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了你们肯定不信。主任没有罚我,什么也没罚,只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我还没说完呢,他俩就闪一边儿去了。
并且在他们闪一边去之前都嗤之以鼻地发出“嘁”的声音。我无奈地看着他们说“早跟你说了你们不会相信的。”
历史老是走进教室,前几排的同学都抬头看她。这历史老师脾气刁钻,我跟她的过节还是老早被他没收物理书的事情。不过现在兴许他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历史老师尤为待见我们班里的历史课代表,俩人曾经一同探讨过中国近代史的发展和看法。也许是在某些观点上不谋而合的缘故,他俩的关系特别亲密。而我们班的历史课代表恰恰是一男生,自然会引发不少同学的胡乱猜测,最不道德的猜想就是师生恋,当然这也是最流行的说法。尽管我们班的历史课代表一再矢口否认,并且叫嚷着自己是清白的。可是我们班里的同学似乎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一致认为他的解释就是掩饰。不过理智上来讲,我们班里同学大概也都是拿这当个笑话来看的,拿他开玩笑只是学习生活中的一个乐子而已。仅供开心而已。
历史老师此时正伏在历史课代表的桌前和他谈话,在我这儿看从表情上分心可谓是谈得不亦乐乎。无奈这时间总是要前进的,上课铃声偏偏不尽人意得响起来。不容历史老师多在历史课代表身边停留片刻。
历史老师收住笑容,紧绷起来那张脸,走上讲台后对着台下的同学发号施令“上课。”
全体同学早已经建立了条件反射,听到这俩字似乎就是不用去大脑支配自己的双腿和关节也会神经性得做出相关运动。集体喊过老师好后,大伙都竞相坐下。
然后,历史老师开始讲课。“今天我们来学习美国独立战争。事情发生在一七七五年,莱克星顿的枪声标志着北美独立战争的爆发。”
知道学习的学生都在认真地听讲,我们的历史老师基本上就是照本宣科,他手里有一本专门用来讲课的书,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那本书上的。她需要装模作样得不断看着那本书,不断一句一句地讲给我门听。而我至始至终对于这样的课打不起一点儿精神,有时候对历史都失掉兴趣。
肥姐向来最喜欢历史课,只有在历史课上她才会认真听讲,放下自己手里的毛衣。不过,看她那么认真的去听历史课,比较让人伤心的是每次的历史测验她的分数都没有我的高,这让她十分困惑。而我总是幸灾乐祸。
吴昊也不太喜欢上历史课,不喜欢并不代表不学习历史。通常上课的时候,他只一个人翻着历史书看,用半节课的时间把历史书看完,剩下的时间如果心情好的话就把历史练习册也给写了,不写练习册就是看小说,或者写日记,再或者传纸条给女同学。
托吴昊的福,我的历史练习册总是可是很快的写完。当然准确的说是抄完。
我和吴昊一致认为,历史课没有物理和化学课有意思。
日子就这么样继续着,班里的同学该打毛衣的依旧打毛衣,该上课看漫画的依旧看漫画,该看小说的依旧看小说,认真学习的始终是那些高干子弟,都是家里边爸妈文化程度比较高的,又特别有钱的。
我和吴昊虽然学玩兼顾,但是成绩不至于落到最后,因此,在班上曾一度受到同学的嫉妒和老师批评。同学的态度是他俩怎么每次都考得那么好,肯定作弊了;班主任的态度是,脑子挺聪明为什么不下功夫去学呢?
嫉妒我们的人哪里知道我和吴昊晚上回家了是什么样子呢?在学校才是我们远离逼迫的乐园啊。这话给我妈知道,肯定就要收拾我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突然就下了起来,那晚我学习到凌晨,睡觉前看看窗外并没有飘雪。雪是在我睡着之后飘起来的,这雪洁白的就像我妈做饭时用到的面粉,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外面到处洁白,第一个荒唐的想法就是:要是这些都是面粉得浪费多少粮食啊。
