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死亡

直面死亡

　　对待死亡，在中国，受先贤思想影响，“未知生，焉知死”，一直是视而不见、避而不谈的，具体到濒死体验，更是谈之色变，惟恐避之不及，或者干脆将其四舍五入，划至另一世界，一推六二五，可人作为生命体，死亡之事大矣，焉能没有体验？——猝然死亡来不及体验者除外，心理疾病无力体验者除外。于是，矛盾中，灵魂深处，国人也渴望有谁将死亡带给人的体验，真实地表述出来。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以此来体验人生，从而有助于树立科学人生观。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这样的人少啊。

　　我们设想一下，这样的人应该具备那些条件？首先，这个人得是位闲人。只有心闲下来，再无世事牵阻，现在他面临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准备死亡，他才有可能心无二用，专心致志地体验死亡；否则，心里有事放不下，至死都不能瞑目，哪还有闲心体验死亡？其次，这个人得是位真人。人生于世，真诚地面对人生特别是真诚地面对自我，难！具体说濒死体验，人们也知道死则死矣，但同时总习惯顾左右而言他，革命者说“砍头只当风吹帽”，英雄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大多数人则忙着为自己作人生总结而喃喃不已：“唉，我这辈子……”而很少有谁“与时俱进”，考虑到自己目前的状态，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身外之物，只有这濒死体验，才是真正的身上之物。遗憾的是，上述豪言壮语也好，自言自语也罢，虽并不关乎死亡本身，与濒死体验风马牛不相及，而人们却误以为是。再次，这个人得是位文人。一般来说，文人习惯于倾诉，心里有话憋不住，哪怕死到临头，但习惯成自然，仍要倾诉的；同时，文人也长于倾诉，从而使体验完整地表述出来，公布于世。

　　就简单设想这三条吧。这三条，做到其中一条、两条不难，但三条齐备的人，凤毛麟角也。好在众生毕竟芸芸，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终于出现一位，他叫瞿秋白。

　　1935年４月，瞿秋白在福建被俘。６月17日，国民党狱方通知他第二天执行枪决。当日晚，他服安眠药而眠。至此，瞿秋白三条齐备矣。

　　人世留给瞿秋白的时间，只有一个完整的夜晚了。在此之前，他写毕《多余的话》，对自己三十六岁的人生，已经作了总结——话都说到“多余”的份儿上，活着也便意味着是“多余”了。总之，1935年６月17日夜里的瞿秋白，可以彻底地闲下心来，体验死亡了。无独有偶，瞿秋白还是一位真人。他明知道写作《多余的话》“多余”，至少遭人误解，甚至一世英名毁于一“说”，但“真”了一生的他不允许自己不“说”。哦、对啦，瞿秋白记者出身，“红色才子”，带着笔杆参加革命的，标准的文人一位。

　　果不其然，一夜过后，瞿秋白给世人留下了一份完整的濒死体验——

　　1935年6月17日晚，梦行小径中，夕阳明灭，寒流幽咽，如置仙境。翌日读唐人诗，忽见“夕阳明灭乱山中”句，因集句偶成一首：

　　夕阳明灭乱山中，

　　落叶寒泉听不穷；

　　已忍伶俜十年事，

　　心持半偈万缘空。

　　70多年过去，让我们再来打量这份诗文吧。

　　对瞿秋白扑面而来的才气，这里略去不说，单看诗文本身。弯曲的小径、明灭的夕阳、幽咽的寒泉，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这意境分明是游子凄美而温馨的故园啊。世人常说“视死如归”，将死亡看成回老家，而在濒死者那里，死亡真地是回老家呢，哪仅仅是“如”！品读再三，似乎略有伤感之嫌，可这却正是濒死者的“仙境”，与世人平常心目中的仙境——仙子飘飘，仙乐袅袅，仙香阵阵——迥然不同。行文至此，想起了俗界名李叔同灵界称弘一的那位，其临终遗墨：悲欣交集，二者对照，更印证了瞿秋白诗文所言不虚，确实是真的濒死体验。

　　濒死之际，人每每又匆匆活了一生，当然，只是回首了。对瞿秋白而言，自己短促而丰富的一生，烙印最深的莫过于“已忍伶俜十年事”了。对于瞿秋白的生命历程，想必一般读者已经知道，这里也略去不说。人生已罢，人死在即，世俗地说“死亡”也罢，悲壮地说“就义”也罢，庄严地说“涅磐”也罢，阴阳两界相交之际，濒死者只有一句话，“心持半偈万缘空”，一切皆空。在此多说几句。诗集至第三句，我们真为瞿秋白担心，怕他矫饰，不能做一个彻彻底底的真人，第三句已经转到人世间，倘若再接着合下去，给他的战友和后人留下一般意义上的“精神财富”，那瞿秋白的这份濒死体验，便是一份赝品了。直到看见最后一句，我们终于放下心来，瞿秋白是个真人，纯粹，而且自始至终，活着说活，死便直面死亡。

　　解读至此，对这份濒死体验，我们只能说是“精品”了，只能恭请死亡学家来研究了。

　　七绝集成之后，瞿秋白意犹未尽，接着写下这样一段文字：“方提笔录出，而毕命之令已下，甚可念也。秋白半有句：”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此非词谶，乃狱中言志耳。“补充说明自己的濒死体验。

　　瞿秋白不愧是一位伟人，生为革命做出重大贡献，死为死亡学提供经典资料。作为他事业的继承者，我们敬仰他；作为死亡学的研习者，我们感谢他；更重要的，作为芸芸众生，我们都要学习他，学习他科学的人死观，而人死观是人生观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之一。

　　多么希望在死亡不可避免地来临时，我们都像瞿秋白那样放声歌曰：“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也。”

(全文完)