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谈话人

深夜谈话人

　　他是个残疾人，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一个说话结巴含糊不清的男子。清瘦单薄的而又不时扭曲的躯体，让他成为城市一个特别的风景。说实话我是不了解他的，只有几个有限的生活片断，然而他的形象总会在我的脑海闪现。

　　第一次看见他，是五年前。那是秋天的黄昏，雨一直在下，我打了伞去买菜。多数菜贩子早就收了摊，只有两三个卖菜的板车放在狭窄的街道两旁。我总得选择一个拿他们的菜付给相应的钱，犹豫中有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吸引了我。我先是一楞，这人好奇怪，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呢。第一印象是面容奇丑，口眼歪斜，姿态怪异。整个身子歪斜着，动作异常别扭，身材又瘦又矮的男人说着含糊不听的话，正在给一个人秤菜。

　　仔细打量，他大约三十刚过，穿一件浅灰色夹克，暗红色秋衣，黑色宽大的裤子，黄胶鞋。已经退了色的雨伞搁置一旁。雨水在黝黑消瘦的脸上流淌。他手指伸直着，呈鸡爪壮，一只高举着向后面挥动，明显的手不听指挥，另一只手费力地抓住菜，努力了半天手颤抖着把菜放在秆秤上，手指僵硬发直。

　　我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心想就买他的菜。他重复刚才的动作，嘴里说的话着含糊不清，我能听出来他是在夸自己的菜好，秤准。我多给了两块钱，在他正要找钱时转身离开。刚起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声叫喊，回头，是他，很执着的样子。我回过头，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大家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弄得我很不自在。我迟疑了一下。他脸上带着笑容，把钱放在我的手中。

　　“你，你多给，给了钱。”

　　我装出刚明白过来的样子，接过钱很快走掉，觉得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背。自己平白无故给人家钱算什么？他的动作怎么会那么怪，象他这样竟然还卖菜？而且不少人愿意等待？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有天电视上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孩，我终于知道他奇怪的动作缘于他身体上一种少罕见的病，这种病生命不会太长久。所以好久心情都被一种无奈的悲哀所笼罩。

　　生活总是很忙碌，记忆不断的刷新，他的影子渐渐淡了。

　　没料在五年后夏天的他会出现在对我来说如梦一般恍惚而又真实的记忆中。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只有我一个象个幽灵似的游荡。因为心情很怀所以忘记了对黑夜的恐惧。远处有微弱的灯光让我觉得自己也变得不真实起来。我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寻着灯光走去。走的近了，似乎有人在说话。我开始害怕起来，电影上的鬼故事画面一下子全展现在眼前。我心跳加剧，头皮发麻，脚步慌乱，超家奔去，由于害怕几次差点跌倒。一时忘记了那个家已经没有温暖，本能的向她奔去。声音渐近，一个人影在晃动，昏暗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声音来自那个晃动的身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也没有心思听，我飞快的从旁边绕过。等声音远去，觉得自己十分好笑，死都不怕了，还怕街上的黑影？不是要了解天堂的情形吗，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虽然给自己壮了胆，还是不敢靠近。站在不远处，屏气凝神，听他们在说什么，是人间的奇遇还是天堂的传闻？

　　一个影子不停的舞动，完全是年青人的舞姿，浑身抽风一般，接着身子向一侧倾斜，再倾斜，手臂向后伸直。他激动的说着什么，粗声粗气，而且舌头老是不听使唤，发出的音一点不标准，含糊其辞，还不停的结巴。疯子啊，街上本来就有疯子，只是晚上我还没有见过。

　　我怕疯子会突然扑过来转身要逃，这时却听见另一个声音，浑厚圆润，富有磁性，悦耳动听。声音来自舞者对面近一米距离，那个轮椅上的人。

　　“你要，要锻炼，让自己站，站起来！”他说着，身体不停的扭曲摆动

　　“我试过，还没站稳就栽倒了。”他说话很正常，我忘记了曾经很害怕。

　　“慢，慢来，一次站，站一会儿，每天站五、六次，时间长了就就，就好了。”

　　“唉！我自己这个样子，什么也干不了，不如死了倒好。几次想死都没死得成。现在我只要腿能站起来，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说完长叹一声。

　　腿好了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那我不是他说的幸福的人吗？我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继续聆听他两的对话。

　　半圆的月亮把光洒下来，他仍然不停止扭动着身体。他说着走近轮椅，把手抱在他的腰上，用尽全身力气，努力着想抱他起来。他累得不停地喘气，可是他没有被抱起。

　　“伙计，你真，真沉啊！别急，我再再试试。”

　　“好，好，起来了，起来，来了。挺，挺住！”

　　他努力配合他，但是站立不倒两秒钟就摊坐下去。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不停的喘息着。可就在那一刻，我发现轮椅上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而他自己又瘦又矮，他嘴里嘟啷着……

　　“伙计，以，以后就这么着。有一天你就，就站起来了。”

　　“难啊！我要象你也就好了。”

　　“我，我好，我有，有什么，么好。”

　　“我当年死过好几回，都是母亲把我救活了。我父亲那个坏蛋，在我一岁多时见我得了这种病，就不要我了，硬把我扔到外面，是我妈把我抱回来……”

　　“唉，我自从腿出了毛病，老婆离我而去。我不甘心啦！”

　　“不要紧！你，你看我现在，挺好！”

　　他一边说，身体在不由自主的摆动，扭曲。我搜寻着时光的底片，忽然那个特殊的菜贩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没有想到在夏季的夜晚会再次见到他，看见他要帮一个坐轮椅的人站起来。面对他们两个身影我思量了很久，临走深深的朝他们举了一躬，回头，灯光下他的身影在舞动，真的，和现在电视上节目里流行的男孩子舞蹈很相象。

　　抬头看天，繁星闪烁，我心头明亮了许多。

　　我一个人回到家，无法入睡，耳边回响着他俩的对话。第二天我好奇的仔细辩认昨晚那个地方，那是个比较繁华的街道，旁边全是商店，没有轮椅，没有那个舞动的身影。最近的地方有一个公厕，门很小，只容一个人出进。在厕所门前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子，辩不清是什么颜色，上面摆放着三台电话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旁边。我没有搜寻到舞者身影。我开始怀疑先天晚上自己的所见的真实性，是否自己得了幻想症，抑或是遇见鬼怪，要么就是神仙。

　　夏天很快过去了，叶子渐黄，转眼间到了冬季。

　　那天和朋友坐在火炉旁聊了很久，忘记了时间，回家时已晚上十二点。路上落了一层雪，发着清幽的光。我哼着小曲，一眼瞧见夏夜那样的灯光，好似淡淡的温馨在西风里流动。有动听的流行歌曲远远的传来，伴着雪的舞蹈融化了冰冷的空气，给冷寂的冬夜带来无限的温馨。路过那个厕所，门口有光在闪亮，朝里张望，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温暖的光晕里，正在用手机通话，手机上有七彩光在闪烁。

　　“好啊，你能，能走了，能走了！明天，我去看，看你！”

　　歌声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在冬夜里回响。原来那歌声就发自那个手机，我出了半天的神，而他正陶醉在他的音乐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