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的时候,窗台的蚂蚁就会出来觅食。它们总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很容易满足。
我不觉得芦荟是种容易养的植物,我的小芦荟始终像生病了似的时好时坏,它总是在看似要死过去时长出新芽,在看似要活过来的时候又像真的不行了的样子。我真不愿意它就此死去,我是这样认真地在照顾它,它依然时好时坏,从没长大过。现在它被露水浸洗,像伸张开来的冰凉手指,带着锥刺,一副自我防备的姿态让人怜惜。
我常常梦见自己站在镜子面前笑嘻嘻地露出一口黑牙齿,然后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的头发也会很脏,像被炸弹炸到一样,然后就是鼻子上的黑头,让我看上去很像一个女巫,很恐怖。所以也常常半夜爬起来拼命地洗头。那种感觉比梦见被老虎追赶还要难受。
今晚就是被这样一个恶梦惊醒的。于是爬起来洗头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很讨厌的自己,黑黑的皮肤,油腻,感觉自己瞬间苍老了。把脸埋在水盆里不愿起来,冰冰凉凉的,呼出的气在水里形成泡泡,水钻到鼻孔,脑袋空荡荡,无比清醒,感觉自己极不可爱。
我细细地摸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人的头颅上怎会长出这些难缠的东西,此刻它们像从哪里冒出来那样让我彷徨。
可可拿着手机一直没睡。当手机再次旋转起来的时候,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冲下楼。她那宽大的睡衣有点拖地了,必须用双手提起。睡衣上大朵的黑色浮云,让她看上去像只营养不良的奶牛。
一切都有点滑稽了,可我却笑不出。
楼下那盏路灯自从上次被台风打灭之后就再也没亮过。今晚的月光却可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刻世界仿佛就剩他们两个,还有一个躲在暗处仰着头颅自我催眠的旁观者。有时候我觉的我就要离开这个星球了,摆脱了地心引力,慢慢地飘起来,慢慢地离开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人群,不会再回来了。
不能爱一个人就只能恨一个人。
他有他一惯的说话方式,但此时的沉默比直接掴她一巴掌更让她难受。
她对他最后的语言,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快乐。
她捡起拖鞋往他身上丢去,他像个挟款而逃的贼。
一阵风刮过空荡荡的回音,突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得让人止不住的颤抖。因为很多事突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是她无法预料到的,不合逻辑的。她还没想通。
此刻的她像一朵附在悬崖边上等待救赎的雪莲。可那个人迟迟不出现。所以今晚她哭得很投入。所以今晚的一切看起来是相当糟糕。
可可,你这个白痴,我们不是说好不要这个样子的吗。
不小心打破一只玻璃杯,迸发的碎片如液体般晶莹剃透。用手抹过鼻子,满手是血,20年来不曾流过的鼻血,一向无比疼惜自己不允许受任何伤害,这次真的受伤了。她躲进了厕所。
我们一天天在长大。今夜终于要完成一场兑变,不是天使就是魔鬼了。
我知道绝望的感觉一时会让人难以忍受。每个人都是一个易碎的泡泡。当受到攻击的时候。
我把墙上掉下来的照片再贴上去。我还是改不了对着陆少寒的照片自言自语的习惯。陆少寒你这只猪。墙上还是陆少寒扮鬼脸的大头贴。我想起我们说好以后的每个节日里都要送对方的礼物。还有我说要做很好吃的东西把他喂得胖胖的,他并没有太反对。
可可在厕所里尖叫。今晚我不要失眠,我闭上眼睛尽情地幻想一切恐怖的镜头,突然的人体自燃,煤气大爆炸,大地震。可是僵尸骷髅蚯蚓斧头针管再也吓不倒坚强的我。来吧,让我灰飞湮灭埋到地层底下去沉睡久久吧。
荧屏上出现各种人物的表情,因怨恨愤怒而扭曲的表情让他们变得无比丑陋。因爱生恨是生活的一切罪恶的来源。
今晚的一切只剩下墙壁上静止的蝴蝶。它像个幽怨的女人附在墙壁上。在那美丽的绒翼下,也可以隐藏一个灵魂。它也会突然来情绪的,它也会疯狂的。或许此刻它的心情是汹涌澎湃。可它看上去却像个高贵的女皇。
看着乱成一堆的房间,无从下手。
我们从来就是高傲到不行的孩子。玫瑰花弄脏的时候,只想毁灭一切。
我总是一篮子一篮子地买番茄,大的小的红的绿的生的熟的,任它们快乐地滚落一地。
有时从沙发上匆忙下来,便会“啊”地踩烂好几个。于是地上全是它们的尸体。我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垃圾袋,还有很多喝空的易拉罐,一大袋,摇一摇,发出铿锵的碰撞声。
我是个喜欢夜行的人。喜欢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有回音,喜欢在昏黄的路灯下看自己披头散发的影子被风吹得斜斜的,然后顾影自怜,喜欢闭上眼睛倾听整座城市静谧地呼吸,可以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喜欢看垃圾堆旁的流浪汉绻着身子幸福地打着呼噜。
很多时候,只要睁开眼睛,我就会发现自己一直是在路上的。那一刻的我总是无比清醒着。抬头,是天空。低头,是自己的脚。并且左脚右脚不停地交替,与地面摩擦,向前。太阳的影子从这边到了那边。乌云飞来了又飞去,雨下了又停,停了可以再下。我就这样,不知疲惫地一直在路上。行走,停不下来。
我想了解这个世界,拼命想。我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东西,它们可以把我的脑子填得满满的,各种棱棱角角的东西,变换着它们的阴影。还有我的同类,他们沉默地从我身边穿过。让我相信,他们跟我一样,一直都是在路上的人。
