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似乎是很快就到了。
那天，沈岳原是没有事的，只是有一件案子要赶在新年之前结案，他去了衙门一趟。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忙着年夜饭，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烟气，天空就在黄昏即将来临时飘起雪来。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小小的院落。然后，他就跟着这种莫名的感觉，走到她住的小院外。
院门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关上，他站在门外，几乎是轻易地就看见她。她站在供桌前，虔诚地上香，一堆纸钱已经焚烧过了，灰烬被风吹起，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旋起，又纷纷地落到她的头发上，衣襟上……
他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她闭着眼睛，并不知道他的到来，在这个时候，她也不会想到有人来。她的脸色是那种不胜寒气的苍白，她的脸上有泪在恣意地流。离得近了，他听到她喃喃的自语，“爹，娘，一别经年，你们一向可好？”
他的心一阵抽疼。房间里，康睿和青梅快乐的笑声传过来，她有朋友，有儿子，但是，在这一刻，他只感觉到她身上厚重的孤独。她在想什么？他似乎一直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却又一直无能为力。她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但却是他抓不住握不到的。
“爹，我早就该离开他了，可是……”许是想不到会有人来，她紧闭着眼，泪落无声，说的却是从来不曾说过的真心话，“爹，我舍不得！如果可以离开，我又何必来找他？”
他终于控制不住，一伸手，就把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惜萌！”他小心地唤她，口气里全是疼惜。
她大惊失色，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在短暂的惊惶失措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他，转身就跑，没有任何目的地，只要能离开他就好！她跑得太快了，脚上的绣鞋竟脱落了。
他追上去，紧紧地拉住她，然后半跪在地上，将她纤细小巧的脚放在膝上，捡起她的绣鞋，小心地给她穿回去。他的手修长而温暖，很轻但很紧地握住她的脚踝。她忽然就想起一年前，在漫天的大雪里，他轻轻的一握……他怎会知晓，他只用了这轻轻地一握，就可以掳去她沉寂了十八年的一颗芳心啊！她抬起脸想要迫回泪水，却一不小心哽咽出声。
他站起身，紧紧地抱住她。她不再挣扎，她要的其实只是他的一片真心，但是，他给不起，她也要不起！他在冰天雪地里握住了她的命运，可是老天弄人，她来到他的命中来得太晚，而他握住的也太迟……错错错，明知是错，却错得无力自拔，错得不可回头！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自己的泪水中淹没，她想要他的温存，哪怕只这一刻，至少在余生里，她也可以告诉自己，他和她一样爱过，即使不能相守到白头，至少也曾刻骨铭心过呵……就这样放纵自己一回吧，这漫漫一生，谁知道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温存呢？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多少委屈都化成泪水落入他的怀中。
康睿听到院中的动静，几乎没有多想就冲出来，然后，他看到他的老大再一次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他在心里长叹，他照顾着她这么久了，无论受到多大的苦难，她从来没有哭过，他一直以为她是坚强的，是倔强的，却原来自己用心守护着的人，她的泪最终还是要留着落在沈岳的怀里，那个怀抱才是她心的归宿……
雪越下越大，她穿得太单薄了，似乎经不起寒气似地往他的怀中靠了靠。康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回身示意青梅将她的披风送给她。她终于惊觉自己的失态，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已经很晚了，你该走了，我不方便留你。”
“惜萌！”他的手忍不住想抚上她冰冷的脸，她一侧脸，躲开了。
青梅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麻利地用手中的披风将她冰冷的身子包住，转脸对着他说“你还是回去吧，不要再惹出什么是非了。”
他的心忽然间就沉下去，沉到底。原来他的存在只能带给她是非？他是真的很想给她，她想要的真心，只是她不肯要。他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但是，她却不知道他爱她，从第一眼见到就有种震撼的感觉，他曾经以为那种感情的存在只是因为她的舍身相救，可是，他却终于发现，她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接近，而那是无关恩情的。 “那么，你呢？”他看向她，“你也要我走吗？”
她的泪不受控制地落，她和他之间有一道始终不可逾越的鸿沟，那就是高天虹，不管他或她在心里有多么地爱，高天虹的存在都是他们永远无法漠视的，而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孩子，这就足够了给他们的爱情一个交待！她透过那一层泪光看着他，她似乎听得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你走吧，她在等你。”她说，声音很冷很淡，“今天是团圆的日子，恕我们不能留你喝一杯水酒了。”
“你真的要我走？”他不置信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恕不远送。”
他的骄傲在体内复苏，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他爱她，那又怎样？他已经选择了退步，他情愿负了高天虹也要给她一个名份，但是她不要啊！她太骄傲，她情愿不要，也不能容忍那份残缺！可是在她之前，他已经将一生一世许给了另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女人了，他给不了她要的完整。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无份，他和她有缘相爱，却无缘相守……
高天虹愣愣地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渐渐地凉去，油汤渐渐地结上一层白白的冰，像是她和沈岳的感情，在渐渐地冷却。她不用问任何人，凭着她对他十几年的了解，她当然知道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只有一个去所可以让他忽视了她的等候。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他，并且从脚步声里，她听出了他心里的疲倦。她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他终于知道回来了，在那个女人拒绝他之后，他才会想到还有一个女人来安慰他的失落。她知道，秋惜萌永远是这样的，她知道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她知道在什么时候放手，她会把他推回到自己身边的，但是，他的心却已经不在了。她将手中的酒倒入口中，那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泪水无声地落。