早上我匆匆吃了饭就兴致勃勃得来到吴昊家叫上他跟我一块儿上学去。这天气太令人兴奋了,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下雪天骑自行车对我们来说是一件特比有乐趣的事情,因为我和吴昊总是在骑车的过程中尝试着捏手闸,然后自行车就会跑偏打滑,其过程相当惊险刺激。当然搞不好就会摔跤,不过摔跤也无妨,毕竟没有脏了衣服。
出门儿的时候我妈给我带上围巾,把我裹的严严实实,任凭北风凌厉。这身上的棉袄还是我妈新做的,里边儿都是新棉花,穿身上特别暖和。下边的毛裤也是我妈那巧手给织的,就是我前些日子夜夜苦读的时候我妈在我旁边,一边儿打毛裤一边儿监督我学习。脚上的鞋是我爸去年给我买的,一双反面牛皮鞋,样式比较旧,看着也比较土,不过挺暖和。我就这身行头拿来过冬的。
在上学的路上,我和吴昊悠哉地骑着自行车,可以说是每过一个路口就能看到车子翻了人在地上打滚儿的。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干什么吃的,笨如狗熊,摔倒了在站起来的时候竟然还能摔倒。多少年了,都那么大人了,路上结冰拐弯莫刹车的常识都不知道。当然,有时候一个不小心也会酿成很大的事故的,我路过德利百货门口的时候看见路面上有着斑斑血迹,一准儿是翻车磕着哪儿了,不过这大冬天儿的,裹那么厚只有脸露在外边儿,不用想也知道是磕着鼻子了,毛细血管破裂吧嗒吧嗒的流血。
我和吴昊一路太平骑车到学校,放下车子就开始打雪仗。因为这馊点子是我出的,所以我停放好车子后蹲下就团了一个雪球,然后喊了他一声,看着他转过身来我就朝他扔了过去。他反映倒也快,麻利地抬起胳膊挡住,那雪球击在他胳膊上当场像集束炸弹爆炸一样飞溅开来。掷出那个雪球以后我就开始蹲下来团第二个雪球,吴昊当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撒开了跑出三十米外蹲下来团雪球。
我俩开始相互扔,当然隔着那么远自然是有非常充足的时间来判断雪球的方向和自己的躲避方位的。所以,我和吴昊相互扔了半天雪球后,开始追着对方扔雪球。这时候操场上也有好多人开始打雪仗,校园里边到处飞着雪球。大伙儿兴致高昂地你追我赶,有的同学似乎是做好了准备的,穿的外套压根儿就带着帽子,直接往头上一罩就是无敌了。其实,我们打雪仗都是出着最损的招儿,拿着雪球追上目标后直接把那雪球就着领口往衣服里边扔。要说这是谁教的,那我只能说是我们的体育老师教的,准确的说就是我曾经受过他的“迫害”。一不留神儿,整个一个雪球都进我后背里边儿了,害得我狂抖我的衣服。
吴昊再次蹲下来,团好雪球向我冲过来,而我未曾准备完毕,只能跑为上策。我俩开始在操场是拼命地跑,我就是一活生生地靶子,后面的吴昊相当于一拿枪射箭的,他所想的就是击中目标,我所想的就是尽可能地让他脱靶,然后再迅速地团个雪球令角色发生变化。
其实,傻瓜都知道,躲避的最好地方就是拣着人堆钻。我长征似的绕了老远后终于来到人堆儿里,吴昊一时踟蹰起来,我趁机在地上团了个雪球后冲出掩护朝他扔了过去,结果脱靶。吴昊也抓住时机朝我扔,同样脱靶。
我随即又团个雪球追着他跑,不幸的是追赶着的时候给班主任看见了。那会儿,班主任的脸跟头顶上的天一个样儿,阴沉。我和吴昊开心地笑容刹那间定格,转瞬间消失。然后,就乖乖地回教室去了。
我俩是跑着回去的,因为那时候班主任的表情就是不容我们有丝毫懈怠。
我俩坐到教室后不久,班主任来到了教室,点名把我和吴昊叫了出去。站在门口,我和吴昊挨训,往来的同学都偷偷地朝我俩做鬼脸。其中王朝比较放肆,吟诗般的口气道“哎呀,这英雄也有落难时啊。天意啊天意。”
“干什么呢你?”班主任问王朝。
王朝表情无辜内心快乐地说“没,没什么啊,刚才我那儿是说楚霸王项羽呢。”
“回去背课本儿去!”班主任对王朝同学说。
“哎,是,老师。”王朝同学。
我和吴昊偷笑着,结果实在忍不住笑出声了。班主任火更大了,转过身来就凶神恶煞道“笑什么呢笑,你以为你们特别光荣是不是?早早的来了,不进教室学习在操场上打雪仗呵,还挺会玩儿啊,你们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不知道?看看别的同学都干什么呢?就你俩,总爱冒尖儿,什么时候才能安生啊。老师能整天看着你们学习么?”
