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皓月当空，树影离落，几许淡淡感伤随着遥远的鸟鸣弥散在这个已隐藏在枯院尽头的琉璃宫。我对月而坐，手握一盏玉浆，向下倾倒些许，顿时满了整只酒杯，我倒了两杯，将一杯酒倒向地面四周，看着酒水慢慢渗入到了泥中。

　　或许就在前几天罢，樱忆妃终是耐不住寂寞，带了一些细软便逃出了宫。我站在琉璃宫门口，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苍茫月色中。她越行越远，逐渐成为一个模糊的黑影，我心怅然，微微的刺痛便侵入了我的心。

　　她是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罢？可我已没有了那么多的气力去寻找幸福，死神离我那么近，仿佛一伸手便可以触及。

　　我不会喝酒，但我喜欢在月光下，看着满杯的琥珀色被镀上银色的外壳，影影绰绰地闪着灼灼光亮。即使那是伪装，却也要比我强打起精神来聆听一个又一个令我崩溃的事实来得好。

　　如果有可能，我会选择伪装，但世人已将我遗忘在这一方荒芜的破旧宫殿中，我需要伪装，亦有何用呢？

　　“潇娘娘……”柳儿谨慎地叫道，从已歪斜的窗扉探出头来。我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地整理。

　　可这里，还需要整理吗？除了供我与柳儿小憩的床以外，这里恐怕就只剩下那张红木桌与那几把小凳了罢？转瞬已是秋风萧瑟之季，这里依旧萧条冷清，偶尔有几只鸟儿栖身在树上，但很快便会飞向苍穹。

　　柳儿又一次探出了头，怀中捧着一方殷红的丝帕，她好奇地问道：“潇娘娘，这帕子你何时绣的？怎么不见你……”话音未落，我便犹如目睹了一个可怖的怪物一般，惊恐地抖落了手中的酒杯，那是太子放在这里的，虽说是物归原主，但我早就将它同那份感情一起藏到了琉璃宫的旮旯里。

　　柳儿意识到了她拿出一样令我惧于见之的物品，慌忙跑了下来，跪在了我面前。

　　“潇娘娘恕罪，柳儿不是有意要惹主子生气的，柳儿……”我用手轻捂住她的嘴，苦笑道：“我才该恕罪呢！柳儿原本应该是大宫女了罢？却在我这个没用的主子地方耽搁了拾余年的青春。不过你放心，很快，你便可以离开我这个没用的主子了……”

　　“潇娘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医不是说了吗？你只是受了刺激，调养调养便好。”说着说着，主仆二人又开始轻轻地啜泣起来。

　　整日整日的悲伤，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去思念，我只一味地沉溺在过往的疼痛中。悲伤是我治疗痛楚的最好药物，我不需要余外之物。

　　翌日，当刺眼的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射入我的眼镜之时，我与柳儿才清醒过来。

　　昨夜，我们枕着那方红木桌入睡，而我的梦中则怎么也摆脱不了梦魇的束缚。

　　我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似乎胸口处的疼痛经历了一夜的风吹之后又加剧了不少。柳儿已不再端来药汤，自从她发现那只盛满药水的青花瓷瓶之后，就不再对我提起要让我记得按时服药之事。

　　“太子殿下驾到。”门外居然又有了传令太监的声响。我心一颤，该来的，还是躲不过么？

　　柳儿拉了拉我，我顺势跪倒在了地上。柳儿恭敬地对他行了一个叩拜礼。我则依旧神情木然地望着他，眼前的他，凝视着我的目光，同样令我感到十分陌生。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阻碍在了我们之间，既让他进不到我的心底，又令我闯不出我的世界。我们只是枯残老树之上的卷叶，一个痴痴地守望着对方，另一个，则向往着宽广的土地。

　　曾经交错的两条线，被光硬生生地折改回平行线。永不相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潇湘妃莲千芷内心毒辣，坑害柳晴妃完颜落霞，实违背天下民心，不符成为太子妃条件，降级一等，为侧宫潇湘嫔。钦此。”我冷冷地望着那卷金黄的书轴，口中苦笑地溢出四个字。“谢主隆恩。”

　　真是皇恩浩荡呐！我接过圣旨，拉着还在悲愤地叫着“这对潇娘娘不公平”的柳儿站起来。柳儿，我们不做一个没有骨气的女子，这个事实，还是能够接受的。

　　其实对我来说，一个王妃与一个嫔妃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同样的破旧，同样的憔悴，同样的疲惫不堪，只是可惜了柳儿，她的待遇，又要下降一级了罢？

　　略一斟酌，我开口道：“那么，让柳儿随了碧瑶妃罢！”柳儿错愕地看着我，其他人亦然。柳儿急切地开口道：“可潇娘娘，您这儿已经只剩下我了呵……”我摆摆手，继续道：“柳儿，你随了我也有拾年了罢？我却没有让你过上你所向往的快乐日子，让你随了碧瑶妃。情况一定会好些罢？”

　　柳儿哽咽道：“柳儿哪儿也不去，我要跟着潇娘娘！”我只是微笑地拍了拍她的肩，默默地跪了下来：“傻孩子，就当是我求你的罢！”柳儿拼命地拉扯着我的袖口，想让我站起来。

　　“逢场作戏。你们演完了罢？”在一旁冷冷观望的太子开口道。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我有一点痛苦便惊慌失措的他了。我依旧淡然，因为我也已经没有了感情。

　　柳儿却像发疯似的喊道：“什么逢场作戏，什么做作？潇娘娘因为你们的误解，都已经伤透了心，她从那个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变至今日这般落魄样，还不是你害的么？那封信是柳晴妃照着潇娘娘的字迹临摹出来的。什么潇湘妃内心毒辣，真正毒辣的人恐怕还在享受着纸醉金迷的生活罢？！我承认，潇娘娘确实给上官大人写过一封信，但是等我要送出去之时，上官大人他，已经死了！”

　　“够了！”我不想看着柳儿把全部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但显然，她已经说到了最主要的部分。

　　“说下去。”太子的脸色愈发阴沉，柳儿的脸也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潇娘娘终究是心太善，她不忍看到柳晴妃因为自己而受责罚，便一个人扛了这么重的包袱，整整叁个月。她还要拼命让我相信她的病在好转。”

　　“你生病了？”太子又将视线转移至我的身上，好像听到了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我淡淡地开口道：“偶患小恙，调养调养便好。”“潇娘娘，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累垮的！柳儿求求您别再假装自己很坚强了，您就哭出来罢！哭出来什么都会好的。”柳儿含蓄了多日的感情，还是爆发了。

　　我走向殿门外，秋风夹杂着枯黄的叶子飘过，应景生情，我开口道：“或许我像极了此景罢？曾经是那么的令人感到欣喜若狂，可一眨眼的功夫，便只能憔悴地坚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到最后，还是会随着秋风葬入土中。我一刻也没有后悔过，我成为琉璃宫的主人，至少在几个月之前，我已将所有的泪水献给了一颗早就不在我之处的心，所以，对不起了，柳儿，我想我很快便没有力气去寻回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一闭上眼，我便如听到了来自瑶池的呼唤，我慢慢地倒了下去，这一次，又是那么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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