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四
李四刚一进门,何花就愁眉苦脸地对他说,听说计生工作队又要进村了,你快想个办法呀!李四望着何花的大肚子,铁青着脸说,还能想什么办法?反正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李四已经是四个女孩的爸爸,第五个孩子又要从何花的肚子里拱出来了。镇里计生工作队即将进村,见了何花这么个大肚子,哪肯放过?可是,李四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生个裤裆里带把的,决不收兵!
李四决定带何花出去避开风头,可是手里一分钱路费也没有;家里还有三亩责任田没人接手;四个赔钱货又交到哪个手里呢?一个瘫痪多年的老娘,死不死活不活的,怎么办?
一人无主张,二人有商量。两口子合计了大半夜,办法就出来了。家里三亩田推给邻居张玉,要他交六百斤谷子。
第二天清早,李四就去求张玉。张玉不同意,我自己的几亩田都忙不过来,还要我包你的田,你是想要我累死算了?后经李四好说歹说,胡搅蛮缠,张玉不得已答应下来了。
但李四得寸进尺,又提了个要求,你先把租金交了,我好作路费。
张玉不高兴地说,田还没作,就要我先交租金。我买农药化肥的钱都还没有着落,哪来的租金?
李四说,那你把仓里的谷子担几担给我,我好卖了上路。
张玉是个老实人,虽说不情愿,但还是迁就了他,开仓担了六担谷子给他。
李四卖掉了张玉那几担谷子,又打开老娘的“千年屋”一看,里面还有百把斤谷子。这还是老娘没有瘫痪之前,自个开伙时剩下来的。
他对娘说,娘,我要外出打工,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这一担谷子我先替你碾成米吧。
娘一听,心想,以前我要他碾米,求爷爷拜奶奶他都懒得动,大概昨夜一觉醒来,我儿脑壳忽然开窍,也变成孝子了。
李四担了娘的谷子,朝村里的碾米房走去,半天之后回来了。然而,担回来的不是米,而是一担空箩筐。
娘急忙问,我的米呢?
李四说,有人霸蛮拖住我要买,我就只好卖给他了。
钱呢?
在牌桌上被那伙强盗拐子抢了。
娘气得要死,你是存心要饿死我啊!
李四说,这个你不要担心,儿子走了,你还有个女儿哩。
李四把四个孩子统统寄养在岳母家里,而把服侍老娘的事则全推到姐姐身上,然后带着何花,加入了超生游击队。
李四甩手走了,她姐姐怨气冲天。但娘是自己的亲娘,弟弟不管她也不管,谁管?家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要尽心尽力照料老娘是不可能的。好在娘家就在本村,十来分钟的路程。她所能做到的是,每天坚持给娘送一钵饭去,吊住娘的一口气不断。
老太婆虽然瘫痪,但饭量不减,一天一钵饭本来就不够填满她的肚子,但她每回吃不到一半,就放下碗不吃了——她要留下另外半钵作晚饭。这正是寒冬腊月,饭冷得像冰块,想放在锅里热一下都不可能,她便求张玉给半勺热水,倒在饭里,吃起来喉咙就难得被冷饭团卡住了。
左邻右舍议论纷纷,都说种谷防饥,养儿防老,你看这样的儿子,老婆抱在怀,亲娘踩下崖,真是太那个了!
再说李四到了西南市,找到一个建筑工地的老板,要求做工。
时值年末岁尾,做工的纷纷回家过年了,老板的工地正急需人手,又见李四牛高马大,估计是个卖苦力的料子,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老板还有个条件,要李四帮他物色十二个打下手的劳动力来。
李四说,这个应该不是难事啊。他在街头转了几圈,就给老板带来了十二个皮肤黝黑粗糙的农民工。
老板说,你当主管,这十二个人的吃饭、做事、工钱就归你负责了。
李四心想,这不是叫我当包工头吗?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啊。他当然喜不自禁,满口答应了。
这是一个小工程,在一个石山上建一栋两层十套间的宿舍楼,先打地基,用挖土机挖土石,用电钻打炮眼,砌墙脚,灌水泥,扎架子,工人们打泥滚,出黑汗,腊月过去了,正月眼看也快完了,那伙农民工还没有看见一分钱的工钱。他们忍不住气了,找到老板要钱。老板告诉他们,你们全归李四管,工钱也统一交他,由他去发了。
农民工急忙找到李四算账。
李四十分坦白地说,钱,我已经用完了。
农民工说,用完没用完我们不管,反正问你要一个月的工钱。
李四梗着脖子牛吼一声,没有!
那伙人简直是孙悟空进了老君炉——三魂冒火,七窍生烟,你欠我们钱,还要在我们面前作鬼叫,这不是病人要压服郎中吗?他们围上来就搜身,里外上下搜了个遍,仅仅搜出五毛钱。那伙人七手八脚把李四按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打得李四喊爹叫娘,连连求饶,然后警告他,老实告诉你,三天之内,不把工钱交出来,还有好戏让你看!
李四回到寓所,何花见他鼻青脸肿,七痨五伤,大吃一惊,问他出了什么事。
李四哭丧着脸说,那伙打工仔的工钱被我用光了。
何花急问,钱用哪里去了,我怎么一分钱也没看见?