“老师我们没冒尖儿。”我申冤道。
“给我闭嘴。”班主任发火了。估计是被那朋友甩了,或者是吵架了。
“老师,我们知错儿了,您就放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背课本去。”吴昊顺从道。
“你也闭嘴。”班主任再次发火。
话刚玩,我们班里的徐娜同学和陈曦同学笑着过来了,身上还有着雪球击中的痕迹,看表情看动作就知道他俩也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战役”。她俩看见班主任那张生气的脸,说笑立刻停止,低着头要往教室里边儿进。
“回来。”班主任喝住她俩。
她俩乖乖地回来了,耷拉着脑袋。
“干什么去了,打雪仗好玩么?都什么时候了,就知道玩!”班主任冲她俩说。
“早早来了不是进教室学习呢,在操场上玩雪,还挺会玩儿啊。算了,我不多说你们了,你们进早上别进教室了,在外边站着吧,上课了再进去。站那儿去,靠着墙啊。”
话完,班主任就进教室去了,到教室后就开始说我们玩雪的事情,理论一大堆,净显得自己多么伟大。
我们四人在教师外边靠墙站,离门口最近的是吴昊,我紧挨着他,我右边就是徐娜,之后是陈曦。
“陈曦你过来,我才不跟他站一块儿呢。”徐娜针对我说。
“干什么啊,至于么,我好像没怎么得罪你吧,我也不记得我欠你钱啊。”我不服气地说。
“不要脸。”徐娜说。
“说话甭那么刻薄。”吴昊替我说话。
“就是。俺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我用标准的农村口音附和道。
“你——”徐娜没说出话来。接着,她又说“你不要太过分,余东。”
“谁过分了,是你先看不起人的。我怎么你了,跟我站一块儿丢人还是怎么着?”我扯着脖子更加不服气道。
说话声音大了,把班主任给引了出来。
“干什么呢,受罚还不老实,再说话你们都写检查啊。徐娜和陈曦,你俩回教室吧。”
这话刚结束,俩人高高兴兴回教室去了。我和吴昊未曾得到批准所以仍旧在这受罚挨冻,所幸我穿得实在是厚实,一点儿不冷。至于耗子什么感受,我不清楚。
“老师,这不公平。”我看着她俩进了教室后,对老师抱怨。
“没什么不公平的,在外边站着就是了,不上课不准进教室,自觉点儿。”说完,班主任离我们而去。她这是回办公室暖和去了,大冬天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知道班主任跟班长留了话让他监督我们,她怎么会不知道我俩天生就是不自觉的主儿呢?所以,只要我俩提前进了教室,班长一定会打我们的小报告。然而,关于我俩的小报告她听的太多了,自然也不在乎这一次了。我和吴昊看她一拐弯儿就一块儿走进了教室。刚进教室班长就冲我们喝“你俩干什么呢,还没上课呢。”我一边往座位上走一边说“得嘞,打你的小报告去吧,随便。这么冷的天儿你出去站会儿试试啊?”我这话一说就是典型儿的冯巩效应,大伙儿都跟着笑起来。
班长“舌头”的长度完全可以申请世界吉尼斯记录,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学生尤其讨厌类似于他的班干部。
“人呐,活着得有意义,不能当个小人,就好比某某某,总是爱打小报告儿,这似乎是一种后天不小心养成的不良习惯,还是与生俱来的本性?唉,悲哀啊,悲哀。”吴昊又是吟诗的语调儿,整个就是一活生生的喜剧演员。
“吴昊,你别太得意了。”班长听出了话是针对他的,于是怒发冲天天地并且夹带动作无比嚣张地指着吴昊说,那情形恰好比古时候的一孤儿找到了自己的杀父仇人,喀嚓喀嚓眼镜里冒的都是仇恨的火花。(这件事儿我当天晚上记在日记里了,日记里边儿就是这么形容的。)
班长一声大喝,压倒了班里的噪声。
“干什么呢,好班长,好同志,想打架呢啊?我今天在外边儿冻神经了,打起来估计就不去想后果了。您还是悠着点儿?”吴昊挑衅道。
要是如实招了的话,其实我跟吴昊这几天心里边儿都不怎么好受,全是因为陈磊的事儿。所以,吴昊今天这举动在我的意料之内,不算出格。人要是心里边儿难受了,就总想着发泄出来,我和吴昊都这样儿了,可想而知陈磊是什么样子了。他铁定了比我们更难受,他铁定了每天都期望着发泄。
吴昊激怒了我们的班长(在此就不提及姓名了。),班长发狂似的要从座位上出来,不过,班里的同学看情形不对都拦着他,而吴昊呢看着对方不服气自个儿更加来气儿,撒开了就要朝他冲过去。所幸,我没有丧失理智,赶忙前去拦着他。
“干什么呢你,别再惹事儿了。控制好你自己吧。”我喝斥吴昊。
吴昊看了看我消下火气坐了下来。我让他同桌先去我那儿坐着,我坐他旁边跟他聊天。
“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吃错药了?干什么呢这是?”
