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阳仿佛是会吞火焰妖魔,把一团团的火焰吞向大地,地壳像着了火,从土地的深层里把一点点的水分也蒸发到空气中。玉米叶卷成了一根棍,似箭一样一端插在玉米杆里,一端斜指向天空;大豆的叶像蔫掉了,耷拉着脑袋,倒挂在豆棵上;麻雀和乌鸦也不知道躲在了什么地方,连鸣声也没了。空旷的田野里,被太阳晒得死一般地沉寂,近处和远处,除了庄稼地里的一片绿,最惹眼的要算是那或一片,或一两个坟头和坟旁边的松柏。现在是收花生的季节,田地里到处也会有人舞动着镐头的身影。往年的这个季节,总会下场雨,下过雨再收花生是很省力的,用轻轻手一拔,整棵花生就从泥土里被拉了出来,再轻轻一擞,粘在花生上的泥土纷纷剥落,白花花的花生上一丁点儿泥土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在水中洗过一样。可是今年,农民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一连一个月了,老天爷不知咋地整天怒着脸,瞪着眼,发着火,连一滴慈悲的眼泪都不曾有。
我和所有的田地里劳作的人一样,弓着身子,用笨重的镐头一镐一镐地刨着,一镐刨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一棵花生要反复刨几下,刨出来的花生没有几个还长个棵上,还得在泥疙瘩里一颗颗地找,就像找一颗丢在泥土里的珍珠那样仔细,其实对了农民来说,一颗花生就是一颗珍珠。舞动了半天的镐头只刨了屁股大一块花生,天越来越火辣辣地热,汗水从各个部位的皮肤里涌出来,衣服早已湿得粘在了身上,脸上的汗水有时落在眼里,滋辣地难受,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筛拉拉地不知是汗盐的结晶或是泥土;带来的水早已喝完,嘴里粘粘地,喉咙里火辣辣地像是在冒火,胳膊和腿早就像灌了铅似的,疲倦得很。“这鬼天,非热死人!”我一边弯腰砸开一个土疙瘩,抠里面的花生,一边嘟哝着。
我直起身望了望远处,空旷的田野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镐头声和太阳晒着地皮的“孳孳”声。不远处是邻居王要勤家的花生地,王要勤也是一个人在地里弓着身,挥动着镐头,使劲砸向地面,他又仿佛是在用力砸烂这个地球似的。他家的地离我家的地并不远,大声说话还可以听得见,我大声问道:“要勤,还有水吗?”他听到我的声音,停下了镐头,大声地回道:“有,过来歇会吧!”
我把镐头丢在地上,穿过一片大豆地,跨过一个小沟壑,到了朱要勤家的花生地,他家的这块花生约摸有两亩地,已经刨了一半。我们就在地头上一片坟地里坐下,坟地里大概有十几座坟头,几十棵长得郁郁葱葱柏树,厚厚的树荫下,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有一个坟是新葬在这里的,还有两头墓沆,那是迁走了坟头留下的土沆。我们在一处阴凉的坟旁随地坐下,虽这里比不上城里的空调间凉爽,但在这炽热的天地间也算是人间天堂。我喝了几口水,递了一支劣质的烟卷给要勤,我们一边抽着烟,一边没天没地地聊着,聊这鬼天气,聊今年不尽人意的收成,聊村里的“八卦”新闻,聊到了这片坟地,也聊到了那两个墓沆;农村人向来是迷信的,虽然经历了浩荡的“破四旧”,但这些年来,人们还是改不了这迷信的嗜头。谈到坟地,谈到风水,就是不识字老实巴交的朱二爷也能说个子丑寅峁来,大家信风水,或许是村人都认为人间有阴阳,天地相感应,相信坟头上的蒿棵长的越大富贵就越大,他们无法通过年复一年翻着泥土,挥着镐头改变命运;所以只能寄予祖宗百年后可以占上一块好风水,给后辈造点福。这是一种最淳朴和原始的理想。
对于不大出远门的村人来说,方圆几十里那里有一块好风水,那家的坟地有什么毛病,只要开了话题,大家都能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去年,要勤他爷的坟在一个无月的夜晚被挖了一个洞,有的说是盗墓的干的,有的说是要勤他堂兄要贵干的,其实对于村民来说,大家都是猜测的。后来又听到一个比较确切些的消息,是他堂兄要贵偷偷地把坟迁走了,“要勤,听说你爷的坟去年迁了?”我试探着问道,这就是村民的好奇。
要勤淡淡笑了一下,用衣服角擦了擦额上的汗,“哎!是哩!去年让要贵偷走了嘛!”