不想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会死。
今晚让我们来祈祷吧,为那些那些躲在石头后面枕头里面痛哭的男人和痛哭的女人。
爱情像花朵。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经不起搬弄和触碰。离开泥土和水就会衰老得很快。这一秒和下一秒的芬芳是完全不同的。喜欢阴凉潮湿的环境。
我才发现原来一个快乐的人和一个不快乐的人,看上去也不会有多大区别的。我突然就想一直这样不快乐着。
当风带走了街角的最后一片落叶,天气再次骤然降了温,我便开始怀念秋天的美。
一夜之间,断掉翅膀的飞蛾坠落一地。
是飞蛾,天生控制不了自己向着烈火飞奔而去,哪怕最后看见的是一个满头血迹的自己。
可可坐在马桶上发呆,优雅地打呵欠,摇摇头,点点头,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像条从湿地爬过的蛇。
伤口,痛过就会好的。忍一忍就会没事。我划过去扶住她像抓着一块浸泡已久的面包那样柔软没感觉,似乎随时会扩散开消失掉。
几个这样的昼夜过去了我不知道。我们的白天黑夜已连成一条线。
打开电视,广播说这个冬天会特别冷。
玩转着手中的遥控器,看到电影里面的男人又开始沉默了。一个生活简单的男人多好,他只需要在早晨,等一壶泡咖啡的水开。
我努力地摇着呼啦圈。陆少寒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竟然说我胖,还说至少胖了半斤。不用解释了,你就是这个意思。不用说什么保持自然更有好感,你一说谎就会结巴。
所以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瘦下去。于是拼命地喝水,喝到有呕吐的感觉。
当天空又开始有光,新的一天在别人身上开始了,望着下面经过的路人,试着对他们微笑,即使他们来不及看见。
租住在这条街的房客大都是外地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穿着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带有泥土的衣服,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爽朗,骑着高大的自行车,车尾夹着铁揪或大锤,边骑车边大口地咬着包子馒头,赶着去城中心开工。
他们从事N城最苦最累的活儿,也许是来自贫穷的远方,城市的风景让他们满足,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对时间进行敷衍。
我开始学会安静地等待。等着我喜欢的男孩,他会随时地出现。那个让我觉得即使是梦见他的背影都是件幸福的男孩。我喜欢看着他从这一端出现再慢慢地消失在另一端。
抽一整夜的进口香烟,她在厕所里对着镜子呆一整夜。
早晨起来用水清洗她用口红在镜子上涂画的奇怪图案,整个厕所的空气被尼古丁占满。
我擦着玻璃想到刚刚好象做过一个梦,现在脑里一片空白,耳边回荡一些声音,似乎与我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照镜子的时候,我计划把头发留得长长的,再剪得薄薄,再烫个大波浪,陆少寒应该会喜欢,很喜欢。
她裹着毛巾湿漉漉地绻在沙发上颤抖,像只患上绝症的母鸡。她用吸白粉后的幻觉述说着。
懂得了绝望的可怕。
生活本来就是要恶作剧才有趣。但是无法承受的就是不可原谅的。
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是一种毒。那种毒从某个入口,侵进了她的体内。融到血液中。滋生蔓延。从这条血管到那条血管,然后遍布全身。慢慢地让她失去抵抗能力,夺走所有温度。甚至控制了思想。变得很嚣张。
白天,她又开始叨叨絮絮。她坐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化装,往脸上拍一层一层的粉,劣质的化妆品,或许已过期了,轻轻一抓,掉得满指甲都是。什么东西好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慌乱得找不到手链和耳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那样的哭,风开始刮,吹乱了行人的背影。可可我求你不要那个样子。
冬天快过去了我的公主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在被窝里十指紧扣,祈祷快点睡去,稍微一点声音都会让她心烦意乱,她爬起床把闹钟摔烂。
我发现对黑色的依赖,我计划着去买两桶油漆把墙壁也漆成黑色,白天屋子太明亮,即使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屋里明亮的阳光足以让她发疯。我们都是喜欢黑夜多过白天的人,无论怎样,在午夜总是特别地清醒,无比忧伤。听一整夜CD或看一整夜电影。在露台静静抽烟哼歌,一切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亲爱的,太阳落下去了又会是黑夜。
你说黑夜让你感到安全。
夜空中若隐若现上帝的脸,我们都是被他宠坏的孩子。所以注定要不停地忧伤。
让上帝来告诉我们,过去终究是过去,生活还是要继续。
于是夜的上空隐约浮现,不停地重演那些浮躁浑浊的爱情故事。
无比清醒的时候,打开电脑去找陆少寒,现在只想跟他吵架。我突然就很想抱着他痛哭。他肯定很担心我的眼泪会弄脏他的衣服。
混蛋,哭脏帮你洗啦。
电脑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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