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安小娜时,她只有八、九岁的年纪,还是一个瘦小的黄毛丫头。
我和她相识,得从她的爷爷说起。
我和她爷爷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
那还是在十多年前,我刚从民航飞行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当时还没有成立航空公司,叫管理局下属的一个飞行大队,驾驶着通用飞机。
刚分到这个大队的那年夏天,就赶上内蒙古宝日乌苏大草原发生了多年未遇的蝗虫灾害,蝗虫的密度每平方米多达1000余头。肆虐的蝗虫遮天盖日,蝗虫飞过的地方,别说是草,就是小树,也只剩下白森森的光杆了,整个草原到处是满目苍夷、惨不忍睹的凄凉景象。
农业部紧急从我所在的大队,调8架飞机飞赴宝日乌苏大草原进行灭蝗,一场史无前例的飞机和蝗虫大战,在宝日乌苏草原上空拉开了帷幕。
在我们的飞机刚调到那里时,当地的牧民根本就不相信飞机能杀灭蝗虫。一些牧民们来到机场的跑道上,有的站立,有的躺在那里,阻挠飞机的起飞作业。他们说:“飞机不能飞上天空,一旦飞机上天惊怒了虫仙,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
经过当地政府派出警力进行解劝、干涉,飞机才得以飞上天空,进行灭蝗作业。飞机喷撒过药的地方,地面上立刻铺满蝗虫的尸体。那几天,天气特别的好,老天爷也特殊的照顾我们。那时飞机都配有双套的机组人员。人休息,飞机不停。我们从早上5点钟就开始起飞作业,一直飞到晚上7点,每架飞机都能飞到十七、八个架次。
***
一个星期后虫情被控制住了,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蝗虫基本上被消灭了。经过草原站防蝗科检测,飞机撒过药的地方,灭虫率达到99.9%以上,剩余的蝗虫已对草原构不成威胁了。
那些在前几天,对我们还横眉冷对,百般阻挠的牧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们用自己民族那独有的待客方式,牵着羊,抬着自己烧制的酒来到我们机组的住地。当时的情景,像过年一样的喜庆。至今都难以忘怀。
在一天的下午,连续七、八个小时的飞行后,我的睡意正浓时。被窗外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所惊醒,扒着玻璃向外望去,看到有三、四十人在院子里杀羊。尽管我在很小的时候看见过杀猪,但杀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过。我出于好奇,跑到院子中去看,一个看上去有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手拿着一把尖刀,在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将羊牢牢的按倒在地上,一手抓着羊角,一脚踩着羊的肚子,他动作非常敏捷,只看见刀在羊的脖子上一晃,血立刻像喷泉一样的喷出来。血喷溅到他的脸上,他全然不顾,在血还没有完全流尽的时候,一张完整的羊皮眨眼之间就被扒了下来,随后他将羊的内脏掏出。整个过程也不超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动作之快,手法之娴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时,院子里的木架子已架设好,木架子下,已点燃了熊熊的篝火,我问站在我身边的一位老人,“这是干什么?”
他说:“这是我们内蒙古的一道特色菜,叫烤全羊,是招待我们最尊贵客人的。”
己被剥过皮的羊,放在熊熊篝火上烧烤,从羊身上流下的油,滴落在火中,更助长着火的燃烧。一时间,一股诱人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中。
***
我们这次来内蒙古宝日乌苏,执行“灭蝗”任务的负责人是我的中队长蒋宝存,他是山东人,是位飞机技术全面,处理问题果断、性格直爽、豪情万丈的红脸汉子。他对酒却情有独钟。在平时我们在中队不飞行的时候,晚上经常和我们这些单身汉们聚在一起。他一个人喝完一瓶53度的老白干,照样和我们在一起甩扑克钻桌子。
但第二天一有飞行任务时,却滴酒不沾。
中队长在飞行结束后,看到有这么多的牧民聚在院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了事情,有些疑惑?
