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女子

方若兮——1

　　洪飞公寓。

　　洪飞，是我男朋友的名字。洪飞公寓，是我男朋友的爸爸在五年前，花60万人民币建造的。五年前，在这样的开发区，60万可是个不算很小的数目。

　　你猜，我会不会是因为这幢公寓才跟徐洪飞交往？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男朋友姓徐。徐洪飞是个斯文的读书人，跟所有读书人一样喜欢在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天气热的时候，经常一边说话一边摘下眼镜来擦拭眼角的“蛋白质”。他约摸高出我十来公分。这一点不是很确定，因为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总是隔得老远。他说离我太近，他会紧张。而我，一向认为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我讨厌的味道。当然杭笙是例外的。杭笙身上总会散发一种女子般的体香。

　　我怎么会谈恋爱呢，跟徐洪飞？你猜，会不会是因为这幢公寓？

　　2046.

　　听说这个门牌号是一位房客改的，本来是204.自从改成2046以后，这间房的生意就格外好。徐洪飞的爸爸恨不得将每间房的门牌号都改成2046.2046里来往的房客中，我只记得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杭笙，前面提到的那个男生。另一个是女生，叫方若兮。

　　2046位于2楼的南边，从东往西数的第二间。早上起床的时候，一般都会有温柔的阳光照进窗。方若兮说她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每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将她叫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前，迎着朝阳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再顺手把淡蓝色的落地窗帘蹂躏一番。

　　又忘了告诉你，我一直住在2046的隔壁，206.阳光不是很充足。方若兮住在2046的时候，我经常把衣服拿到她那边去晾晒。再熟悉一点的时候，她会干脆帮我把衣服洗好晒干，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我的衣柜。我从来不叠衣服。

　　你信吗？现在，我推开2046的门。还可以看见她在那里抱着我的衣服，忙忙碌碌。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她说她喜欢做这些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小女人。

　　可惜，她始终没有幸福过。我想给，却给不起。

　　认识方若兮的时候，我刚上大三。像我们学经济的人你要知道，一天到晚只想着创业。我就住在206号房，电话24小时打不停。总以为可以小赚一笔，然后找人合伙开家小店。那个时候，就可以不用伸手问家里人要钱了。对于我，一个21岁的成年人来说，问父母要学费实在是种耻辱。对我的父母而言，恐怕也是。

　　那天，某校老师打电话说我招的生源已经去学校报到了。作为辛苦游说的600元报酬，他会马上打到我的账户。挂断电话的我，站在房门口笑得像傻子。这个时候，方若兮出现了。娇小玲珑的身段，看见的第一眼就恨不得偷偷装进自己口袋里。她发现我的注视了，友好地对我点点头。从她清澈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陪方若兮一起住进2046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的小肚已然微微隆起。他看到我的时候，盯着我少扣了一粒钮扣的胸口发呆。真的难以想象，这个在公众场合尚不知要节制自己兽性的男人，关上那扇房门以后，会如何蹂躏我娇弱无力的女孩。我的好心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离开以后不久，方若兮的房门终于再次开启。她用双手打理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冷冷地看着我。我站在我的房门口，斜倚着门沿。

　　这么喜欢关注别人的私生活吗？她质问我。

　　不喜欢。听见她主动跟我说话，我好像微微笑了一笑。

　　她却哭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两膝之间。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有那种本能，天生喜欢保护弱者的那种本能。就像保护你。看到她哭了，我立即就走了过去。什么都没想，只希望她不要伤心。可是她感觉到我的靠近，头也没抬就扑进我怀里了。我听见自己“噗噗”的心跳声。

　　噗，噗，噗…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跳。

　　吝洁瑜，你干么蹲在这里啊？徐洪飞仿佛从冥界传来的声音，将我吓出一身冷汗。他总是喜欢这样贸然闯入。我爸找你。他说着就要转身，突然又回头上下打量了我。头发理一下，扣子扣好，袖子不要卷那么高。他说。我在他的监督下，一一照做。

　　你说说看，徐洪飞为什么跟我交往呢？他说看到我会紧张，是因为爱吗？我不信。他和方若兮房里的男人不过是同类。

　　有天半夜，我被隔壁的“救命”声吓醒。也许这幢公寓里，有更多的人和我一样。但是冲出房门的，只有我一个。打开门看到我，她又直接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胸口哭泣。我不太敢触碰她的身体。

　　帮她打开房间的灯，才发现她是一个人睡。我扶她在沙发里坐下，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玻璃杯，一动不动地盯着杯里的水。

　　男朋友不在吗？我忍不住问。

　　他…回家了，他老婆家。她没有抬头。

　　虽然是意料之中，可看她这样冷静还是忍不住惊异。除了惊异地看着她，却也不知道可以再说些什么。

　　她突然抬头，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仿佛有些慌张。她却笑了。他说跟他老婆没感情，你信吗？每个男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时，都会说他跟自己老婆没感情了吧。回到家，还不是一样乱亲乱叫。感情算什么，男人根本不需要…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听说上个世纪，在印度的雅加达有一位伟大的修女叫德兰。德兰修女的最最伟大之处不在于，拯救了多少贫困的生命。而在于她对人们的聆听。她总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去聆听世间人的一切遭遇。因为她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拯救别人的生命，万能的主也不行。可是聆听，会帮助人们减少痛苦。

　　你会聆听吗？会吧！那么，请允许我继续讲述。

　　那天晚上，我就站在…瞧，就是我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我就站在这里，写字台的前面。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里，双手捧着我给她倒的那杯水。大部分时候，她总是低着头看杯中的水。偶尔也会抬头看看我，对我笑一笑。哪，就像现在！你看到了吗？她刚才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儿，轻轻的一下儿。你该不会没看到吧？那我们再等等看，也许她说着说着，又会突然抬头看我的。会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