李四吞吞吐吐,不好开口。
何花连连追问,问得李四没了退路,只好从实招供,在街上赌了,嫖了。何花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不知死活的家伙。
这回李四自知理亏,也不跟何花争吵,只是可怜兮兮地说,那伙人叫我三天之内交出工钱,不然还要让我看好戏。
何花气咻咻地说,打死好,打死你没罪,打死你我就翻身了。
李四也没好气地说,一旦那伙人来了,你就有好果子吃了?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你我就是捆在一根稻草上的蚂蚱。
沉默。
何花忍不住心急火燎地问,等下人家找上门来,那我们怎么办呢?
李四无可奈何地说,怎么办?三十六计你忘了?
何花的脑袋愁得谷箩大,今天躲这里,明天躲那里,如今只有朝牛屁眼里钻。
李四叹了一口气,唉,天底下空空,就是没有了你我容身的地方。
又是沉默。
这回是李四打破了沉闷,想来想去,只有往死胡同里钻了。
何花急问,往哪条死胡同里钻?
李四咬着牙说,从哪里来还从哪里去!
何花大惑不解地说,往家里逃?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镇里正愁找不到人哩。
李四说,镇里要罚就由他们罚好了,反正打死田螺是一坨死肉。
李四带着何花,乘着夜色,急急如漏网之鱼,溜出出租屋,坐火车往家里赶;进屋一看,老娘脸如死灰,两眼深陷,已经气如游丝了。
张玉要李四赶快抬到镇卫生院去抢救。
李四不以为然地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这副样子了,反正是一个死字作总结,何必白白花钱呢?
过了三天,老娘终于忍熬不住,头一歪,腿一直,灵魂出窍,撒手西去了。
李四身无分文,只好跑到姐姐家里去借钱办丧事。
姐姐知道,借钱给他,等于肉包子打狗。就说前年正月,他连夜来到姐姐家,说岳父明天七十大寿,要大办一台酒席,去吧,又身无分文,两个肩膀抬个口,没脸见人,不去吧,又不近人情,遭人唾骂。今天姐姐、姐夫看在同胞姐弟的份上,硬要借一千块钱,帮我度过这道难关。姐姐深知弟弟的为人,本来不借,李四好话说了几十担,姐姐只好答应借四百。结果到年底去讨钱,李四死活不认帐。他说他岳父五年前就满了七十,哪来借钱贺寿的事呢?意思好像是做姐姐的在敲诈他了。如今,李四又趁着老娘去世要办丧事的机会来借钱了,姐姐这回是死活不答应。
李四说,在娘的肚子里,你又没比我少呆过,娘的奶水,你又没比我少吃过,娘死了,安葬的事,你有没有份?
李四又说,常言道,郎婿半子,三万块钱的安葬费,一半你总该出吧?
姐姐说,我就是出,也不会跟你二一添作五。
姐夫说,你这样做,不是把你自己也当娘的女婿了?谁得了娘的家产,谁就负责安葬。做女儿女婿的出多少,向来就没有定规。
吵来吵去,李四不耐烦了,鼓起一对牛眼珠吼道,娘是大家的娘,娘死了,你也不管,我也不管,干脆就拖到山上去喂野狗算了。
话说到这里,姐夫总算答应出三分之一的钱。
李四宽宏大度地说,出三分之一也可以啊,那你们就出一万吧。
结果,李四用姐夫那一万块钱,潦潦草草把娘掩埋了,反倒赚了五千块钱。邻居们在背后议论:这一回搭帮老娘死得好,还发了一个小洋财。
不久,镇里计划生育工作队又开进村里来了,李四这个钉子户自然首当其冲。
工作队向他宣传计划生育政策,他听不到三句话,就很不耐烦了,我们摸锄头把的一没钱打牌,二没钱泡小姐,晚上两口子床上搞点娱乐,你们也要来管!
工作队见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讲道理也是对牛弹琴,于是要捉他老婆去打胎。
这一下简直是要李四的命,只见他两眼血红,钵子大的拳头捏得吧吧响,摆出一副要拚个鱼死网破的架式。
工作队怕出人命,打胎终于又没打成。最后工作队要罚他的款。
李四脸色阴森地说,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全家六口,穿在身上,吃在肚里,你们去罚吧。
工作队揭开他的米缸子一看,米缸子底朝天;打开他的谷仓一看,仓里连一粒作种子的谷都没有。工作队要抬家具,可是他家里只有黑糊糊四块墙壁撑着一个透光漏风的瓦棚棚。工作队心一横,拆棚子!几个人爬上屋顶,用锄头耙头哗啦啦一阵猛扒,扒下瓦片,就撬椽皮,卸房梁,装上汽车走了。
何花气得腿肚子抽筋,上下牙齿打磕。
李四却毫不在乎,只要莫断我的根,天塌下来也不怕,说完,喊来张玉等邻居,把几块农用薄膜往山墙上一扯,再搬几块石头往墙垛子上一压,就又有了一个棚子。李四拍拍手里的灰土笑着说,嘿,比盖瓦还要明亮一百倍!