“没什么,看见他我就来气儿。上次你出去的事儿都是他给告上去的。”吴昊说出真相来。
“哦,这么回事儿啊,没关系,都过去了。提它干什么呢,年级主任没罚我,就是跟我爸透了透消息而已。不过我早就跟我爸妈老实交代了。”我对吴昊说。
教室里回复正常,读书的读书,聊天的聊天,打毛衣的打毛衣,各自干各自的事儿。
“东子,其实说白了我这么冲动跟班长没关系,我会跟他一般见识?我这样儿都是陈磊的事儿给闹的,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儿了?”吴昊看着我说。
“我知道儿,我也挺烦,陈磊现在怎么样儿了?你说说现在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肯定比我俩谁都难受。他那婶婶也真够气的。”
“算了,没用,说了也是白说。回去上课吧。”吴昊对我说,这会儿的他明显已经平静下来了,温顺得根本看不出刚才的暴躁。
上午,我和吴昊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一趟儿,班主任就我俩提前进教室的事儿说了好多,当然她没跟我们计较这事儿,她一当老师的要是跟我们计较这事儿那她也就太跌份儿了,我当初之所以要提前进教室的原因恰恰在于我考虑到了这些。而那个班长似乎有着“借刀杀人”般的快乐,他一定以为班主任会被班主任狠狠地彻底地颜面扫地地痛斥一顿。不幸的是,他太天真的,他太幼稚了,他这么想太可笑了。我为他感到悲哀,一个人只去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只会走向迟钝,而我超越他的恰恰在于我看了很多课外的书,所以想到的自然要比他想到的多。
做老师的自然是很会说话,在批评的同时他们必定要告诉你你自己闪光的一面,这样当他(她)批评完你以后,你不至于那样记恨他(她)。
我们的班主任先赞赏了我和吴昊的聪明,接着就开始兜圈子扯大道理说学习是多么重要,人类需要进步,需要我们来发展。她的长篇大论如果都写下来完全可以印成一本书了,所以我和吴昊备受煎熬地听她讲了很久。当她的讲话以三个字一一回去吧,作为结束语的时候,我和吴昊顿时感到如释重负,超然而轻松的感觉让我俩飘然欲仙。
由此,可以推理出幸福的另一个概念。何为幸福?当折磨结束,便是幸福。
我和吴昊获得幸福,回到教室后,班长冷冷的目光投向我们,我俩冲他得意地微笑。因为,我和吴昊早先就领悟到打击敌人不一定要他肉体上痛苦,或许心灵上痛苦比肉体上痛苦更加有有效。这主要来源于我和吴昊曾经讨论二次世界大战诺曼底登陆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如此血腥的场面深深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他们的心灵上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之所以有好多人都自杀了,正是因为他们忘不了那场杀戮,承受不了往日的回忆。
我和吴昊得意忘形地冲班长笑,这样使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他已经相当愤怒,而我和吴昊的表情同时也告诉他,我们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和吴昊回到座位听政治老师给我们念课本。
政治老师一大把年纪了依旧很努力的工作,这无论如何都是应该受到赞赏的,每逢她念课本落下来某个字,总是会重新补上漏掉的字重新给我们念一遍。当然,政治课本不像语文课本有生僻字出现,所以政治老师鲜有不认识的字。政治老师认为政治课本上的内容都是政治上的专业术语,考虑到我们年纪小,理解能力差,于是,每次碰到比较重要的内容,她都要念两遍,有时候甚至是三遍,并且在她念完以后她会及其负责得慢条斯理地给我们解释了再解释。当然,我把这理解为负责,不过好多人把这理解为她这个年龄本该有的明显特点,那就是一一啰嗦。因为他们认为,政治课已经快要套用英语课的讲课方式了。
我在政治课上绝对不说话,因为我自己比谁都清楚政治老师。曾经一次说废话,被她给逮了出去,到外边儿就开始教训我,教训没有错,只是她教训完全进入了境界,忘乎所以了,中国汉字连续不断地由她组织着,教室里已经开始热热闹闹了她却浑然不觉,而我却被教训得抬不起头,最后特别感激下课铃声的响起。于我而言,那铃声恰好比解放战争时期的冲锋号一样,使我鼓起了勇气。
中午放学。
“嘿,现在已经初三了,你家里边儿什么态度,还是打算把你给扔部队上?”吴昊问我。
“没说,爸妈都没表态呢,反正我是真不愿去当兵。”我说。
“谁想去啊,如今这天下太平了,我也不想啊。”吴昊看着我说。
“你回去做做你爸的思想工作,跟他表明了态度,就说你死也不去当兵。那准成。”
“得嘞,我要是跟我爸这么说,他肯定说那你去死吧。”
我禁不住大笑起来。吴昊看着我问“你笑什么,他铁定了这么跟我说。你就是猜也猜得到。”我忍住不笑,看了看路边焊防盗门的那师傅,接着又看着吴昊。
“不过咱可得说回来,你我都是中国合法公民,我们有服兵役的义务。”
“这个没错儿。”吴昊说。
“当兵好像特别苦特别累,我听别人都这么说的。挺残酷的。”
“废话,我就是自个去想也知道特别苦特别累。还用得着听别人说?”
