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

还钱

　　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院子里那颗掉光叶子的桃树，被冻得瑟瑟发抖，用钉子钉在窗户上用来挡风的那块白色塑胶也被掀开了一角，寒风就肆无忌惮的从这里钻进了屋子。奶奶怀里抱着弟弟就坐在窗户下，她不时地把那块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毛毯往弟弟身上轻轻压一压，生怕冻坏了家里这个活宝。

　　“奶奶，你怕小弟冻着就抱他坐到背风的地方去吧。”懂事的姐姐说到。

　　“哎，你又不是没看见，刚才抱他坐门后边他就一直哭，那里黑黢黢的，他可能害怕，这里还可以透点光进来。”

　　“要不，把电灯开起吧。”妈妈低声的说道。

　　“开什么开，大白天的开灯多浪费电，现在电费那么贵。就抱他坐那，冻不死他的。”爸爸大声的说道。

　　“喵”，厨房传来了急促的一声猫叫，接着是啪的一声。我忙冲过去一看，遭了，刚才喂小弟喝米汤的碗我放在了灶沿上，忘记了洗，爸爸刚才突然的大声说话，可能吓着了正在舔吃碗里剩下的米汤的这只猫，往灶台下一跳，就把碗碰翻到了地上，碎片撒了一地。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死了啊，站在那里不动，还不拣起来拿出去甩了。”爸爸恶狠狠的说到。“你看看你们这些败家子怎么了得，总有一天要把家里的东西全部败完的，一天一分钱都挣不到，还大把大把的花，家里就靠我和你妈挣两个钱，把我们两个老东西累死了，你们就上街讨口（要饭）去。

　　姐姐赶紧跑过来，拉着我一起蹲在地上拣碎片，我眼里噙着泪花，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自从弟弟出生以后，爸爸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好在他每个月就只回家几天，其余时间都在城里打工，我们也不至于天天都受气。

　　由于我和弟弟都是超生，所以按照当地政策，我们俩都是要罚款的，家里本来就没多余的钱，再加上姐姐已经在上学了，家里的经济就更紧张了。我的罚款是在左邻右舍那里借来的，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这才刚刚要还清了，弟弟又接着出生了，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托熟人去银行贷款，听妈妈说，这几天银行催得紧，要我们赶紧把贷款还了，否则就要依法办事，至于究竟要怎么样，我想妈妈也不懂，她也只能往最坏的那方面去想。爸爸这次回来，就是要和家人商量一下还钱的事。

　　“哎”，妈妈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要老是吼孩子，你一个月才回来几天，孩子本来就难得见到你一面，你每次一回来不是骂就是打，几个孩子见到你就跟耗子（老鼠）见到猫样，他们都还这么小，哪懂得到那么多嘛。

　　“不懂，等老子累死了他们就懂了。”爸爸朝着妈妈吼到。

　　妈妈张口正要说什么，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奶奶起身去拉开门闩，打开门。是隔壁的张嫂。

　　“哟，这大白天的还学城里人样，把门关起来了。”张嫂一边收雨伞，一边笑说着往屋里走。

　　“哦，今天外面的风有点大，怕孩子冻着。就把门关起来了。”妈妈面带微笑的说着， “你今天怎么有闲心，舍得到我们家里来坐坐啊。”

　　“哎呀，昨天看到你们当家的回来了，好长时间都没见到了，反正今天下午没事就过来耍（玩）哈。”

　　“恩，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了。”爸爸似乎附和着说道。

　　“大女子（我姐的小名），你们是不是要开学了哦。”张嫂朝姐姐问到。

　　“哦，还有十几天。”

　　“呀，你看这时间混得好快哦，娃们又要开学了，这才买了两只猪崽子，兵娃（张嫂的小儿子）的学费钱都还没个着落呢。”张嫂眼光藐了一下正低头抽烟的爸爸，幽幽的说着。

　　妈给我说过，家里在凑我的罚款的时候，在张嫂那里借了一百多块钱，因为她家在村里还算得上是比较富有，所以就一直还没有还给她。

　　屋子里突然变得好静，大伙都不再吭声。

　　“他嫂儿，你看我刚才都 还和他（我爸）商量这事呢，拖欠了你们家那么久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多亏你借钱给我们。昨天我刚卖了一头猪，再加上他这次挣了点钱回来，还你那已经够了。我还说等会儿就给你把钱送过去呢。”妈妈打破了这尴尬。

　　“我也知道你们家困难，我要想得出其他办法也不会来找你们的，”张嫂似乎不好意思的说出了这话。

　　“该还了，该还了。”妈妈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把零钞，有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她用拇指在嘴里沾了沾口水，一张一张地细心的数着。待数够还张嫂的钱后，手里就只剩下一张十元的钞票。

　　张嫂接过钱，笑眯眯的说到：“哎呀，真的不好意思，等过了这阵子，你们若还需要钱的话我再借给你们。那……。你们慢慢聊，我回去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你慢走哈，有时间再来耍（玩）。”妈妈客气的送走了她。

　　又是沉默，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还银行的贷款又不够了？”在一边一直沉默的奶奶终于发话了。

　　“计划是先不还张嫂这的。”妈妈显得很无奈。

　　“你们把我手上这对玉镯子拿去卖了吧，应该还可以卖点钱，不管怎么样，先把银行的钱还了再说。”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腕上取下那对镯子。

　　“妈，这怎么可以呢，这是爸死后给你留下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你一直都把它戴在身上的。我不能把它拿去卖了。”爸爸很激动的说着。

　　“拿去卖了，你们这次必须要听我的。”奶奶用命令的口气对爸爸说着，顺手就把镯子丢在了妈妈的怀里。

　　“这……”妈妈拿着镯子，不知所措的盯着爸爸。

　　“哎……。”爸爸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隔了很久才又听他说到： “那你赶紧去找个熟人把它拿去卖了吧，今天是还银行贷款的最后一天了。”

　　我觉得爸爸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点变了，朝他那方望去，我看到了有东西从他脸上滚落到铺在泥土上的石板上，那一小块的颜色立马变的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我就先去了。”妈妈转身到里屋取出一把油布做成的大黑伞，打开门，寒风满满当当的就灌了进来。我和姐姐冲到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妈妈远去的背影，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就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小黑点，在我眼里不段的跳跃，跳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