不多久,第五个孩子也呱呱落地了。李四急忙抱起来一看,顿时五官挪位,七窍冒烟,脸色难看得像一块抹布。原来,何花又生了一个胯下没有带把的。李四丢下孩子,抓住老婆又打又骂。对李四夫妇来说,打是饭,骂是菜,上顿吃了下顿来。但这一回何花硬是想不通,人家的婆娘坐月子,服侍得像个皇太后,如今我坐月子,不但没人管过死活,反而遭男人的打骂;生出的孩子再怎么不是人,那也是你我两人一起做出来的,怎么只对我一个人出气呢?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抓起一个农药瓶子就往口里灌。
李四见了,也不阻止,反而骂她,你只管去死,你只管去死!你死了,天底下三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只脚的女人多的是。
等到那瓶农药都已经喝得底朝天了,只见何花蹲在地上翻肠倒肚地干哕起来。
这下李四才幡然悔悟,疯疯癫癫跑出去,喊来了张玉等五、六个邻居,要把何花捉到镇卫生院去抢救。
于是,大家围上来,抓手的抓手,箍脚的箍脚,连拖带抬,强行往卫生院方向搬。
何花哭天喊地,脚踢手打,宁死不肯去。
五、六个男人下了死力,才拖了二、三丈远。大家气喘如牛地说,这样拖到医院,人早就断气了,干脆用土办法抢救——灌大粪,洗肠胃。
何花一听要灌她的大粪,吓得拚死一挣扎,顿时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翻身爬起来,冲进屋里,砰地一声把门关死,任凭外面的人千声万声地呼唤,惊天动地地撞门,她就是死不理睬。
这样闹哄了好久,李四情急智生,操起一把锄头朝门板砸去,门板被砸得稀烂。他扔下锄头,跳进屋里,一看何花已经直挺挺地横在床上,还用被子蒙头盖脑罩住,他断定老婆已经蹬腿咽气了,扑上去杀猪般的嚎哭,我的天啊,你死了我可怎么下台啊?孩子哪个带啊,茶饭哪个煮啊?
谁知这一扑一嚎,被子里竟然发出噗哧的笑声。
李四吃了一惊,以为大白天碰上了鬼,掀开被子一看,何花安然无恙,正抱着孩子喂奶呢。
李四大喜,招呼众邻居,大家快来看,我老婆有特异功能,农药都毒不死!
邻居们一窝蜂涌进来看,个个又惊又喜。惊喜之余,又疑心四起,农药都毒不死,除非五脏六腑都是塑料制品;莫非是四哥两口子在演戏给我们看?
李四发誓,哄你们是狗娘养的,农药是那一回杀虫剩下来的,不信你们看。
张玉拿起地下的农药瓶子一看,上面确实有甲胺磷的标签。他把鼻子凑近瓶口一嗅,嗯,这气味不对啊,肯定是一瓶假农药。于是大家嘻嘻哈哈闹腾起来,都说幸亏四哥买了一瓶假农药,假东西到时候也大有好处呢。
哭也哭过了,笑也笑过了,但如何养成活这一大窝孩子才是李四夫妇的当务之急。
急个鸟!急死了又没人赔命,李四宽慰何花,擂钵呷饭千条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哪有不急的呢?他成天捧着个脑袋冥思苦想,想到第十一天,才想出个妙计来。他如此这般地对何花耐心宣讲,要她依计行事。哪知日里讲到夜里,菩萨还在庙里。要是别的事不同意,李四早就拳脚伺候了,但是这一回打不得,他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动以真情,晓以利害,这才使得何花半推半就,心有所动。
那天晚上,月色如银,李四把刚满月的孩子抱到十里外的一户人家门口,点燃一挂鞭炮之后,便耗子似的溜到一边躲起来。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他看见门开了,人来了,孩子被发现,抱进屋里了,李四这才喜滋滋的往回走。
还有四个孩子,李四就统统扔到岳母家里,然后带着何花,爬上一列火车,到外地“做生意”去了。
在列车上,经过闲谈,李四认识了一个名叫左时中的汉子,吕山人,四十多岁了,还是新栽的杨柳——光棍一条。
李四笑着指了指何花说,伙计,你看我这个堂妹怎么样?
左时中望了望李四的“堂妹”,见她虽然显得有些憔悴,但那瓜子脸,柳叶眉,匀称的身材,确有几分动人的姿色。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啊?
李四说,给你作老婆啊!
左时中顿时脸红耳赤,嗫嚅着说,那你去问她吧。
李四说,她的爹妈死得早,她的事一概由我作主,我要是说一,她不会说二。现在只要你点个头就行了。
左时中又望了一眼对面的何花,对面的何花也正在笑眯眯地望着他,他好像得到了保证似的,羞红着脸点了点头。
于是,李四就以娘家人的身份送“新娘”到了吕山。
左时中请来了邻居亲友,办了十几桌酒席,就算举行了结婚仪式。
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与别人成双成对地进了洞房时,李四的心底里,那真是石榴树上挂醋瓶——又酸又涩。但当他从左时中手里接过六千块钱“彩礼”时,竟然又像在赌场上赢了一大笔钱一样,眉开眼笑起来。
怀揣着一笔不小的收入,李四先行回到了家里,等待着何花来个“凤还巢”。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不见踪影;两个月过去了,杳无音讯;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望穿秋水,不见伊人。李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是重上吕山,要探问究竟。
左时中见了李四,笑逐颜开地打招呼,又冲屋里喊,喂,你看谁来啦。
屋里走出一个少妇,穿金戴银,丰姿动人。李四眼前一亮,认出是自己的老婆何花,顿时,一股酸溜溜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寒暄了几句,何花对左时中说,哥哥来了,天南地北不容易,你到街上去买些酒肉来吧。
左时中迟疑片刻,往隔壁去了,不久,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傻乎乎地瞪着李四。
等左时中走了,李四火气十足地责问何花,你怎么还赖在这里不回家?
