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守望彼岸 第一节
凌晨一点多, 无人街道。
可可把喝完的空啤酒罐用力地往地上一摔,哐当,干脆响亮。她任性地倒在了地上,脸朝着天,呜呜地开始哭起来。我觉得她这个样子真是可笑到了极点。于是也跟着坐到了地上,靠近她的脸,看着她。哼,真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小孩。
仰头望见深蓝的夜空。无意间看到的东西总是美好的。孤独寂寞的北斗星球安静地在旋转,努力地闪着白光。无论白天有多么的快乐,面对漫长的黑夜还是无尽的悲伤。此刻,我们像两个无药可救的精神病患者,在这个不算繁华也不落后的城市里。
可可从地上坐起来,停止了哭泣。举着手对着夜空比画,曾经自杀过,手腕上留下一疤丑陋的割痕,黑夜中依然清楚可见。
她对着天空尖叫,微笑,仿佛一次重生。
我伸手去抚摸街角那棵干裂的老槐树,它总是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我把啤酒浇在了它身上,于是就流出了很多蚂蚁。
原来它不是孤独的。于是我要离开了。
城市的灯骤然熄灭,世界仿佛一瞬间坍塌。我装模做样地捂着胸口,感觉我的躯体里面就只剩一颗心,悬在半空,飘来荡去,还发出铿锵的声音。
此刻的我们。我们就像两个冒失的孩子。在黑夜里跌跌撞撞。一直就这样,醉生梦死,多愁善感。
早晨。美好的早晨。空气中有薄荷牙膏的味道。
踮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墙上贴满的自己胡乱拍摄的照片。其中最多的是陆少寒的。他总是很乐意地当我的模特。
眼睛。下巴。嘴角。耳朵。侧脸。手指。影子。
他配合得很好,我对我的作品很满意。反复欣赏,再用密密麻麻的文字备注在上面。还要刻上自己的心情。有的很快乐,有的,也很快乐。
我的点唱机里一直重复着同一首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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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 if you wanna cry
Cry on my shoulder
If you need someone who cares for you
If you“re feeling sad your heart gets colder
Yes I show you what real love can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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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最近我有多喜欢这个曲子的。没完没了地播,没完没了地哼,没完没了地痛着,快乐地痛着,一切就这样没完没了。
照片除了大多是陆少寒的,还有简。
简是陆少寒养的一只黑猫,它有一对好看的琥珀色眼睛,带着邪气的美,还有一个像猪的鼻子,很圆的鼻孔,和很神气的耳朵。
陆少寒曾很认真地对我说过,简是他唯一的爱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把一枚银色的戒指系在简的脖子上,眼里充满温柔。
偶尔,做猫也可以是很幸福的。我想。
陆少寒在楼下喊我,他总是喂喂喂地叫,感觉就像是在呼唤一只该回家的猪。我迅速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来不及套上鞋就跑到了露台。
N城的边缘座落着高高低低的老建筑群,现在大多是用来出租的,稍微有点钱的人都搬到城中心去了。
我所租的房子在三楼,房东是个肥胖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妇女,收我很低的房租。
房里有个小露台,外面是棵不知名的大树,伸出手可碰到光秃秃的树枝。叶子不多,开着细小洁白的花朵。有风没风,空气中常有花粉泥土的味道。
我冲着下面的陆少寒喊道。喂,我跳下去咯,接住我 .