“嘁,你厉害,你牛。”
“别这么夸我,我一听你夸我,我这心里就不是味儿,而且似乎从你口气里还听出几分嫉妒,是吧,虽然你这么崇拜我,但是我这个人有着良好的定力,我不会迷失自我。”
“得嘞,出洋相了不是,谁崇拜你啊,谁崇拜你那都是瞎了眼。瞧你那得意劲儿。”
吴昊乐呵呵地笑着。
“我有得意么,我有像你想的那样像小人一样奸诈的笑么?我这表情是发自肺腑的单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非常直白的开心而已,跟你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干什么呢这是,我该给你嘴巴按个刹车不是?贫的,告诉你吧,这个星期六晚上,你爸跟我爸要我们四个人坐一块儿吃饭呢,饭桌上说事儿。这是我爸跟我说的,他那意思就是又到给我们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了。走了,你到家了,我回去喽。”
我骑车向自己家行驶去。家门口的雪已经扫干净,不过这天气看着确实晴不起来,估计还会下呢。
星期六的晚上,两对儿父子坐在他们经常来的这家饭馆儿。还是那张桌子,桌中间儿搁着一小碗儿辣椒油,边上摆着筷子筒,还有一瓶儿醋。
两位父亲面对面的坐,两个儿子也是如此。饭店里挺暖和,大雪是在前天停的,昨天的时候出来了太阳,人们扫到树坑里的雪化了不少。这冬天里,下雪不冷,化雪的时候挺冷。饭馆里边儿人不算多,不过看着生意还行。一个年纪在六十岁以上的老头儿在东边儿闷头闷脑儿的喝着白酒,桌上摆着一盘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儿绿油油的菜。那老头儿头发花白,皱纹横生,不过瞅上去倒特别精神。
我对吴昊说“转过去看看,等咱们老了也就他那样儿,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儿。”
吴昊听了我的话,转过头看了看说“也是啊,不过我老了喝的酒估计就是外国的人头马了,哈哈。”
“吹牛,到时候你还不晓得有酒喝没有呢。”
我爸和吴昊他爸在讨论厂子里的事儿,我和吴昊对他们谈的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没过多大会儿,我们桌上也上了花生米和小菜,还有一瓶白酒。我爸打开酒,先给吴昊他爸倒上后又给自己的酒盅倒满了。那酒盅儿最起码也有一两多,跟一小玻璃杯似的。
我和吴昊只顾着吃花生米,吃饱了再听他们训话。
这时候饭店里进来了我们家那片儿人,这人我看着眼熟,经常见但就是不知道叫啥名儿。他跟我爸和吴昊他爸打过招呼后到里边儿坐了。
我爸和吴昊他爸讨论完厂里边的事儿后,主动问我“东子,说说吧,你什么态度,我跟你吴叔本来都商量好的要把你俩送部队上去呢。不过走到这一步了,咱得民主点儿,不能高独裁专制,我们得尊重你们的想法。说说看吧。”
“没错儿,我们商量过了,今个儿出来就是想听听你俩心里边儿都是怎么想的。”吴叔说。
“真的?你们真这么认为,你们到底是只想听听我的想法儿呢还是让我们自己来做选择?要是只是想知道我们心里边儿怎么想的而我们到最后还是不做主,那我们保持缄默。”我如此对在座的两位父亲说。
“瞧我这儿子,考虑得方方面面了。真有他的。”我爸笑着对吴叔说。
“没错儿,爸,我也是这意思。其实我们都清楚,我们都是当儿子呢,真要到了关键重要时刻,我们不都还得顺着你们,听从你们的发落啊。你们都是长辈,我们得传统点儿尊重你们。”吴昊对自己父亲说。
两位父亲都收住笑容,沉默了会儿。
“是的,你们说的没错儿,不过,我和你吴叔都是先进思想的代表,我们打破旧的观念,这次你们来做抉择,我们绝对不干涉。这是实话,我们没打算逗你们玩,你俩也都不小了。”
“爸,您要是真这样,我怎么突然间觉得好像这都是我们的不对了,总感觉你们对我们的态度成了放任了,似乎是对于我们固执的一种冷嘲,你们是不是很生气?只是觉得,或者说就像俗话说得那样,打狗不如训狗,当然我没把我们贬低成狗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那意思,你们不跟我们多说,放任我们,这是在训我们么?”
“嘿,你看你儿子现在多厉害了,想事儿比我们都考虑的多。”吴叔跟我爸说。
我爸笑了笑,看看我说“好吧,儿子,现在我们都得放下一切顾虑和猜疑,我们必须无条件地信赖对方,好不好。”
“哎,成,那我可就撒开了说了啊。”
“嗯,没关系,心里边儿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爸对我说。
“对!”吴叔附和道。
“吴昊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是真的不想当兵去,一来怕吃苦,不过我得说清楚,我是怕吃苦,并非我吃不了苦头儿,这个先说清楚。我觉得吧,好多事情既然可以避开那么就不要去面对了,就说当兵这事儿,自然是有苦头吃的,可是,现在这社会没有严峻到人人参军的形势,所以我不去当兵也未必会对国家造成损失,就算去了,我也未必能给国家做多大的贡献。可去可不去的情况下,权衡利弊,当然对我个人呢言啊,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我何必非要去部队上吃苦头儿呢?你说是不是?”