何花辩解道,左时中被人提醒,对我存有戒心,我没有机会脱身呀。她还告诉李四,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李四一听,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何花就朝火车站跑,等到左时中及其家人得到消息追到车站时,李四和何花乘坐的火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到家里,李四逼着何花去医院打胎,但何花不同意,她说这回感觉跟以前大不相同,怀的肯定是个男孩。
李四怒气冲冲地说,我宁可断子绝孙,也不要这个野杂种。
何花横竖不肯做。
李四恼羞成怒,张开蒲扇大的巴掌朝着何花一阵乱扇,扇得何花哭爹喊娘,满地打滚。张玉等邻居闻声赶来,拚命劝阻,李四才勉强收手。
第二天早晨,李四醒来,发现床那头空荡荡的。他预感不妙,慌忙起床去找,屋里屋外找了个遍,竟然连何花的一根毫毛都没找着。李四想,莫非是寻短见去了?立即发动邻居们到河边、树林、山崖到处找,竟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四顾不得吃饭,急急忙忙跑到岳母家里去探问,没有;又马不停蹄地跑到姐姐家里去找人,还是没有。正在踏破铁鞋无觅处时,有熟人来报告,清早看见何花朝火车站方向急走。李四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骚货投奔野汉去了。
李四只好气急败坏地再上吕山,要把何花拖回来。然而,他不仅连何花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反而遭到左家及其乡邻的一顿奚落。他向着大门哭喊着何花的名字,但没人应声,也没人理睬。他用拳头使劲擂左家的门,用砖头拚命砸左家的墙,招来的是一大帮人的辱骂,轰赶。他急烂了肝,气炸了肺,在左家门前转了三天三夜,却拿不出一点办法。他气急败坏,心如汤煮,想放火,烧他个片瓦无存,想杀人,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然后自己寻条死路,了此一生。是投河淹死,跳崖摔死,用绳索绞死,还是喝农药毒死,或者撞火车碾死?各种死法的利弊得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着。
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孤军作战,还没等到搞死人家,人家早就乱棍打死自己了。果真被人打死在这异地他乡,做个孤魂野鬼,又于心何甘呢?自己撒手走了,四个孩子没爹没娘,受千般苦,遭万般罪,自己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又怎么能安心呢?
身心俱疲,万念俱灰。他黯然离开左家。他深感自己处在一个想活不能、想死也难的痛苦境地,枉活了大半辈子,耗费了那么多五谷杂粮,居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除了怪自己,又能怪谁呢?妻子出走,家道败落,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孩子们还怎么活下去?
他刚到火车站,火车就呜呜地进站了。旅客潮水般涌向车门。这时,李四的思想斗争又激烈起来:何花这样无情地抛弃了那个家,抛弃了那些可怜可气的孩子,我李四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左家,是不是对他太过轻饶了?我应该和她同归于尽!可是,当初的鬼主意是自己出的,逼良为娼的事是自己干的,自己作了初一,才有她何花的十五。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四心事重重地挪动着脚步,忽然发现还有一个老头走在他身后。那老头步履维艰,却走得急切,因为他双手提着一个大竹筐,竹筐里装得满满的,尽是泥土。李四感到这人肯定是脑子里哪根神经出了毛病,把这些泥土当成了宝贝疙瘩。他冷漠地看着老头大汗淋漓地从身边走过去。走到前面一二丈远,老头已是寸步难行了,站在那里汗如雨下,脸涨得通红。老头望着快要开动的火车,对李四恳求说,老弟,借你的贵手帮我往火车上抬一下,好吗?李四已经为何花气得四五天没有吃过一顿自在饭,睡过一夜安稳觉了,身子打晃,头脑昏眩。但他还是默默地弯下腰,抓住竹筐,帮着老头往火车上抬。谁知才抬了十几步,李四全身瘫软,两眼发黑,抓筐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呯!土筐重重地砸在地上,人就像一团稀泥似的塌下去了。
李四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床边有一男一女守候着,男的就是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老头,女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老头见李四睁开了眼,高兴极了,哎呀,老弟,你可醒过来了!
李四惊异地问,这是哪里呀,我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老头告诉他,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我叫李源水,退休教师;又指着身边的医生说,这是我女儿李玫,这个医院的医生。
李玫剥了一个桔子递到李四手里,大叔,感觉好点了吧?吃个桔子润润心吧。
李四接过桔子,谢谢李医生,好多了好多了。他边吃桔子边作自我介绍,我也姓李,叫李四。
李源水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们是家门兄弟哩。
李四不好意思地说,家门倒是真的,兄弟就高攀不上,我是个乡巴佬,大老粗。
李源水说,话怎么能这样说呢?时代不同了,你看,很多乡下人都在城里唱主角了。城里人乡下人,几乎就分不出,都成一家人了。
听了李源水的话,李四的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你不嫌弃我这个乡巴佬,那我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大哥了。
李源水开心地笑道,能有你这个乡下老弟,我高兴还来不及哩,怎么会嫌弃你呢?