陆少寒说,我去叫仙人掌来接你吧。
陆少寒你一向都是这样恶心的。我嘀咕着转身。
他总会不耐烦地催我快点下去。于是我走进室内,迅速地关掉点唱机,再从沙发上抓起背包,换鞋,踉踉跄跄地下楼。
因为不小心撞到了楼梯的手扶,捂着肚子歪歪扭扭地出现在陆少寒面前。他就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做作的女生。我是不会怪他是个可爱与做作永远都分不清楚的笨蛋。笨蛋。
一路上,陆少寒很沉默地走在我前面。我知道,他,偶尔很忧郁。所以我们经常经常很默契地一起沉默。
其实这会儿,我也没精力去理他,一个性格复杂得乱七八糟的人。爱装模作样。
甩了甩有点晕的头,想起我昨晚做的噩梦。
那是一架形状怪异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轰隆隆的声音就让人感觉到它的很不正常,投下的影子在我身边绕啊绕。像只讨厌的大苍蝇。
当时的我是站在沙漠的正中间,周围正燃烧着火焰,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对我很不利。我就直盯着飞机,心中是无限的恐惧。我一直有疑问。它到底想怎样。
于是,飞机突然就像断翅的蜻蜓,直线下降,然后瞄准我砸了下来。
不得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所以今天起得特别早。
不知不觉,陆少寒就已走到很前面去了。我们之间拉开的距离已足够我们坐两趟公车。我拼命追上去。这是我独自发呆,不跟他说话的惩罚,他故意走得很快。
最后我是小跳到他身旁的,就这样,一起走过最后一点我们熟悉的街。然后在转角的站牌停下来。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喘口气。跟他走路真的很累,我们常常走散。
站牌的对面是西餐厅左岸。
装修得像间大木屋,粉白的木栅栏前胡乱堆置的小盆栽,花开的颜色很鲜艳。旁边一棵枯树苗挂着彩灯跟一块木制营业牌,上面的字或许是主人亲手刻上去的,畸形的中文字体,却显得神采奕奕。
它的主人应该是个细腻的有品味的法国男人吧。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热爱哲学,常常在午夜里翻读圣经吧。他有着丰富的阅历,他喜欢沉默,懂得生活。会穿着,每件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显得特别有重量。
他大智若愚,忠于一个女人。那必须是一个高贵脱俗的女人。然后在每一个节日里,为她铺上洁白的桌布,准备着烛光晚餐,还有玫瑰花吧。我就一直这么想着。那个不知存不存在的绝种的法国男人啊。
可可的店在左岸后面。那是一条很小很偏僻的街。小店狭长且幽暗,至今还没有名字。可可就坐在最深处的一个黑色柜台旁边,时常边听英文歌边玩塔罗牌,看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是个杂货店,摆放的都是她自己喜欢的东西。衣服,鞋子,唱片,杂志,照片,小饰品,精品。是的,那样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女生的房间。东西的数量很有限,只要客人喜欢,什么都可以出售,哪怕是自己送自己的玫瑰。
可可。曾经是一起等公车的陌生人。
那是个傍晚。她看上去像个营养不良的非洲婴儿那样瘦弱。穿着的纯棉黑色T恤遮去了大半个身子,大大的挎包和拖鞋。
她仰着头望着天空偶尔飞过的鸟。她的神情高贵而带点懒散。微风中轻轻颤抖的身影,像花儿。
我们一起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一起进花店,一起抱着一大束指定用旧报纸包好的红玫瑰。她说,是的,很喜欢,只是单纯的喜欢。对于玫瑰。不怪这个鼻翼两边散着淡淡雀斑的女孩跟自己有同样的喜好,只因单纯的喜欢,常常买来送自己。
我们彼此嘲笑。自恋哦。
陆少寒双手依然是放在裤袋里,依然仰着头,闭着眼。他还不想跟我说话吗?我知道原因很简单,就是早上我说他是笨蛋,然后独自发呆。印象中他无理取闹时就喜欢摆这个高傲的姿势。坚信不疑。
我踮起脚尖,刚好跟他的耳朵一样高呢。昨天,他还很开心地告诉我他又长高了一厘米。这个人,还是开心的时候,比较可爱点。
我想我一直都还算是幸运的吧,离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那么近。
我一点一点地在靠近他的脖子,那熟悉的玫瑰花粉的味道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喜欢的香味。他就是不肯承认有用与玫瑰有关的香水。是吗是吗是吗,我不相信。这是我一直寻找的香味,它常常不知不觉地被激活。走路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写字的时候,刷牙的时候,哭出眼泪的时候,常常会被勾起回忆。淡淡的,若隐若现的,很快就消失找不到。只有见到陆少寒时它才会变得具体。
我坚信它是美好的东西。它让我陶醉。
我们等的车很快就到了站。陆少寒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铛铛地扔进投币箱后就径直地走到车的尾部。
我们是习惯坐最后一排的,左边。我们常常为争抢靠窗的位置而大吵大闹。我知道我又慢了一步。司机先生也会好心地叫我们坐好别每天都嚷。但是没有用。
陆少寒,这个星期我已经让你三次了。他没有理会。
车窗玻璃倒印出他得逞的表情,让我真想抓他的脸,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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