竹子竟然抽了芽。这才方知那老妇有异﹐却不想是观音菩萨﹐罪过罪过。

　　此事过后﹐倒也太平。梁柳痴病全无﹐本是聪灵女子﹐经过一翻磨难愈发伶俐动人。前来梁府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只是不知谁走了消息﹐远在京城的天子得知前朝状元竟歁君罔上﹐龙颜震怒﹐下旨全家入狱押往京师。

　　一夜之间﹐梁府上下数十口人锒铛入狱﹐众女眷啼哭不止﹐唯独梁祯毫无惊慌之态。

　　至京城﹐父子以罪臣之身面圣﹐天子威严﹐梁祯不敢有半点歁瞒﹐遂将事情始未详细禀来﹕吾皇万岁。罪臣家姐自幼被妖邪所惑﹐形同痴儿﹐宣诏进宫之时﹐妖邪未除﹐唯恐将污浊之气带入宫中﹐但因未有确证﹐不敢将此事奏明﹐有辱圣听。义妹常伴母亲左右﹐举止端庄﹐愿侍奉天子﹐以尽臣道﹐故而奉命入宫﹐还请圣上明察。

　　早有地方官史将槐树之事奏明﹐一干乡邻皆为人证﹐皇恩浩荡﹐梁家无罪释放。皆大欢喜。

　　只是这因果并非如此简单﹐想那皇家颜面何等尊崇﹐岂会听信鬼怪之说？原来当日容儿进宫﹐乡野之气未褪﹐百花丛中犹显清透﹐甚得皇帝宠爱﹐已封为淑妃。梁家一案﹐全凭她从中周旋﹐方保无虞。

　　自此﹐柳镇梁家之事告一段落﹐后人皆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