李四说,大哥,车站里把你吓坏了吧。你们父女俩救了我的命,我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们哩。
李源水摆摆手,快莫这样讲了,这样讲就太见外了。都是我不好,只顾自己赶火车,没有在意你的脸色,还叫你帮我抬土。你看,让你吃苦头了是不是?
李玫告诉李四,是老爸打电话,叫我赶快开救护车上火车站救人。我赶到火车站,经过诊断,发现你是虚脱了。我对老爸说你没事,他不信,急得火上房似的。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大叔,你好好休息,慢慢就会好的。这桌上有水果,你随便用吧,我到家里帮我妈去准备一些饭菜,等下我来叫你。
李四听了父女俩的一番话,心头舒爽了不少,李医生,吃饭的事就不麻烦你了,你捡回了我这条命,我就感激不尽了。
李玫说,大叔,你别这样讲,你也是尽心尽意帮我老爸的忙,才让你发生这种意外的,吃顿家常饭,怎么就不应该了呢?
李源水也说,我们自己也要吃饭的嘛。你去吧,多搞几个菜。我还要陪你叔说说话哩。
李源水关切地问,老弟,你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啊?
李四摇摇头,神情黯然。
李源水紧盯着李四,老弟啊,听老哥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给老哥说说看,说出来也许好过一点了。
李四本来不想说什么,他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只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让时间去抚平心里的伤痛。但遇上李源水这样热心肠的人,他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何况,找一个知心的人倾倒内心的苦楚,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大哥,没有人知道我李四的痛苦,一连生了五个孩子,都是赔钱货。老婆又离家出走,私奔他人。我赶了几百里的路程去要人,却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反而遭到一大帮人的臭骂轰赶。我气炸了肺,急烂了胆,水米不沾牙,几天几夜围着人家的屋子转,我……我……本来想砍死几个人垫背,然后寻短见算了,又怕孩子们没爹没娘,无依无靠。你说我……说到这里,李四捂着嘴,痛彻心肺地哭了。
老弟,我说你啊,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对的是,你为自己免了一场滔天大祸。俗话说,忍字家中宝,忍气饶人祸自消。你今天不仅免了一场牢狱之灾,还获得了一件无价之宝,真值得好好恭贺啊!但我又要说回来,有个道理你老弟还没弄明白。养孩子,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健康聪明,长大了有出息。如果养的尽管是男孩,可是没有好的体魄,没有好的教养,长大了庸庸碌碌,甚至成了害群之马,养十个百个又有什么用呢?
李四这时插话,至少可以延续香火啊。
你这个想法太陈腐,太缺乏科学依据了!李源水毫不客气地说,生孩子是男女两个人的事,是夫妻双方血脉的结合,你光棍一个,能够延续后代吗?你虽然生的是女孩子,但这些女孩子身上也留下了你老弟的基因啊!这不是传宗接代又是什么呢?我说你啊,不是没有传宗接代,而是把传宗接代的事做得过头了,违反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了!中国男人个个都像你,简直就不得了!
李四听了李源水这一席话,如同脑袋瓜子上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顿时感到心里豁朗了许多,我有五个孩子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今生今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李四激动地握住李源水的手,老哥,你真是高人啊,把我心里这个死结解开了,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哩!
李源水也高兴啊,满脸的笑容像绽开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就在拉着家常的当中拉近了距离。
李四在医院里吊了几瓶盐水,和李源水拉了半天家常,感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好,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就提出和李源水告别。
李源水坚决不同意,老弟,你听我说,你现在身体还比较虚弱,就安心在我家里休息几天再走。再说,我家的饭菜都准备好了,你看,我女儿叫你吃饭来了。
李四顺着李源水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李医生匆匆朝这边走来了。
李源水告诉李四,我和老伴都住在女儿单位里。你看,就是这个医院的那栋家属楼,几步就到了。
李四朝窗外望去,斜对面是有一栋七层的楼房,掩映在绿树红花当中。
李玫来了,大叔,可以起床了吧。上我家吃饭去,饭菜都准备好了。
李源水拉着李四的手,来到家属楼的第七层。李四都有些气喘吁吁了,李源水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李源水说,单位分房的时候,人家都选中间几层楼,我对女儿说,你只管选七楼。住七楼,站得高看得远,空气也好,上下楼梯又可以锻炼身体。你看,两年住下来,我的腿脚就练出来了,心脏的功能也比以前好多了。这就是住七楼的好处!
李源水的老伴对李四也很热情,一进家门,就倒水洗手,洗脸,接着,饭菜也摆满一桌子了。
吃完饭,休息片刻,李源水就带李四去观赏他栽培的花草。花草还真不少啊,客厅里、阳台上、过道里、楼顶上,到处都是绿葱葱的,红艳艳的,教人赏心悦目,连李四这个感情粗糙的人都感到神清气爽。
来,老弟,帮我一把,把这半筐土抬到那边去。
李四看出这半筐土就是李源水从火车站运回来的那种土。他有些疑惑不解了,老哥,你们城里人养花草,还要从老远的地方运土来吗?