草原站的巴图特站长走过来,向他说:“这些牧民是自发的,都是来自受蝗虫之害的灾区,今天是用我们牧民特有的方式,来感谢、慰问机组人员的。”
听到巴图特站长的解释,我们看着这些淳朴的牧民们,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前几天对我们机组人员的鲁莽行为的歉意。他们在本来都很贫穷,又遭受蝗虫灾害的情况下,拿出羊和酒。使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感觉。
巴图特站长也看出了我们的心思,他说:“前几天就有好多牧民来找我,让我留给他们一个表示道歉的机会,今天上午空军通知说,明天禁航一天。正好我们明天可以休息了,今天的晚上我们可以放松一下了,就来他一醉方休。”巴图特说完,转身跑过去和牧民们一道忙活去了。
虽然我们机组,是第一次和巴图特配合。但是我们相处的十分愉快。巴图特具有典型的蒙古族直爽、豪放的性格,和我们机组的每个人都成了无话来谈的好朋友。由于是他的性格所致,铸就他两大喜好;一是摔跤,二是喝酒。他前者称王;后者称仙。尽管他已年过五旬的年纪了,但很少遇到过对手。我们机组的这些年轻人,早就想找个机会,让他和我们的中队长比个高低。但一直也没有遇到这个机会。今天这个机会终于的来了。我想,晚上的这场酒一定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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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队长望着我们说:“明天休息不飞行了,我们就喝吧,不然也不尽人情。但有一点,不能喝醉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在平时,自我感觉还算有些酒量,虽然不敢和我们的中队长比,但在我们的这一伙人当中,我还算个佼佼者。
晚饭,我们整个机组是和牧民们一道吃的烤全羊,喝的是牧民们自己烧制的酒,这种洒度数特别的高,别说是喝了,就是闻一下,就有醉的感觉。
酒喝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只是记得,中队长在喝酒前的致酒辞中说的几句话,真可谓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他说:“我们飞行员,是人民用汗水和乳汁培育出来的,人民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世上哪有父母有难,做儿女的袖手旁观的道理。救灾除害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有劳父老兄弟这样的盛情……。”一大碗白酒一饮而尽,博得在场的人们雷鸣般的掌声和贺彩声。
那碗里装的可是半斤多的白酒啊!其余的说些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己醉得一塌糊涂了。
这一醉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至今想起来,我心里还在打颤,真可谓领教了一醉方休的滋味和牧民们特有的热情。
第二天的晚上,巴图特和两位青年牧民小伙子来看我。他们一走进我的房间,就竖起大拇指,说:“你是我们牧民最诚挚好的朋友,最受欢迎的客人,是真正的男子汉。”
我想,可能是他们看到我,在昨天晚上醉成烂泥的样子吧。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种男子汉下次还是不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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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的中队长才算是真正的男子汉,只可惜,我没有目睹中队长和巴图特对饮的精彩场面。后来听说,哪天晚上有着酒仙之称的巴图特,喝得比我还惨呢。
这两位青年牧民小伙子非常热情,是来请我喝酒的。此时我一听见酒这个字,胃立刻就往上返,我只好向巴图特求援了。
巴图特向他俩说:“明天他还要飞行呢,等过两天休息时我们再喝。”经过他这么一说,总算为我解了围。
“你们太热情了,我真的谢谢你们了。”说完我有些动情。
巴图特说:“牧民们自发性的用这种方式来招待客人,从解放后,我还从没有见到过这种场面。那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看到我的父辈招待过剿匪的解放军。
“那是哪一年呀:”我好奇的问?巴图特陷入了沉思,他停了一会说,那是在1948年的秋天,解放军的一个骑兵团,奉命来我们草原进行剿匪。看到我们的村子大、人口多,就留在我们村里一个工作队。带队的是个指导员,一共有6个人。帮助我们这一带的牧民进行土改。就在那年我的父亲被选为贫协主席。
我们这一带,有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叫草上飞。这是一个民恨极大、无恶不作的匪首,这一带的牧民们对他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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