“偷走了?”我有点诧异,“那现在挪那儿啦?”
要勤是一个很朴实的人,为人厚道,四十多岁,稍瘦的黑红的脸庞,是日头下长年劳作和黄土塞满毛孔的结果,他笑了笑,“你没有听说吗?哎!”他望了望远处,“其实我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俺爷现在在那里。只是听说去年被要贵偷走后葬在了牛洼镇,后来听说又被葬到了西山的一处山洞里,到底在那,我也不知道。”
葬到牛洼镇,我倒是听说过,但葬到西山的山洞我倒是真不知道,于是,我更加好奇!我不便问,只是惊讶地“噢”了一声,这一问,仿佛构起了要勤长长的回忆和心中的愤怒和无奈。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逝去的爷的故事:
要勤他爷已经死去二十年了,膝下有二个儿子,一个是已教师退休的国青,一个是老实巴交的国年;国青有二个儿子,大儿子是要贵,在一个乡镇做副书记已有多年,眼看要五十岁的人了,还没有熬上一个正科级,二儿子是要富,现在在村小学教学;国年有三个儿子,自己只有刨地的本事,所以三个儿子都继承了他的本事,要勤是他的二儿子,一个哥哥叫要民,一个弟弟叫要安。二十年前,要勤他爷去世了,葬在了村东头的一处田地了,村民都说那儿是一个好去处,有遮有拦的。后来,国青家就出了一个干部要贵,在这个小山村里,那可是很大的官。那些年,要贵平步青云,几年间从干事到区长,从区长到土地所所长,从没有一点拌磕,国青有了要贵这争气的孩子,在村里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也得罪过一些人;得罪了人就生怕人家在坟地里使孬,更怕兄弟国年使孬,那些年,常听说他一个人晚上去坟地守坟。
可自从要贵官升副书记后,一干就是十年,眼看原来的进政府的毛小子们都一个个正科级了,他心里不免着急,想想自己工作干的也不错,领导也赏识,礼也没少送,可提拔就是没有自己,于是就打起了祖坟的主意,想到了是不是他爷的坟出了问题,这一想,就放在了心上。
有一年,就是要贵头一次争取升正处没晋升的那会,外地来了个“风水大师”,不知要贵从那里听说了,就带着“大师”来到了他爷的坟前,“大师”就是大师,摆罗盘,看风水,一翻折腾,这墓地有风有水,有砂有应,有靠有拦,向也对,合局也不错,问题在那里?大师对要贵及族人说:“这地有问题,还不小哩!我要在这里祭一下天,问问是咋回事,你准备准备。”要贵和族人搬来了桌子,摆上了水果,“刀头”,香裱等,还捉来了一只白公鸡,雪白的公鸡,一丁点杂毛都没有,除了眼珠是黑的。大师焚香烧裱,念咒诵经后,一刀斩掉了公鸡头,鸡血溅了一地,连桌上都是;大师提着没头的白公鸡,绕坟一圈,鸡血也绕坟洒了一圈。再焚香,再烧裱,有点像电视里驱鬼的镜头。大师眯着眼,手拨着念珠,嘴里嘟哝着众人听不懂的祈语;突然,眼睛一睁,会心一笑,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要贵急问,“是咋了?”大师严肃地说道:“有人在坟上使了破法,差点破了这风水,不过这法是刚使上的,现在破了还不晚,要是等到九九八十一天,这地就完了。这次你没有晋升,原因就在这里!”大师说完,长叹了一口气。要贵急了,“大师,那……”“呵呵!没什么事,把镇物拿掉就没事了!”