是啊。这是我特地从乡下一个熟人那里弄来的,它可不是一般的土,而是经过人工配制的土,叫培养土,是专门用来栽培花卉的。城里土是有,却是生土,不适宜花草的生长。
配制培养土要哪些材料?
那可多了,园土、山泥、河沙、草灰、煤灰、木屑、人粪尿、家禽粪、淘米水、鱼腥水、菜叶、瓜皮、杂草等等,都行。
嗬嗬,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在我们乡下不是随处可见吗?
是啊,这些平常物经过发酵,配制,就可以变成培养土。这种土养分充足,腐殖质含量高,保水保肥,排水透气性好,盆栽花卉主要就是用这种土。
这东西搞起来复杂吗?
不算复杂,主要经过制备腐殖土,选用配土材料,混合配制,过筛消毒几道环节。在城里配制这种土,难就难在那些杂七杂八的材料难找,也没有场地堆放。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李源水大声地跟对方讲话:刘老头啊,培养土弄来了。还有王老头,麻烦你叫上他,都给你们放在楼下哩。你还不来拿,人家见了可眼馋啦。好,就来啊。
李四在旁边听了,心想,这培养土都成抢手货了。
李源水向李四提了个建议,我说老弟啊,你何不学着配制这种土,运到城里来,那可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啊。
李四心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但这盏灯随即又灭了。老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脑子里刚才也闪过这个念头。但我肚子里墨水不多,又不懂技术,又没有本钱,我……
你先不要一个难字当头。干这个活计,其实就是干农活,只要肯吃苦,肯用心,不要很多本钱,也不要很高的技术要求。李源水从茶几上挑了几本书递过来,这些书都是跟栽培花草有关的,其中也有配制培养土方面的知识,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只要把需要的材料和配制的过程搞清楚,相信你就可以动手操作了。
经大哥这一番加油打气,我真是信心大增了。
这就对了。我告诉你,你在家里把培养土配制好,租辆车子运到城里来,在城里租个门面,设个点,就可以开卖了。至于租门面、办证件、发广告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相信大哥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李四激动地握住李源水的手,谢谢大哥指点。我要回去了,回去就照你的话去办。
嗬,真是个急性子!那好,你有心干事业,我也就不留你了。
李四真是跃跃欲试了。握别时,李源水又鼓励他,老弟,你不要怕,具体操作的时候,哪些方面不懂,你随时打电话来问我。
李四眼里噙着热泪,不住地点头。
回到家里,李四像变了个人似的,见了乡邻,不再黑着个脸,无论男女,总是春风满面地迎上去打招呼。
乡邻们感到奇怪,几天不见,四哥在外面发了大财,捡个钱包回来了,或者傍上个大款了?
李四脸上漾着笑意,大财暂时还没有发,钱包也没有捡到,大款也没有傍上,但结识了一个大好人,那可是胜过发财十倍百倍哩!李四就主动把他和李源水相逢相识的事情说给大家听。大家听了都眼热得厉害。
没有人来打扰的时候,李四就打开李源水送给他的那几本《花卉栽培技术》之类的书,翻到“配制培养土”的章节,眯着个眼睛看起来。以李四初中肄业的文化程度,读这种通俗读物,也不过是粗通文意罢了。
学了理论,心里就有底了。下一步,李四就要付诸实践了。但真正行动起来,却又有了一人难唱一台戏的苦恼。有道是,亲帮亲,邻帮邻,观音菩萨也向着自家人嘛。于是,他想到了姐姐、姐夫。如果他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培养土就会出得快,出得多;要是我赚了钱,发了财,他们也有大河涨水小河满的日子啊。
不料,李四刚把自己的想法跟姐姐、姐夫说出来,夫妇俩就板着脸孔,一致摇头。一个说,我家里都忙得脚跟打屁股了,还有闲工夫来帮你搞那个!一个说,大富要天命,小富要殷勤,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还是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咸不淡的话,说得李四只好扫兴而归,临走时,他扔下一句话,哼!没有红萝卜,照样要出菜。
李四照着书上的说明,在自家的菜园里挖了好几个大坑,底部先放一层园土,再将杂草、树叶、菜叶、瓜皮等生活垃圾放在园土上面,泼些人粪尿、鸡屎、猪粪、淘米水、鱼腥水等肥水,上面再加一层园土,这样一层土一层肥堆积多层后,再封盖起来,让它们去发酵腐熟。
他还扛着锄头,担着箢箕,到山上石窝里去掏山泥,那可是千百年形成的一种天然的腐殖土,土质酥松,肥得没法说!当然,河沙、木屑、煤灰、砻糠灰等材料也得准备。他的那个破败的院子周围,堆满了配制培养土的材料,摆放了铁锹、铁筛、扫把、喷雾器之类的工具,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什么工地,又像是一个什么作坊,到底在干什么,不知底细的人见了,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哩。
不到三个月,土坑里的肥料腐熟了,李四又忙于把各种材料混合配制,过筛消毒。
正在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邻居张玉在那边大喊,四哥,你的电话!