有双手扶住她瘦削的肩，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她太熟悉他手上的温暖了！他轻拍她的背，“天虹，你从不喝酒的。看，呛到了吧？”
她必须承认，他仍然可以吸引她去追随，就如当年，他吸引着她不管不顾地追随着他从天山下来，从那个人间仙境下来，和他步入红尘！“四年前的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她说，声音很轻，很绝望，“岳，才不过四年而已，你就已经变了……”
“天虹……”他无言以对。他情愿她和那些女人一样，大闹一场，但是，她偏偏不，她不看他，她的眼神很飘渺，很空洞，很绝望，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想，是到了我离开你的时候了。”她说，“我不介意你娶她，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请你给我留一点点的尊严好不好？我也是女人，我也不想输得太彻底！”
“你没有输。”他将她紧紧地抱在胸前，他不会忘，她才是他的妻，他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必须先考虑到她的感受，如果一定要做出个选择，他想，他放弃的只能是秋惜萌，“我路过后院，看到她在祭奠亲人，我忍不住想去安慰她。你知道，她的父亲因我而死，我……”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她轻轻地打断他的话，“今天是万家团圆的日子，我在这里的亲人，只有你。”她不怕他娶秋惜萌，但是，她是真的怕他对那个女人的怜惜，如果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怜惜？
“对不起。”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里，“以后再不会了。”
以后？她冷冷地笑，她还可以相信他吗？她猛地想起那句话来“守得云开见月明。”静明师太对她说过，让她一定要忍住，是她的怎么也跑不掉的。可是，她已经忍不下去了，她给他的，是她的全部，而他，却这么不经意地将原本该属于她的分给了另一个女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她都是一个极出色的女人，但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在剥去了所有华丽的外衣之后，她真的不过是一个女人！她坐直了身子，挣开他的怀抱，“你还想给我多少”以后‘？我受不了你给我的这些！“
“你还想要我怎样！”他无奈地看着她，“天虹，不要闹了，我真的很累！”
“是，你在她那里累，然后叫我不要闹。”她猛地站起来，直视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累？！你们这样算什么？一个不嫁，一个不娶，然后又彼此地折磨，彼此地伤害，最后还要殃及池鱼！在你眼里，我又算什么？沈岳，你最好想清楚，我是你的妻子，我可以和你同甘苦，共患难，但是，请你，不，是求你，在她那里受到冷落之后，不要试图让我来安慰你！我也是人，我也有正常人的感情，正常人的思维，我做不到那么虚伪，那么无私！”
“天虹！”他震惊于她的悲愤，他是真的伤害到她了吗？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呵！他伸手想去抓住她，但她更快地躲开了，“天虹，对不起！”他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了吗？
她猛地一把掀翻了桌子，满桌的酒菜都落到地上，声音惊动了已经睡下了的银红，她只着了一件单衣，惶恐地站在门外，在愣了许久之后，她才猛醒过来，赶着过来收拾残局。沈岳却伸手拦住她，“你去吧，我自己会来。”
她惶惑地看一眼她的小姐，她不是一向很能忍的，怎么会这样？她只是冷冷地扫她一眼，“没听见大人的话？”她赶快转身回房去了，一路上，她还在想着刚才高天虹的眼神，冷得让她觉得怕……
沈岳蹲下身子，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残局。从小到大，一直是高天虹默默地为他打点饮食起居，他的手是用来习武，用来握剑的，有朝一日，用来捡拾这一地的碎片时，反倒没有那么灵活，才只捡了几片，就划伤了手指。他的血迅速地涌出来，然后，他才感觉到来自指尖的刺痛。她在他身边蹲下来，将他的手捧起来，轻轻地吮住他受伤的手指，他的血让她的心迅速地软化，让她激动的情绪迅速地冷却，“岳，对不起！”她将他的手捧在手心里，他一直是她的全部，她无法想像，如果有一天，他不在她的视线里面，她将怎么办。
“是我的错。”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拥她在怀，“我会让康睿尽快地找好房子，让她们母子搬出去住。”
“有必要吗？”她淡淡地笑笑，“如果她在你心里，那么，她搬到天边去，也没有用的。”
“天虹。”他坚难地说，“我的心里只住你一个。”
是吗？那么，为什么你的眼中有伤痛？她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天虹？”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没有容人之心。”她回过神来，“今天可不可以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她轻抚着他的脸，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媚惑，“如果你的心里真的只住着我，那么，今夜就不许再想着别的女人……”
红烛要烧尽了，跳动的烛光惊动了秋惜萌，她站起身，重新换了蜡烛，才又回来坐下。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酒却已不知添了几回了。明明是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但是她的心里却酸楚楚地痛。
康睿醉了，青梅也醉了，但他们却没有停住的意思。她不想去劝他们，她可以保持自己的清醒，她明白一醉是解不了千愁的，但是，她阻止不了世人的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他不曾出现过，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快乐的除夕夜，可是，很遗憾，他来过了……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康睿喃喃地说，“我以为，我看到了仙子。可是，那个时候，你的眼里就只有他。”
“错！我的眼里从来都是只有你！”青梅醉了，但绝对的口齿清晰，“是你心里没有我！再说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明明是扮着男装的，而且，你忘了，那时我是你抓住的一个小毛贼，你怎么会认为我是仙子？”
“惜萌……”康睿伸手握住的是青梅的手。
青梅的脸埋在他的手上，惜萌看到有泪从她的眼中涌出，她真的醉了吗？“康睿，康睿呵……”她泪雨滂沱，“我也不想做一个捕快，没有一点女人味的，可是，这是我唯一接近你的办法呵……”
秋惜萌忽然觉得有种悲哀，重重的，压得心里喘不过气来。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人在为情所困，为情所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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