大师顿了顿,“这就看你了,愿不愿意孝敬一天神!”要贵明白,这是要报酬的:“要多少钱?大师!”“一般在别的地方,帮主家取下镇物是8800!你就拿个6600吧,图个吉利!”要贵没有还价的余地,这不是买衣服,也不是买家电;这是求富求运,大师和领导一样,是不允许讨价的!要贵说道:“6600就6600,事成后给你!”只见大师,三步走上坟头,念了几句咒语,好像是祈求神的保佑,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来向西南,再弯下身子,扒开坟头上的老土,从坟头上抽出一个约摸和二十公分长,一头缠着白布,一头漆成红色的钢筋似的铁棒,然后再用手平整了坟上的土,走下坟。拿着这所谓的“镇物”给大家看,人群中一阵啧啧声,无不对大师佩服得五体投地。镇物取了出来,要贵的脸上也露出了以往的自信。
听要勤说,那次取“镇物”,他们兄弟仨一个人出了800块钱,是要贵收的;钱不出是不行是,因为爷是大家的爷!要勤说这些时脸上有太多的无奈。
镇物取走的后一年,村东头也就是要勤家坟地前面修了一条路,还架了一座小桥;那一年,要贵得了一场病,差点没命,他想不通,平时好端端的身体咋就说病就病,而且还差点送命呢?这时的村里也有一种说法,那是懂点风水的人传出来的,说要勤家的坟地风水被新修的路和桥坏了,理由是路是坟前的铁链,桥是连接铁链的铁锁;锁儿锁住了路也锁住了风水,风水锁住了就有背运,要贵的病就是背运的开始。这话传到了国青和国年的耳朵里,国青是实在坐不住了,国年倒显得无所谓一样!就在那一年,要勤他爷从村东迁到了村西的一个坡上,是一个本地有名气的风水先生看的地,迁坟那天,由于点穴时的意见不统一,要勤兄弟们和要贵产生了口角,点穴太上了不利于国年一家,点穴往下一点就占不到最好的风水。这是农村很常见的事情,世上无十全十美之事。最后,要勤一家没有占到上风,也不敢强和要贵做对,因为不管怎么说,人家总是个官儿。胳膊扭不过大腿。要勤兄弟和愤恨也只有咽到肚里!其实,我是知道那的地方的,那块地也不是什么好风水,墓穴其实犯着风水的大忌,迎面而来的是西北风!别的不说,光这风就不是好地。可那时要贵相信那个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想必也给他作过理论上的解释。
要勤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里又抠出两支烟,递给我一支。
从那以后,要勤兄弟和要贵一家就有了矛盾,很深的矛盾。彼此间也形如陌人。要勤一家看不起要贵一家的霸道和无理,要贵当然看不起要勤家的与土地为伍;但坟已经迁了,事实已经是事实了,有苦有怨大家只能憋在心里。
前年的一天早晨,要勤弟弟要安从地里锄地回头,路过了爷爷那座孤坟,不经意间发现坟上被盗了一个容一人进入的洞,他回到家后就告诉了要民和要安,三兄弟来到坟前,都觉得事情蹊跷,按说这坟是刚迁来的,盗墓的也不是傻瓜,为什么要挖这样一个新坟呢?图什么呢?钱财?人人都知道这里面不会和钱财的!古董?才迁来的坟有什么古董呢?破坏风水的?还没有听说过破风水要挖一个洞!于是,大敢的要勤说要爬到坟里看看。要安回家拿来了手电,要勤一弓身爬进了爷爷的“卧室”,盗洞刚好对准棺材的档儿,也就是尸体的头,棺材的档儿已经被掀开,丢在盗洞里,趁着手电的光,要勤心里一惊,爷爷的尸骨呢?不见了!他爬出盗洞,脸色有些沉重,要安和要民同乎同时问道:“看到什么没?”“哎!咱爷被人偷走了。”要安不解地问道:“谁偷咱爷干啥呀!”要民和要勤都没作声,他们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们把“爷爷”把盗的事告诉了父亲,告诉了要富,也告诉了叔叔国年,大家都表示惊讶。都没有什么表态,后来要贵有一次回来,要勤问他是不是把爷爷偷走了,要贵还一脸怒气,反咬了一口要勤;要勤爷被盗的事一时成为了村里的最大新闻,口口相传。时间长了大家好像都忘记了,要勤兄弟也在一天又一天的劳作中淡忘了这件事。