“有道理。”我爸为我叫好。
“干什么呢,这么大声,听着跟你讽刺我似的,我可不敢跟您较量,我这说话的功夫都是跟您学的,到什么时候您都在我上边儿呢,我没指望超越您了。”
“没,绝对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你爸我为人坦率你是知道的。”我爸解释道。
“那我要是说我不知道呢?”我拿我爸开玩笑。我爸欲言又止,我看着情势说“得嘞,您也甭解释了,越抹越黑,反正我都说完了,我心里边儿就那么想的。”
“哎,这就好。”吴叔看着我说。
“吴昊,该你了,我吃菜吃花生米,你跟他们高谈阔论一番。”我说完,动筷子夹花生米吃。
“真的要我说啊?”吴昊依旧有点儿迟疑和顾虑。
“你以为给你开玩笑呢啊。豁出去了说。”我爸说。
“那我也就豁出去了,反正已经有先驱了,我也不怕了。我也不想当兵去,我觉得当兵一定特别没意思,虽然说这对于而言是个新鲜事情,能够摸摸钢铁铸就的枪炮,不过我打小儿也见过不少玩具枪了,所以想着大概真枪也就那么回事儿,况且那玩意儿又是要命的东西,挺残酷的,我对它没兴趣。在部队上应该特别不自由,肯定要憋坏了我,没准儿我这思想一松动当了逃兵,那得添多大麻烦啊,我知我自个儿自控能力差,所以这事儿我真不敢去打包票。真出了乱子,那就不是小事儿了。我一人儿担待不起。您说呢,爸,还是甭让我当兵了,这条条大路通罗马,没人说我不走当兵这条路就活不下去了不是,退一步说就算我当兵了也没人能保证我将来就一定牛哄哄地过上特别自在享受的日子。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看着办吧。”吴昊发言完毕,低头动筷子吃花生米。
“我俩可都说完了,不过我得补充一点儿,我俩的意思绝非是要跟你们杠上,你们要是赞同了那皆大欢喜,要是不赞同那我们照样儿无条件听你们的,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怎么样?成么?”我补充道,因为我认为这些话更加重要。
“还是对我们不放心不是?我们怎么不知道当兵苦呢?算了,既然你们都这么掏心窝子说了话了,那我们绝对不会逼你们去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事情的。好吧,依了你们了,考高中。”我爸说完,把杯子里的酒都喝到肚里了。
“好,吃菜,别磨叽了,填饱肚子。”吴叔说。
“爸,真的不送我们去当兵了啊?”我不敢相信地问。
“这还有什么疑问么?”我爸反问我。
“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之前您对我抱那么大希望想让我当兵去,穿上军装,英姿飒爽。可是给我今个儿晚上这么一说,你非但不埋怨我反而如此的高兴这让我心里边儿觉得特别不是味儿。让我觉得跟我辜负了您似的,反倒让我觉得过意不去了”
“你怎么又说回来了,东子。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今天我们来了就是听你们的,绝对服从。”吴叔对我说。
“什么。你们今天可都是喝了酒的,别哪天了又找借口说喝了酒以后说的话都不算数啊。”吴昊比我想的都周到。
“放心,算数,一定算数,你俩今天是怎么了啊,都神经兮兮的,这么不相信我们啊。那不成叫我们跟你写字据啊?”我爸插话说。
“不不,余叔,我不是那意思。”吴昊不好意思地说。
“好,吃饭!那上面,给上四份儿牛肉面。快点儿。”我爸说。
之后,我爸和吴叔就开始讨论厂里的事儿,我和吴昊讨论欧美都有哪些漂亮的女性。
我们的谈论在牛肉面摆上桌子后立刻终止,大家一齐狼吞虎咽地吃饭。最后,我爸结帐后我们四人出了饭馆。外边儿天又下起了雪,雪花很大,不过在我们这儿看着一点儿浪漫的气氛都没有。北风咆哮,吹着脸颊,从领口就往里边儿灌。
我爸说这喝了酒就是浑身暖和,冬天里喝点儿酒没坏处。
这天对我和吴昊来说总算是个解脱了,一大心病总算治好了,再也不用为当兵的事儿感到苦恼了。眼下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了,争取考上重点高中。
星期一的早上,我和吴昊早早来到学校,大雪又下了一场,校园操场上白雪皑皑。在这天发生了一件我至今都不能接受的事情。我为此感到无比心痛和无比愤恨,我几乎丧失了理智。我和吴昊早上在学校上第三节课的时候,突然看到了陈磊的堂弟站在教室门口。他表情惶恐得告诉数学老师找我和吴昊后,我和吴昊就出去了。
然而,陈磊他堂弟带来却是一个晴天霹雳。陈磊死了,自杀。
在我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脑子刷的白了,世界消失了。我愣住了,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仅仅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这世界很安静,只有我的心跳声。很久,我反映过来,拉着吴昊跑到存车处推了车就往学校外跑,我根本顾不得去向老师说明一切,于我而言,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得往上涌,冬天里的风吹着泪痕,刺得脸更加痛。
我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要尽快见到陈磊。我忘乎所以地蹬着自行车,脑海里都是和陈磊一起度过的画面,开心而无所顾虑。我依旧记得起自己划在陈磊胳膊上的伤口,恰是这伤口让我永远的愧疚。
我哭着来到陈磊叔叔家,家里布置好了灵堂,陈磊的一张微笑着的面孔在那照片上。陈磊的叔叔伤心得不像样子,陈磊得婶婶也在。然而在我眼里,陈磊的婶婶是多么的恶毒,这一切难道不是由她造成的么?为什么一个如此不幸的孩子竟然得不到她的怜悯,为什么?人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要拿金钱来衡量么?
