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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的逃亡

作者: 丁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九四五年的逃亡

  秀红奶奶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啦。小日本是乡下的蚕豆花开的时候来的,我不会记错的。

  城里的染指花也开了。秀红奶奶说。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城里的染指花,怎么就开那么早。艳。

  繁忙的水运使这座频临汉水的小城的码头上停泊无数的船只,给古老的小城带来无尽的生机与活力,一如那条浮躁不安的汉水。春夏时节,胡同深巷庭院屋顶上的花盆里常盛开着这种小而红的花。而这时候,也正是往来的忙碌的水手停船上岸的时间,伴了那些染了红指甲梳着光滑的黑发髻的娘们,那是小城永恒而且美丽的一景。常使作为乡下姑娘的秀红奶奶,不,那时的秀红嫂子,艳羡不已。

  而那天的早晨也如以前的很多早晨一样平静。人们照常下地干活,尽管头上常有那些加足了油嗡嗡叫着向平汉线而去的飞机。

  平汉线在哪儿?秀红嫂子常缠了贵生好奇地问。

  省城呗。贵生常不经意地答。他知道这是秀红的老话题了。

  省城在哪儿,村里人谁也没去过,只除了二十七年在汉口当兵打过仗的富生知道。最后他是凫过变成了血河的长江逃回来的,捡了一条小命儿。这件事使村里人平添一种恐惧。

  村里人常爱端了碗蹲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不厌其烦地听富生讲这个血流成河的故事。虽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却又无端地使脊梁上起一阵凉意。这时的富生就完全取代了村子里那个见多视广爱说老戏的更生老汉的地位。

  外头闹腾成什么样啦,村里人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日本人从没到过这地界儿。还能打到司令部来么?司令部——你知道不?——那可是老戏上的将军府哟。这种场合下,更生老汉总撅了嘴,噙了他的旱烟袋,不服气地反驳富生说。

  于是在那个晨雾迟迟不散的上午,人们照样下地干活,谁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天贵生下了地。秀红顶了她的簸萁去官碾上碾了麦回来,准备晚上摊了煎饼吃。好久不曾吃细粮啦,铁豆儿听说吃煎饼,昨夜乐得好久才睡。这阵儿是得吃点细粮饱饱肚子啦,不然怕是捱不过农忙去。秀红一边颠颠地走着一边思量,没留神一群慌慌张张的人从她身边窜过,秀红的簸萁被一个楞头小子给撞翻了。哎哟我的面。秀红赶快俯下身来撮着地上的面。杀千刀的哟,这点面得来的容易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秀红抬头一看是贵生。还管他做甚!贵生急噪地说,秀红看到他头上满是汗粒。日本兵要来了,你快收拾了东西过河西到咱舅家。什么?那你咋办?秀红塄了一刻,手足无措地说。咳,真是娘们见识!贵生手一甩转过村头不见了。

  秀红的脑袋有点儿发蒙,看着村道上三三两两向南跑去的人群,秀红觉得他们真像被北风吹起的黄叶。一个头发蓬乱的村妇正急呼着一个名字。许是她的儿子。那凄厉的声音使站在日头底下的秀红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秀红将簸萁顶在头顶上慌慌地向家奔去,路过驻在村里的那个团部,秀红看到兵们忙做一团。平日里那个总涂着白粉穿着旗袍的团长太太,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握了电话在讲,一对兵从院子里冲出向北跑去。

  秀红。秀红回头一看,是更生老汉,噙着他的旱烟袋。日本兵要来了,知道不?秀红指着团部说。日本兵?来了?不会,不会。司令部——秀红知道更生老汉又要抖落他肚子里的戏文,赶紧打断他,你不躲躲?不,两国相争,不杀百姓。我不走,看家。日本兵来不了,可有人趁火打劫。老汉撅着两撇白胡子说。

  秀红扭了身子就走,大声叫着,娘,娘。啥事儿?娘从茅厕出来系着那宽大的裤腰的腰带。日本兵来了,贵生让咱们过河西。秀红一把拖起在地上滚爬的铁豆儿。

  哎哎,让我锁上门。贵生娘对刚跑出家门慌做一团的秀红说,抱好铁豆儿。富生伙着一帮村上的小伙儿沿村街跑过来了,秀红眼尖,立即尖叫了,贵生。贵生穿了草鞋,肩上掮一支“汉阳造”,说,娘,秀红,你们先去,人走完了,我马上撵来。说完随富生向村头跑去。哎呀咱那贵生哪。没等秀红哭出声,娘就搡了她向村外走去。

  到了街里,那像雷一样的炮声轰隆隆愈响愈近,有些房屋已经开始烧起来,浓烟滚滚。偶尔见一小队兵气急败坏地穿城而过,去增援城里吃紧的地方。河边浮桥上满是四处逃散的人群,秀红的鞋跟也踩跨了,顾不上提,就那么拖着跟人群向河西涌去。贵生娘脚小站不住,踉踉跄跄向前涌去。

  一颗炸弹落了下来,水花四溅,浓烟满天,浮桥烧了起来,人群像一蚁群一般奔逃。呼儿唤女声,惨叫声充塞每一个人的耳朵,铁豆儿也大声哭了起来。贵生娘踉踉跄跄向前栽去,秀红上前扯住婆婆,只觉得婆婆的胳膊很软,身子向下坠,仔细一看,红的血,白的脑浆沾满了贵生娘的衣襟。秀红呀的叫了一声,松开了手,贵生娘如同一片落叶缓缓地落在地上。秀红呆呆地看着跌坐在地上嚎哭的铁豆儿,一道鲜红的血流像蚯蚓一样从他肥白的腿上流了下来,在他身下聚成一道血的小湖泊。

  秀红回头看着在无数炮弹爆炸之下的小城,巨大的浓烟在这个城市春日的晴空下缓缓升腾,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阳。蓝天深处,一群飞机带着刺耳的声音划过,那一幅血红色的太阳标志分外清晰和逼真,一时间使秀红分不清楚哪是真太阳,假太阳,还有红的太阳,血太阳……天上有一群的太阳,无数的太阳在闪烁。看着看着,秀红的眼睛花了,蓝天深处的飞机似乎像远处的雁影一样凝住不动了,那情景使秀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恐惧,使人不想哭也不想笑,不知身在何处。

  秀红感到剩下的是无比的孤独和寂寞。

  三天以后,贵生一脸是血,全身破烂地到了河西舅家,他说村里人走完以后日本兵就进村啦,和他们正碰上,富生胆大,当场放倒两个,这下走不脱了。乒乒乓乓打了一阵,大家撤的时候跑散啦,贵生身上挂了彩。浮桥炸坏了,过不得,逃到汉水下游的芭茅地里藏了两天,趁了天黑身强力壮凫了水过河的。秀红告诉他娘的遭遇,但是发现他没有认真在听。没有吃的,妈的,河水真的变成血河了。贵生仍然按了自己的思路在说,对啦,更生老汉死了,日本人用刺刀捅死的,你瞧,从这儿一直到这儿。贵生比画着说。

  不过,让他惊异地是,一向胆小的秀红这次既没有惊叫,更没有哭。

  秀红和贵生回河东已是秋天了。日本人投降了。往日如云的船不见一只了。秀红奶奶说,街上的房屋几乎烧完了,黑忽忽的东倒西歪,似乎还闻得着一阵阵的焦糊味儿。一些难民在废墟间捡着破烂,秀红跟着贵生后面走着,突然在倾倒的墙瓦之间看到了几株未被压倒的染指花,小而且红。她弯腰掐了一朵。贵生也注意到了破土墙下的这株花。

  日他妈,这花还真能活!他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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