李四揣测这电话一定是李源水打来的,因为李大哥来了好几个电话,询问培养土配制的情况。
喂,是大哥吗?你那边怎么样了,门面租好了吗?
租好了。手续也办妥了,招牌也定做好了,店里需要购置的秤啊、筐啊、柜子啊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你的培养土可以装车了吗?
明天早晨赶早装车,预计八点钟启程,11点以前赶到城里,中午12点就可以开业。
好,中午开业好,取个如日中天的意思。
托大哥的福,我们的花卉培养土肯定会一炮打响!
李四放下电话,一夜都没有睡好,他太高兴了,感到有一只成功的大手在向他招唤。他又太悔恨了,悔恨自己活了40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带着何花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拿人家做苦工挣来的血汗钱吃喝嫖赌,挥霍一空,没有尽过一天孝道,对老娘的死活漠不关心,遗弃亲生骨肉,出卖结发妻子,简直是门后头的扫帚——专拣脏事做,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都已经走到阴阳交界处了。幸亏遇上李大哥这样的好人,伸出援手,把自己拽了回来。那份真诚,那份热心,足以让我李四刻骨铭心,感戴一世啊。
天刚麻麻亮,李四翻身起床,叫来张玉等邻居帮他装车。装完车,连饭也顾不上吃,李四就跨上汽车往东南市区赶。
李源水在市人民医院不远处,物色了一个废弃的仓库,自掏腰包,把它租下来,作为李四堆积和销售培养土的门面。招牌也制作好了,叫作“花卉培养土专卖店”。招牌的底图是生机盎然的红花绿叶,字体是斗大的深蓝色隶书。虽然这么漂亮的招牌挂在这么简陋的旧仓库门前,难免有茅厕门前挂绣球之嫌,但卖培养土又不是卖珠宝首饰,门面装修不讲究也没有什么大碍。
李四的运土车果然在11点钟不到就出现在李源水面前。
李源水把李四带到旧仓库,挂上“花卉培养土专卖店”的牌子,放了一盘上万响的大红鞭炮,还有八箱礼炮。鞭炮的噼啪声和礼炮的呼啸声在城市的上空炸响,一下子就引来了不少市民驻足观看。
李四对李源水的悉心帮助简直感激涕零。他眼里噙着热泪,高声招呼汽车司机,师傅,卸货!师傅也像电影里的店小二似的高声应了一句,好——咧!哗啦一声,一车乌油油的花卉培养土就从载重十吨的大卡车上倾泄下来。
一会儿,就有两个满头银霜的老者来问李四买培养土。李四在欢喜之间,一时又脑袋上长草——发慌(荒)了。他脸红心跳,不知如何接待顾客,只好求助李源水,大哥,这土怎么卖呀?
李源水一见李四那个憨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和颜悦色地告诉顾客,煤炭价,煤炭价,25块钱一百斤。
大家以为老板是李源水,都围着李源水问这问那。
李源水笑呵呵地指着李四介绍,大伙儿莫错认茄子当辣子了,老板是我老弟,姓李,木子李,单名四,四五六的四。
众人打趣道,你当老板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吧,羞答答的。人家这叫诚实憨厚,是做生意的料,你懂吗?
李源水一边和顾客扯淡,一边帮着李四装土,过秤,找钱。李四则在旁边只管收银。说实话,李四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有在生意场上出入过,第一次当老板,只见大把大把的票子哗啦啦水似的往钱袋子里流,他真正体验到了财源滚滚的感觉,这种体验让他联想到赌博嬴钱时那种兴高采烈志得意满。
生意做到半年,李四就挣了8万元,除了支付运费和李源水垫付的门面租金、手续费用等,还净赚3万元。这3万元已经是当一年农民的收入的好几倍了。李四执意要给李源水2万元。李源水说什么也不愿接,我只是帮你打打边鼓锤,用来消磨时光。
李四说,哪有这样消磨时光的,租门面,打广告,收拾场地,购置用具,都是你包打包唱,还有装土、过秤、算账,哪一样少了你大哥?我回乡下去配制培养土的那段日子里,整个店子,里里外外就全靠你一双手,你完全把我李四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办了。姜丝萝卜丝,这只不过是个意思。说着,就把2万元钱硬塞进李源水的衣兜里。
李源水又把钱抽出来,生气地丢到李四手里。李四不接,钱就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你的意思大哥心领了,做大哥的不帮老弟一把,那还叫大哥吗?再说,你目前的家庭情况,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李源水警告他,要是还在这里拉拉扯扯,你就别喊我大哥了,我也不把你当老弟看待了。
李四捧着从地上拾起来的2万元钱,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吧嗒吧嗒地滚落在手中那一札崭新的票子上。
李源水为了这个店子,劳心劳力大半年,居然分文不取,这让李四确实感动不已,而又于心不忍。我李四开店,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如果没有大哥的无私帮助,我真会落个独木难支的结果,店子是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的。大哥这么大岁数了,不能看着他为了我受苦受累。这样下去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大哥,我有个主意想对你说。
说吧,肯定是个不错的主意。
店子开了大半年了,多多少少也摸到了一点门道。
什么门道?说出来听听。