我放声大哭,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感到不公平。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站起来上前抓住陈磊婶婶的衣领,冲着她大哭大嚷着“都是你,都是你,为什么,啊一一,为什么,现在你满意了,陈磊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你满意了吧。”
陈磊的婶婶被我的疯狂吓的脸色煞白,如同丢了魂魄一样。
我确信我当时真的就如同一个疯子,而陈磊的婶婶也确实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这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自私自利。当我扯着陈磊婶婶的衣领的时候,陈磊的叔叔并没有上前拦我。他更加清楚这一切由谁造就,他极度伤心地看着漫天大雪。他一定很难过,他没有照顾好自己亲哥的儿子,他一定很愧疚。但是一切都于事无补,一切都始料未及,晚了。陈磊远离了我和吴昊,只活在我们的回忆里。
生平第一次这么伤心,生平第一次接受一个人的无声告别。至今,记忆犹新。
陈磊很不幸,原本我和吴昊都挺佩服他的坚强和开朗。直到今天我们才明白,他的心底原来如此的沉重,他大概是累了,他真的需要休息了。他只是想睡一觉,一个人安静地睡一觉,告别这所有的负担。
我和吴昊都跪在陈磊的灵堂前,他就安静地躺在我们面前,静静的,他现在一定很快乐,很轻松,他抛去了一切杂念,他不在是一个家庭的负担,他不再为自己的叔叔和婶婶吵架而感到内疚,不用为自己堂弟很长时间没有新衣服穿而感到内疚。此时此刻,他应该在安详地微笑。然而我们又何尝不为他感到惋惜呢?他只有16岁而已,美好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他却走了。他一定是去找他的父亲了,他想他的父亲了。
我和吴昊长跪不起,回忆往昔。
我们觉得事情来的太突然,然而,一个人的死又怎么样才能变得不突然呢?
我发疯得喊“为什么?”声嘶力竭。这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没有停的意思。难道,有时候,唯有死才是解脱么?
我从未见过陈磊的妈妈,不过,问过陈磊叔叔后得知,陈磊妈妈改嫁以后没多久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大概是去了其他城市。如此无情。陈磊,一定恨她的妈妈。
我和吴昊忍痛离去,下午到学校后立马就被叫到了主任办公室。我俩没什么顾忌,因为陈磊的死我和吴昊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主任见到我俩就问我俩去哪儿了,我们如实相告后,主任的脸沉了下来。他是理解我们的心情的,因此当他得知一切以后没有多说我们什么直接就让我们回去吧。临走,我说过几天了我要去参加陈磊的葬礼。主任说:好吧。
回到教室后班主任正在上语文课,布置了作业要大家写作文,题目一一我最难忘的一件事。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在认认真真地写作文,这作文是个耗时间的事儿,好多同学即使给他两节课的时间他也写不完八百字。总结起来,这都源于他们对生活的匮乏,很多可以并且值得记下来的事情都没有在他们脑海里留下印象。另外,这也说明了他们的表达能力太差劲。
半个小时我写完了作文,具体内容就是关于陈磊的死,这件事情我想就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了,唯有他使我难忘。把作文递交上去后,我就在自己座位上发呆,回忆和陈磊一起走过的短暂而美好的日子。下课后,我跑到小卖部买了盒烟,到厕所里的一个角落蹲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抽烟去了。后来吴昊竟然来了,而后得知,是老师让他出来找我的。
他看着不要命似的抽烟,上来就把我的烟给夺走扔掉了。其间,我俩发生争吵,吴昊情绪激动,忍不住扇了我一耳光,特响。我那脸上火辣辣的,炙热。一刹那,我愣住了。
“够了,人都走了,你还想怎么样?”他冲我大声嚷,含着眼泪。
我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对他嚷嚷“滚你妈的,滚。”我看着他没有走的意思,于是就上前跟他打了起来,也许是彼此心里都挺难受的缘故,我俩这么打起来纯粹是动真格的,但是没往脸上打。我俩打着打着都倒在了地上,在地上乱打滚,一会儿吴昊在我上边儿,一会我又到他上边儿,闹得很凶,如同一对仇人。
过了会儿,筋疲力尽了,我俩气喘吁吁地躺在厕所的地面上。此时,上课。厕所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吴昊两个人。我看着房顶上洁白地墙壁,四周贴着的白色瓷砖。眼泪似乎永远流不尽似的,不断地涌出,流下。
“还打么?”吴昊躺在离我有一米远的地方问我,他的话在这空荡荡的厕所里产生回音。
“算了吧,我没力气了。”我苦笑道。
吴昊听后,苦笑着,眼泪一边流,他一边笑,笑,不代表开心了。
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
厕所里有两个疯子,一个叫余东,一个叫吴昊。
不知道我俩笑了多长时间后,我问“班主任让你来的,她是不是又想我了啊?”
吴昊一边笑一边说“呵呵,她,她想你想得太厉害了。”
我更加觉得可笑,说“是么,呵呵,那,那就让她自个儿,想,想去吧!哈哈哈哈。”
吴昊笑说“呵呵,你就,你就不能有点儿那什么,那绅士风度?学学英国佬,哦,我亲爱的小姐。”吴昊一边说一边学着英国男人做着吻手的动作。
“得了吧,就她那年龄,我得叫她阿姨喽。哈哈哈哈。”
“那,你应该这样,哦,我亲爱的阿姨。”吴昊同学做了吻手的动作,鬼知道他凭空想象出来的手在哪里,反正看上去有模有样,可笑滑稽。
“哈哈,哈哈,这是中国,得这样儿,哦,我尊敬的老师。”我也效仿起来,说“然后,还要这样问,我能请你跳支舞么?”