今天春节,要贵退居了二线,是在副科的位置上退了,按说他还可以再争取一届,但领导安排了他到一个人大;大年三十的晚上,要贵摆了一桌子的酒菜叫来了五个兄弟和四个长辈,算是一家人团聚一下。但是面上大家不说,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想问的话,只是大家谁也不愿开这个口。
酒过三旬,要贵有些晕乎了,话也开始多了。他拉着身边要安的手,说道:“兄弟,想不想看看咱爷去?”这句话把大家都症住了。
要勤说:“咱爷?不是早被人偷走了吗?往那看去?”要勤知道,偷爷的不是别人。
“唉!谁……谁敢偷咱……咱爷!”要贵一边结巴地说着一边点了一支烟,“咱爷是我偷走的。”
大家更是惊讶,疑问。
“那年,人家说咱爷的坟埋的地方不好,我怕你们不同意,我就晚上找了几个人偷偷把爷挖了出来,我开着车,把爷的尸骨装在一个布袋里,连夜把爷葬到了牛洼镇,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咱们兄弟们啊!可是没有过几天,同去下葬的人打电话给我,说坟被人家扒了,爷的尸骨被扔在了地头上。那块地的确是块好地呀!我找了四五个人去看过,都说不错,可以出一个县委书记或更大的官,”要贵激奋地说着。
“为了占上那地,我又去把爷的尸骨一节节地捡了回了,我小心地被尸骨一点点地砸碎,又趁一个没月的夜晚,一个人拿着一根几十斤重的铁钎,小心地在那片地上找到那个正穴的位置,用铁钎钻了一个洞,再小心的把爷的骨灰一点一点地倒在洞里,我清明儿,爷的周年,我都会去为爷点上几张纸,上上几柱香,我为啥呀?不就是为了咱们兄弟们都过得好吗?”
“可是今年年初,大水冲坏了那块地,我又从山西请来了一个先生,花了一万多块钱,陪他在西山走了十几天,他说西山山清水秀,一定会有一处好去处。后来我们追的那股气落在了一个山洞里,山洞的位置似龙头,前面几座山峰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护砂,再往前是红河,把这地一圈。那地方就是咱们不懂风水的人一看也觉得是不错的去处,我又把爷的尸骨一点点地扒了出来,小心虔诚地把爷迁到了此处,我为啥?我现在也退了!我不就是为了咱们兄弟吗?为了大家吗?”要贵似有点委屈的说着,眼睛里似乎还闪耀着眼花。
“要民,要勤!要安,那天我开车带你们去见见咱爷,他一个人在那孤单啊!他老人家孤单地呆在那还不是为了咱吗?”要贵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要安的手。
要勤有些愤怒地站了起来,“让爷一个人在那吧!反正有你这个出息的孙子去看他,就够了!”丢下这句话后,要勤走了出去,要民,要安也站了起来!大家就这样散去了。
已近中午,太阳更是火辣辣地燃烧着大地,我和要勤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还在回味着他刚才的话。我真的为要勤的爷鸣不平,人死入土为安,可他却让儿孙们搅和得无法安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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