我是想,店子要长久开下去,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货源。而要有一个稳定的货源,就必须要开辟一二个稳固的货源地。要做到这点,光靠你我两双手显然是难以做到了。
嗬嗬,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看不出来呀。继续继续。
我们村里有些中年半截的劳动力,除了农忙时节,大半年都在家里闲着,不是打牌,就是买马,又没什么经济收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想把配制培养土的技术传给他们,既帮他们找到了事做,增加了他们的收入,也让我的店子有了一个巩固的货源地,免得我上山背毛竹——顾前不顾后,我就可以一心一意料理这个店子了。
嗬嗬,照你这样办,对店子对乡邻都有好处。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事不宜迟,明天你就回乡下去吧。这里有我,你尽管放心。
李四回到村里,四处走访,把自己店子目前经营的状况以及开辟货源的意见,跟姐夫、姐姐,还有张玉等亲友一一作了沟通。他们听了,无不对李四刮目相看,敬慕不已。而李四致富不忘乡亲,把配制培养土的肥差让他们干,除了姐姐、姐夫面有愧色外,其他人当然喜出望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并约好第二天到李四家里来接受培训。
李四将这些人召集到自己的工地上,把书本上学到的、李源水传授的,以及在实际操作中摸索到的,通过嘴巴,通过双手,来了个现身说法。这些乡亲,平时跟泥土打惯了交道,现在要他们配制培养土,觉得既亲切又新鲜,学起来也特别上心,特别来劲。
休息期间,大家或吸着烟,或喝着茶,嘻嘻哈哈斗嘴打趣:
城里人富贵,连花草都跟着富贵,还要配制营养土给它们补充营养。
是培养土,不是营养土!你莫老是掏错了袋子。
培养土,营养土,反正都一样:肥。
你种水稻种蔬菜,不也是要在田里土里施这个肥那个肥吗?就因为肥料施得多,所以我们的田土便都成了“营养土”了。哈哈哈哈!
你个乡巴佬,莫叫化子敲锣鼓——穷快活。城里人养着猫狗当宠物,养着花草当玩物,你有这份闲情逸致吗?
我说你也是眼皮子薄,看见城里人养那几只猫狗、几棵花草就眼红眼馋的,值得吗?你家里的猪牛羊鸡鸭鹅满圈满栏,水稻红薯玉米蔬菜漫山遍野,只见你一天到晚在那里侍弄过不停。那不就是你养的宠物、玩物吗?
李四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忽然就有所触动:无论是城里人乡下人,天生就对动物和草木有一种亲热感,城里人喜欢养宠物,养花草,其实就是这种天性的反映。我何不迎合他们这种喜好,把培养土专营店做大些,在销售培养土的同时,也学着种些花草卖呢?种花草和种庄稼还不是一个理?
回城时,李四又顺便装运了一车培养土。还没有进店子,他就惊喜地发现,里里外外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盆花,什么天竺葵、茉莉花、蟹爪兰,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到处一片明艳,给人春光满园的美感。
李源水笑吟吟地迎上来,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太好了!太有生气了!这些花草都是从你家里搬来的吧?
这是我奉送给你的试卖品。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平时来买培养土的顾客中,不时有人问,有花卉卖吗?有花卉种子卖吗?我想,这不是在告诉我们,这里还有更好的商机,更大的市场吗?
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情,培养土的货源地就要开辟出来了,我就可以不要为货源忙碌了。下一步是不是把店子的生意做大些,既卖培养土,又学着种些花卉来卖呢?我学会了种庄稼,为什么就不学会种花草呢?种庄稼和种花草不是一个理吗?
还要卖花卉种子哩!培养土的运输也要买部专用车,免得去租用人家的车子。这叫产运销一条龙!
这样的话,店名也要改一改了。改成什么好呢?大哥,你肚子里有墨水,你就来个云雾里伸拳头——露一手。
哎呀!你就简简单单改成“花卉专营店”好了。
“专营店”还是店,太小气了,没有震撼力,不如改成“李记花卉专营有限公司”,表明这是你我李氏兄弟合股开办的一个公司。
你千万莫把我也扯进去。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可没有办公司的雄心壮志,只想安闲自在地享受晚年。再说,办了公司,场面大了,不请人肯定是不行的了。到那时,公司里人才济济,也用不着我来掺和了;我会知趣地退出这个舞台,当个热心的观众好了。
那可不行!李四急了,你还没有教会我栽花种草哩!
傻老弟!我是说那时候。那时候,栽培花卉的事情,自然有专业技术人员操劳,还用得着你这个总经理亲自动手啊?要是你真想学的话,大哥现在就可以教你啊。
学习花卉栽培,首先要掌握好花卉的繁殖技术。花卉的繁殖,常用的方法有:播种、扦插、压条、嫁接等……
李源水一边口授,一边比划着。李四则像一个小学生似的,歪着头,瞪着眼,尖起耳朵听着。
又是金风送爽,万山红遍的时节。李总经理挟着个红褐色蛇皮手包,踏上了西南市的地面。三年后的今天重返故地,他是专诚寻访在西南市当包工头时手下的那十二位民工,以加倍偿还当年挪用他们的那些血汗钱,并向他们赔礼道歉,恳求宽恕。如果他们愿意,还想聘请他们一同参与开办“李记花卉专营有限公司西南市分公司”计划的实施。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