吴昊陪笑着,说“得这么说,Can I please dance Mody?哈哈哈哈。”
“那她,一定得给我这么说,讲汉语。”我一边说一边做出凶神恶煞地表情。
“不不不,语文老师她还没到那地步呢,她一定得这么说,pardon?”吴昊模仿出女人的声音说。
我笑起来,痴痴地笑,没有意义地笑,我不知道我这是在高兴什么,总而言之,我不笑我就会感到更加的失落,比起那失落我认为这么笑下去会让我好受一点。吴昊,也是如此。
外面应该还下着大雪,我感到这冬天的冷了,长这么大了,这一年的冬天是最冷的,这一年的雪也是最美的。我脑海里开始出现厕所外边的情景:所有学生的自行车摆放得整整齐齐,在操场的最东面,那儿还有几个乒乓球抬,那上面一定满是积雪,不,也许会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留下了一些英文单词,最常见的就是I love you,或许,也有人在上面画了心型图案,或许,也有人在上面用汉字留下了污言秽语。我没看到,大概在那儿守着的几颗高大粗壮的梧桐树看到了吧。紧挨着那儿的还有几排双杠,被漆成了蓝色,日子久了,已经斑驳,该是重新油漆一遍的时候了。那几排双杠南边是一排简陋的瓦房,听说是很早以前的教室办公室,现在成了一些老师的宿舍。在这瓦房的东面有个大铁门,三年以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听说那里面是防空洞的入口,我无从查证。这宽阔的操场上有着六个篮球架子,是学校里的一位师傅焊起来的,那篮板上一定还留着数不清的篮球印子。操场西面是一场方形花池,没有种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学校里有人专门负责修剪。再往西进入了教学区,两栋三层的教学楼里坐满了热爱学习的学生,敬业的班主任拿着粉笔在讲课。
大雪不停,下课铃声响起。我被惊醒了,眼前看到了洁白的房顶。我意识到下课了,而我依旧躺在地上,我看看吴昊,他也躺在地上看着房顶。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说“起来了,我们该走了,待会儿被人看见我俩躺在厕所里没准儿怎么想我们呢。”
吴昊伸手拉住我的手,站了起来,对我笑了笑。
我俩一块儿出了厕所,外套上都是刚才打架打滚儿时弄身上的泥印子,给人一看就知道我俩打架了。
我俩回到教室,坐下来。王朝同学对我们身上的打架痕迹感兴趣,就问我们干什么去了。我说我们刚刚把警察局给火拼了,王朝笑了笑不再说话了。这当然源于我脸上的表情表现出我并不想多说话,所以王朝同学很识相。
临放学前我和吴昊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训话。我和吴昊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话,班主任实在气得不行,只好撒话说让我们一人写一份检查,一千字。
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我俩才写检查,正写着,班主任来了,我和吴昊准备好了要接受批评。不想,班主任对我们说不用写了。也许,她从主任那儿了解到了什么。
三天后,我和吴昊都在陈磊的葬礼上。晴天,有风。
我和吴昊看着陈磊下葬,并且各自为他上了一铁钎土。
陈磊就葬在他父亲旁边,在他父亲旁边安静祥和地睡着了。陈磊的叔叔伤心得哭着,跪在自己大哥的墓碑前万分愧疚。家族里的一些亲戚上前安慰他,却始终也不管用。我和吴昊沉痛地看着这一切,这着实是一个悲剧,怎能不落泪?
我原本以为陈磊会坚强下去,我们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一起坐下来打扑克,到时候陈磊一定可以一边打牌一边说红心K是查尔斯一世弗兰克国王,不留胡子,黑桃Q是希腊的智慧女神帕拉斯?阿西娜,方块J也是查尔斯一世的侍卫叫罗兰,等等。
我原本以为在将来依旧可以和陈磊一起到海边大喊“孙子,爷爷来了。哈哈哈哈。”
我原本以为在将来依旧可以和陈磊一起在东安区这和我们一块儿长大的孩子踢足球。
我原本以为在将来依旧可以和陈磊一起坐在路边儿看着来往行人抽烟。
原来,我错了,我想的太美好了,这一切已经终止,不再继续。也许我早该意识到有这么一天。陈磊抽完最后一口,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又转过去,换了个坐姿看着前方说“东子,人死了是什么概念?”这一幕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我不停的看到这个画面,陈磊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稍后,我回忆起我自己说的话“在西方都是这么说的,好人死了会上天堂,坏人死了会下地狱。”我听到我自己的话在重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我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对着陈磊的墓碑说“人死了一一什么一一概一一概念?这下你一一你知道了吧一一吧一一知道了吧?”我笑了,无比沉痛地笑了。也许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笑了,没有人知道陈磊曾经问过我人死了什么概念。
北风呼啸,一派凄凉悲怆。
关于陈磊的离去,我和吴昊的家里都知道了,我们的父母很理解我们的心情。我对自己的父母说,我会慢慢好起来的,让他们不要为我担心,因此,他们也就没再多说我什么。
次日,我和吴昊来到学校,班主任把两封信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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